孙德厚站在机器旁，侧头对程立说话，声音得提高不少：“这台球磨机是八三年上的，用了快四十年了。”
“还能用多久？”
“主轴轴承磨损严重，一年停两次检修。窑尾除尘也老化了，环保那边隔三差五来查，我们只能临时补一补。”
程立弯下腰，看着转动中的传动轴。那根轴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有一层包浆。他直起身，问道：“换新设备，要多少钱？”
孙德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具体了。
以前那些领导看到这台球磨机，说的大多是“设备有些年头了，你们辛苦了”之类的话，没有人会追问“换新设备需要多少投入”。
这个问题问得太具体了，像是真的在算账。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明辉，后者正低头在看地面上一条裂缝，像没听见似的。
“换一台新球磨机，连带配套的传动系统和除尘设备，少说也要七八十万。”
他报完数字，又补了一句，“我们目前的现金流，每个月发完工资就剩不下多少。
银行那边也去问过，资产估值偏低，贷款额度批不下来。”
“市场不行，设备老化，资金也缺。”程立的目光从那根传动轴上移开，落到孙德厚脸上，“孙厂长，你觉得第一水泥厂还有没有活路？”
这句话问得直接。赵明辉抬起头来，脸色有点紧。
孙德厚没有马上回答。他两只手插进裤兜，钥匙环在掌心里转了几圈。机器在旁边轰轰地响着，像是替他在想。
“程市长，这话您让我怎么说呢。”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要说没活路，这帮跟着我干了半辈子的人怎么办？我要说有活路，那我自己得先信。”
“你自己信吗？”
孙德厚抬起头。他看程立的眼神很直，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看透。他说：“我信不信，不顶用。这事得看市里怎么想。”
“市里怎么想，取决于你们怎么看。”程立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而立。
“孙厂长，我今天来不是走个过场。冷水江八家水泥厂，我一家一家看。你这里是我来的第一家。”
孙德厚转头看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当然我有个初步的想法。”程立的声音不大，但在机器声中清晰可辨，“八家厂，各自为战，谁都没规模，谁都活不好。
如果整合起来，集中上一两条新线，统一品牌统一销售，能不能活？”
孙德厚没说话。他盯着程立，像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
他见过太多领导了，说话都很好听，但那些话像窑里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可这个年轻人说出“整合”两个字时的语气，像在说自己已经反复想过的事。
“程市长，整合的事，三年前就有人提过。”孙德厚缓缓开口，“最后不了了之。”
“我知道。”
程立转过身来，面对着孙德厚。他比孙德厚高半个头，但此时他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让两个人的目光平齐。
“以前是以前。以前的事，我不负责。今天我说的话，我自己负责。”
孙德厚把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好像在找一个能让他不那么不自在的姿势。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得罪人，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程市长，我知道自己不是个能干的人。我没别的本事，这二十年就守着这一台球磨机。
如果第一水泥厂还有出路，我愿意带着这帮人干。但要是没路走了，您也别骗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不想让底下那帮人抱着一个不会兑现的盼头过日子。”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程立，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他见过太多次了，已经能预判出那套流程的每一个环节。
程立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台还在慢慢转动的球磨机前面，看着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传动轴。
他想起赵明辉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他手底下那帮人服他。”
一个服他的人，未必是因为他能给他们多少好处，而是因为他不会给他们一个不会兑现的盼头。
愿意说“您别骗我”的人，才是真正还在守着什么东西的人。
赵明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跟在程立身边跑了几天，心里大概有数了。
第一水泥厂在冷水江八家厂里不算最大的，但孙德厚这个人，是水泥行业里的一块压舱石——
说话不多，分量不轻。如果孙德厚松了口，其他几家厂就好谈得多。
如果连孙德厚都摇头，那整合的事基本就等于半条腿进了死胡同。
程立没有让这个沉默拖得太久。他转向孙德厚：“孙厂长，你说的问题我记下了。
规模的问题，我心里也在想一个方向，等我想清楚了再来找你聊。”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还没想透。所以今天不跟你谈方案，只问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整合，第一水泥厂愿意牵头吗？”
孙德厚浑身一紧。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稳稳地砸在他胸口。牵头？他从来没想过。
第一水泥厂论规模不是最大，论效益不是最好，轮也轮不到他牵头。
以前市里要整合，也是让最大的第三水泥厂来，他连听汇报的份都没有。
“程市长，我不太明白。”
“赵明辉告诉我，你手底下的人服你，我相信赵明辉。
而我也看了，地面干净，工具归位，墙上安全标语没掉。
这说明你把一个亏损厂管理得有条有理，这不容易。”
程立停了一下，“如果我让你来牵头，你来不来？”
孙德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手里那串钥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程市长，这么大的事，我得跟厂里班组长们商量商量。”
“应该的。”程立伸出手，这次是主动握过去，“我等你消息。不过有个条件。”
“您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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