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谢永清在门口等着了。比程立大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直,说话慢条斯理,做派像上一辈人。
握了手,力道很足:“程市长,资氮六九年建厂,设计能力合成氨九万吨、尿素十一万吨。
九四年扩建完成,现在合成氨十六万吨、尿素二十六万吨,全省三大化肥基地之一。
今年四月刚完成改制,是省石化系统第一家现代企业制度试点。”
他领着程立从合成氨车间看到尿素车间,再到包装车间。
机器都在运转,传送带上一袋袋化肥码得整整齐齐,叉车来回穿梭。
空气中那股氨味,闻久了竟有点习惯了。
回到办公室,谢永清泡了茶:“程市长,资氮最大的困难两个。
第一,资金。设备老化比冷钢严重,很多管道容器到了更新周期,但改制后省里给的资金有限。
第二,市场。化肥价格波动大,进口尿素冲击不小。”
程立问了一个和冷钢同样的问题:“资氮的产品,有没有可能走水运?”
谢永清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们的化肥主要通过铁路运出去。水运的话,资江航道不行,大船进不来。
而且厂区离江边还有一段距离,要修管道或者专用线才能到码头。这笔投入不小。”
“如果航道通了,市里帮你们对接码头建设,你们愿不愿意用?”
谢永清想了想:“程市长,能用当然好。化肥这种产品,重量大、单价低,运输成本占售价的比重很高。
如果能走水运,一吨运费能省不少。但前提是——航道真的能通,码头真的能用。如果只是纸面上的方案,我们不敢做这个打算。”
程立点头:“我理解。你们吃过这方面的亏?”
谢永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苦:“程市长,资氮在冷水江快三十年了,市里说过很多次要做航道、做码头。
每次都是方案做出来了,钱没着落,最后不了了之。我们后来就学聪明了,不看到真金白银,不投入实际资源。”
“如果我给你一个承诺呢?”
谢永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立接着说:“我不承诺航道什么时候通,也不承诺码头什么时候建好。
但我承诺一件事——我做的方案,一定带着资金渠道来找你。没有钱,我不来找你。”
这话说得有点满。程立自己也知道。但话已经出口,他并不打算收回来。
谢永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程市长,这话我记下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资氮愿意坐下来认真谈。”
告辞的时候,谢永清把程立送到厂区门口。上车之前,程立回头看了一眼。
传送带还在转,工人们在厂区里走动,一切看起来都在正常运转。
但谢永清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后来我们就学聪明了。”
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那些年来来去去的承诺说的。
第四天,锡矿山矿务局。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沿着盘山路往上。路两边是灰白色的岩石和稀疏的植被,越往上越荒凉,像是走进了一片被挖空的山体内部。
矿务局副局长刘志强接待了他。五十多岁,脸色偏黑,是在矿上待了大半辈子的人特有的肤色。局长去省里开会了,刘志强临时顶上来。
“程市长,锡矿山从光绪年间就有人在这里挖锑,快一百年了。
现在保有金属储量还有二十多万吨,按目前开采速度,还能撑十几年。但矿石品位逐年下降,开采成本逐年上升。”
刘志强要领程立下井。程立没犹豫,换了矿工服,戴上安全帽和矿灯。
刘志强说今天上午刚做过安全检测,没问题,程立才跟着进了罐笼。
罐笼下降的时候,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和铁链摩擦声。
到了井下,巷道很暗,矿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能看见岩壁上发光的矿脉,能听见远处采掘面的机器声。
回到地面,程立把安全帽摘下来,拍拍裤腿上的灰,问了一句:“刘局长,如果十几年后锡矿山挖完了,这些工人怎么办?”
刘志强沉默了一下:“程市长,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矿务局已经在做转产准备了——矿区周边试种经济林,利用闲置厂房搞加工,但规模都不大。市里要是有整体的规划,我们愿意配合。”
“转产的话,工人能接受吗?矿工转行做别的,不是一句话的事。”
刘志强苦笑了一下:“程市长,矿工比谁都清楚这山快空了。早些年矿石品位高,挖一吨赚一吨。
现在越来越难挖了,年轻人都想走。留下来的,不是不想走,是没地方去。市里要是能给条路,比我们自己做工作管用得多。”
程立站在矿务局楼前的空地上,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山体。这座山养活了几代人,现在快被掏空了。
刘志强的话没有半点遮掩,因为遮掩已经没有意义了。
回到办公室,程立把那几天的笔记摊开在桌面上。
金竹山电厂的边界、冷钢的运费账、资氮的“学聪明了”、锡矿山的“没地方去”——每一家的问题都不一样,但底下藏着同一个东西。
钱。技术。市场。出路。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合上,然后拨通了赵明辉的分机号。
“老赵,水泥厂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去看看。”
“有空,我陪您去。”赵明辉应得很爽快。
“水泥厂现在什么情况?”
“第一水泥厂,一百多号人,年产量不到十万吨。设备是七十年代的,产品质量不太稳定。
开工率大概六七成,勉强发得出工资。厂长老孙是个老实人,在水泥厂干了快二十年了。”
“明天带我去见见老孙。”
挂了电话,程立靠在椅背上。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消失,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
他合上笔记本。冷水江的工业底子不差,但市里能管的那些企业需要一条路。
从明天下午的水泥厂开始,他要一家一家地看,一个人一个人地谈。
而路的起点,可能就藏在那条被忽视的河道里,和一些目前还不起眼的小型企业当中。
赵明辉说得对,有些事,账本上看不出来。
那些账本上看不出来的东西,才是这座城市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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