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科长，法院的改判判决书和释放证明我们都带来了。他的案子是市里督办的，已经定性为冤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无罪，就是从头到尾都不该被抓、不该被关、不该被剥夺任何权利。”
程立把判决书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钱科长面前。
钱科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
“这个我看到了。但恢复学籍不是看了判决书就能办的事，需要经过学院审核、教务处审批、主管校长签字，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现在马上就要放寒假了，领导们都在外面开会，你把这些材料留在这里，开学以后我帮你递上去，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们。”
程立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回答很完整，每一个环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开学以后再说”，程立太熟悉这句话了。官场里最好用的推脱，就是用时间代替拒绝。
开学以后还有开学以后的事，材料会一直压在某一个抽屉的底下，等到下个学期、下下个学期，等到你自己都忘了这件事。
“钱科长，我们不是来走流程的。他是被冤枉的，在牢里关了一年多。
现在法院已经还他清白了，他需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如果拖到开学以后，他这几个月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他耽误不起，也等不起。”
钱科长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位置。“程书记，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学校有学校的规定，我不能因为一个特殊情况就破坏制度。
材料留在这里，开学以后我会尽快处理。”她把判决书推了回来，“你先回去，等通知。”
程立把声音放得很低。“钱科长，你能不能通融通融，这孩子来一趟也不容易。”
钱科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程立脸上扫过，从谢小为脸上扫过，从肖大姐脸上扫过，然后重新落回程立脸上。
她打量人的方式，看人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件标了价的货物。明显能看出她已经不耐烦了。
“程书记，你是政法委的，你管的是案子，不是学籍。
我这边是学校，有一套完整的制度，不是哪个领导打个电话就能办的。
材料留在这里，开学以后我会处理。我再一次强调。你先回去，等通知。”
最后那六个字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你先回去，等通知。”像是怕程立听不懂。
程立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杯，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然后目光落在谢小为身上，停住了。
“小为？”
谢小为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王老师……”
王老师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出来了？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快，带着一种不用听完就能感受到的急切。
他的手放在谢小为的肩膀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确实站在那里。
“出来一个多月了。”谢小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打扰别人，“王老师，我……”
“先别说。”王老师打断了他，转向钱科长，“钱科长，小为是我的学生，我带了他一年半，高等数学，他期末考了九十二分。
他不是那种会犯事的孩子。他刚入学的时候成绩在班里排前十，拿过奖学金。如果不是出了那档子事，他不会休学。
现在法院已经还他清白了，学校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但程立注意到，他说“九十二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骄傲——
一个老师提起自己最优秀的学生时才会有的骄傲。
“如果不能马上恢复学籍，能不能先办借读？”
王老师的语速慢下来，目光在钱科长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试探，“让他先跟班上课，学籍的事慢慢走流程。不耽误孩子的时间。”
钱科长看见王老师，语气稍微缓了一些。毕竟是一个学校的同事，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王老师，不是我不帮忙。学籍注销之后恢复，要经学院审核、教务处签字、主管校长审批。我只是一个科员，没有权限办特批。”
这话她说得比刚才温和，但意思没变——办不了。
王老师没有退让。“那这样，你先让他在系统里注册成旁听生，让他先上课。学籍的事慢慢走流程，不耽误孩子的时间。这样总可以吧？”
钱科长沉默了一下。“旁听生也要教务处批。我没有这个权限。”
王老师皱了皱眉。他在这个学校教了二十多年书，太清楚这些行政人员的套路了。
不是没有权限，是不想担责。办旁听生其实没那么复杂，学籍科开一个证明，盖个章，拿到教务处备个案就行了。
但钱科长不愿意，因为她觉得没必要为一个已经被注销学籍的学生破例。
“那你去跟教务处协调一下，就说是我提的。”
王老师的声音开始带着一丝火气，“这孩子的案子已经翻了，应该走特批通道。你是学籍科的，你去协调比我管用。”
钱科长的脸色开始变了。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压了很久的不耐烦终于冒了头。
“王老师，我跟你说过了，我没有权限。你也是学校的老人了，应该知道流程。我说了不算，你让我怎么批？”
“那你能做什么？你就是负责学籍的，你什么都不做？”
“我做不了。”钱科长的声音高了一些，“规矩就是规矩，我按规矩办事有什么错？
你不能因为你学生特殊就让我违规操作。今天破例一次，明天又有人来，我怎么办？”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这叫什么违规操作？”王老师站在那里，没有退让。
他手里的搪瓷杯在微微发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制度就是制度。”钱科长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改的。”
她的目光在王老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轻蔑。
王老师只是一个普通教授，没有行政职务，没有实权，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她不怕他，也不怕他身后那个穿便服的年轻人。
政法委书记？在冷江是个人物，但这里是长沙，是中南大学。
他一个县级市的政法委书记，手伸不到这里来。她甚至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这年头，什么人都敢来大学里摆谱。
她就是拖着不办，他能怎么样？去告？告谁？告她按章办事？告她遵守流程？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她从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王老师，你也是学校的老人了，应该知道规矩。
我没有权限，你找我也没用。你要是有办法，就去找能做主的人来。不然的话，材料放这里，开学以后再说。”
“你要多久？”
“开学以后。”
“开学以后是什么时候？”
“开学以后就是开学以后。”钱科长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跟我纠缠没有用。
你去找能做主的人来，我这边自然能办。你找不到，就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什么制度流程的问题了。她是在拿流程当武器，逼对方亮底牌。
王老师的脸色变了。他张了一下嘴，但没有说出话来。他只是一个教授，他能找谁？
系主任？系主任管不了学籍科。院长？院长不一定愿意为一个已经注销学籍的学生出面。
谢小为站在王老师身后，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说话。
肖大姐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一直在听。
她听不太懂那些流程和制度的细节，但她听懂了“我没有权限”、“只能按程序”、“开学以后”这几个词。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钱科长，我孩子是被冤枉的。”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他在里面待了一年多，没犯过事，不是他的错。
现在法院已经还他清白了，我就想让他回学校把书读完。他成绩很好的，以前考过班上前十名……”
“我说了，我没有权限。”钱科长的语气已经不耐烦了，“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我也没办法，我就是个办事员，你求我我也办不了。”
肖大姐的嘴唇开始抖。“钱科长，您也是当妈的人，您就帮帮他吧……我求您了……”
她的腿弯了一下，猛地往下沉。不是做做样子，是真的要跪下去。
好在程立在她膝盖碰到地面之前扶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跪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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