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审讯室的门重新打开。孙建国走进来,手里多了一份东西——一张复印件。
他没有坐下,站在桌边,把那页纸放在林强面前。纸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林强觉得那声音像有人在他耳边拍了一下桌子。
“去年九月十七号,金竹山乡卫生院后面那条巷子,有人报警说夜里听到女人喊叫。出警记录上写的是‘未发现异常’。”
孙建国停了一下,手指点在复印件上,“但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你从那条巷子里出来。”
林强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九月十七号。就是这个日子。那天晚上有人报警了——他根本不知道有人报过警。他以为那件事当晚就沉下去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可现在一份白纸黑字的出警记录摆在他面前,上面写着日期、地点、出警民警的签名。
日期不是大概某月某天,是精确到年月日的九月十七号。
这个精确度本身就是压力——说明对方不是在试探,是在一件一件地把证据链往回拼。
那天晚上,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一辆警车亮着灯去过那条巷子。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天晚上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记得。那条巷子也不是他以为的那么黑。有人报警,有人出警,有人写了出警记录。
他以为自己只要不开口,这些事就烂在黑暗里,但实际上每一件事都有记录,每一件事都在等着被翻出来。
“你从那条巷子出来,走了多久才上车?”孙建国问。
林强没回答。他在心里算——从巷子口走到停车的地方,大概三四分钟。
可这个数字他说不出口,说出口就等于认了自己确实在那条巷子里。
他已经在“没锁门”上栽过一次跟头了,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你那天穿的深色夹克,”孙建国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左袖口的位置,有一块浅色痕迹,像是液体沾上去干掉的。”
林强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赶紧把手按回膝盖上,但已经晚了。他自己都看到了那一抽,孙建国肯定也看到了。
他的心跳砰砰砰地往太阳穴上撞,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袖口,痕迹,袖口,痕迹。
那件夹克左袖口上到底有没有痕迹?他从来没注意过。
一件衣服穿了好几年,袖口上蹭过什么都有可能——油渍、水渍、烟灰烫的小洞。
他不敢说没有,但也不敢承认有。承认了就等于把那件夹克和那天晚上锁死了。
可他的手刚才抽了那一下,等于已经替他承认了。一个对自己袖口没印象的人,不会听到“左袖口痕迹”就手抖。
他拼命回想那件夹克的样子,可越想画面越糊。只记得是深色的,袖口那块完全是一片模糊,分不清是布料的颜色还是沾了什么东西。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记得正常。”孙建国说。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很随意的一眼,像只是看看时间。
“技术科那边正在比对袖口上的残留物,”他的语气仍然平缓,甚至带了一点例行公事的味道,“大约还有四十分钟出结果。”
四十分钟。
林强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一点一点地贴向椅背。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出来。但他的脊椎碰到冰凉的铁椅背时,浑身都僵住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四十分钟。那个倒计时现在就挂在他头上,滴答滴答地走。
他不知道那件夹克上到底有没有痕迹,也不知道技术科是不是真的在比对。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姓孙的在诈他。可他不敢赌。赌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从现在开始,他回答的每一个问题,沉默的每一次时长,头顶都悬着一个四十分钟的钟。
这四十分钟不是孙建国给他的期限,是他自己的心理期限。
他必须在钟走完之前做出选择——是先开口争取主动,还是赌一把技术科什么都比对不出来。
而后者意味着把所有主动权都交出去。
“在那四十分钟里,”孙建国把出警记录复印件收起来,语气忽然像是想起了另一个不相关的话题,“我们可以聊聊别的事。去年的案子——你听过老虎冲吗?”
林强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贴在了椅背上,冰凉的铁透过外套往里渗。
老虎冲。
这两个字比赵秀兰的事更让他害怕。赵秀兰的事顶多是强奸,老虎冲是故意伤害,把人灌成那样。
他知道孙建国不是“顺便”问的。这是设计好的——先用赵秀兰的事把他压得喘不过气,在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候再忽然转向另一个方向。
赵秀兰的事还有具体的日期和地点可以抓,老虎冲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
但他心里那根柱子还在。邓兵。邓兵不会不管他。
老虎冲的事是邓兵安排的,酒是邓兵让灌的,邓兵不会把自己择干净,因为他林强如果供出邓兵,邓兵也跑不掉。
邓老虎保不了所有人,但一定会保邓兵——而保邓兵,就得保他林强。
“……听过。”他说。
他不敢说没听过。老虎冲的事在冷江传了大半年,街头巷尾都在说,说没听过太假了。
“认识谢小为吗?”
“……认识。”
“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
“你和他之间有过什么事吗?”
林强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听着像是随便问的,但肯定不是。孙建国在探他跟谢小为之间有没有过节,有没有动机。
如果他承认有过节,等于在给自己找动机。如果说不认识,又跟“高中同学”对不上。
“……没有。”他说,努力把语气放平。
孙建国没追。他忽然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你给赵秀兰那三千块钱,”他说,“是谁让你给的?”
林强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和刚才所有的问题都不一样——不是在问他“给没给”或者“为什么给”,而是在问“谁让给的”。
孙建国没有提邓兵的名字,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冲着邓兵来的。
逻辑很清楚: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女人,他林强白给三千块,这钱要么是封口费,要么是有人在背后吩咐。
林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没人让我给,”他说,“我自己给的。”
孙建国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大,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就是看得林强浑身不自在。
“你刚才不是说,你跟赵秀兰没什么关系吗?”孙建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没什么关系,你自己掏三千块钱给她?”
林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刚才说“她离婚了”的时候,他一直在回避自己和赵秀兰的关系。
现在人家就拿着他这个回避来堵他——没关系你给什么钱?
这个问题把他逼到了一个死胡同里:要么承认跟赵秀兰有关系——那强奸的动机就成立了;
要么承认有人让他给钱——那就必须说出是谁。两条路都是坑。
他的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
孙建国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没有再追。他把话题又拉回了赵秀兰的事。
“那天晚上你进了赵秀兰家,做了什么?”
林强低着头,不说话。
“你推了门,进去了。然后呢?”
还是不说话。
孙建国不紧不慢地翻开手边的验伤报告,手指点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林强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赵秀兰的验伤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孙建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说明书,“颈部有扼压痕,左上臂内侧有抓握伤,右侧大腿有淤青。这些伤不是你打的,难道是她自己摔的?”
林强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他知道那伤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赵秀兰反抗了一下,他就急了,手上没轻重。
验伤报告上写的每一处伤,他都能在脑子里对上一个具体的动作——
扼压痕是他捂她嘴的时候掐的,抓握伤是他按住她胳膊的时候留的,淤青是他用膝盖顶开她腿的时候撞的。
但他不敢认。认了就是强奸。
“你不说话也行。”孙建国把验伤报告合上,往桌角一放,“出警记录、目击证人、烟头、袖口残留物——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不够定你的罪,你心里应该有数。
你现在唯一能选的,就是认还是不认。认了,将来到了检察院,至少在态度上可以认定你坦白。
不认,这些东西照样往检察院送,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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