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口井映在那只巨大眼眸之中。
它们悬于混沌最深处，彼此之间相隔着无法衡量的岁月与维度。
有的井口缠满锁链。
有的井中燃着不灭的黑日。
有的井壁上爬满了眼睛。
还有一口井中，空荡得令人心悸。
仿佛任何看见它的存在，都会在下一瞬忘记自己曾经看见过什么。
至于第九口井。
井沿之上，那道模糊身影依旧站着。
祂掌心刻着“林川”二字。
笔画苍白，像从一具死尸的骨头里刮出来的。
彼岸路陷入短暂死寂。
连第一使徒张开的吞噬之口都僵住了。
祂口中那些正在崩灭的小世界，一颗颗停在黑齿之间，不再坠落。
第五使徒手托青铜天平，缓缓抬头。
祂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人性化的震动。
“九井之图……”
“第一井只是开端。”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显现？”
剥名者手中的剪刀停在半空。
祂那张被拉得极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冷。
“不是九井主动显现。”
“是有人将名字刻进了第一井。”
“第一井记录了祂。”
“其余八井……便也看见了祂。”
全知之书书页狂翻，封皮上那些眼珠挤作一团。
“九井！”
“居然真的有九井！”
“来到这里，我曾于混沌飘渺中，感知到过一些残缺的信息……”
“第一井是归属与回收，第二井是——不对，不对，后面的记录全是空白！”
自言自语间，它突然顿住。
书页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自行消失。
只留下一个扭曲的符号。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林川抬头，望着那幅九井之图。
胸口金黑色心脏缓缓跳动。
咚。
咚。
每一次跳动，第一井的井壁便有一片区域亮起。
而第九口井上，那道模糊人影的轮廓，也会变得更清晰一分。
它像在回应林川。
更像是在等待林川。
“盘神残躯。”
林川低声开口。
“你知道九井？”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
那声音并不属于林川。
也不属于那个钓鱼的中年井主。
它带着一种浩大而破碎的古意，像是有万千神祇在同一具残躯里共同呼吸。
“知道一些。”
“昔年开天后，混沌排斥秩序。”
“排斥并非一次。”
“而是九次。”
“每一次，混沌都会将自身无法容纳的某种概念、某种失败、某种不该存在之物，压入一口井。”
林川眼神微动。
“第一井负责归属？”
“对。”
盘神残躯的声音缓缓响起。
“第一井收纳无主之物。”
“第二井收纳无法诞生之物。”
“第三井收纳无法被唯一记录之物。”
“至于后面六口井……”
它停顿下来。
“我也不清楚。”
“完整的盘神，或许知道。”
“可祂已经死了。”
巨猿扛着石柱，抬头望天。
“那第九口井上的家伙是谁？”
“长得怎么跟佛尊似的？”
没有人回答。
因为那道身影的轮廓，的确与林川极其相似。
同样的身形。
同样的袍袖。
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熟悉的平静。
唯一不同的是。
祂站在第九口井边时，背后没有彼岸神域，没有众生灯岸，也没有归桥。
只有一片苍白空白。
仿佛祂已经被抹去了所有来处。
只剩下一个名字——林川。
第五使徒望着第九井，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那不是你。”
“至少，不是现在的你。”
林川侧首。
“何意？”
第五使徒手中天平微微摇晃。
祂平静道：
“九井会记录一切试图夺井者。”
“第一井曾有无数挑战者。”
“其中大部分死了。”
“还有一小部分，留下了名。”
“名字一旦被九井共同记录，就会诞生一个反向的东西。”
“它拥有你的名，却不拥有你的选择。”
“它会沿着你的路，去证明一件事。”
林川望向第九井。
“什么？”
第五使徒缓缓道：
“证明你终有一日，会彻底变成井。”
话音落下。
第九口井边的身影，忽然抬起头。
隔着无尽混沌，隔着九口井与无数死去的位面。
祂似乎看见了林川。
下一瞬。
那道身影微微一笑。
这笑容极淡。
却让彼岸路上的所有人心中发寒。
因为那笑容，与林川平日里面对敌人时露出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冷静、漠然、又带着一种绝不回头的意味。
咔嚓！！！
剥名者的剪刀忽然开合。
林川眉头一皱。
这一次，剪刀没有剪向归桥，也没有剪向众生灯岸。
它剪向了天空。
准确地说，是剪向第一井与第九井之间，那条无形的观察联系。
可剪刀刚刚触及那条联系。
一只苍白的手，便从第九井的虚影中探出。
手指轻轻一弹。
剥名者倒退数步。
祂手中的剪刀发出一声尖锐哀鸣，刀锋上竟多出一道细小裂纹。
第六使徒死死盯着天空。
“祂在看我们。”
“第九井的东西……”
“在借林川的名字，定位第一井。”
林川抬起手。
掌心第七井印浮沉。
他没有立刻理会第九井的异象，而是看向面前六位使徒。
“先把第一井的事处理干净。”
“至于第九井。”
“它若敢来，本座再杀一次。”
第一使徒闻言，嘴角咧开。
祂被林川以井印压得跪在地上，却依然露出满嘴黑齿。
“杀？”
“你还想杀第九井的东西？”
“你连我们都没有真正赢。”
林川看向祂。
“你可以试试。”
第一使徒低下头。
黑色瞳孔中，倒映着林川胸口那颗金黑色心脏。
祂的牙齿缓慢蠕动。
“那颗心……”
“很香。”
“比我吃过的所有世界都香。”
巨猿顿时怒了。
“还盯着佛尊心脏？”
“俺也去把你嘴砸烂！”
祂脚下一踏，石柱横扫。
第一使徒却没有躲。
祂张开嘴。
咔！
石柱再次被咬下一大截。
巨猿手中只剩半根。
第一使徒一边咀嚼，一边笑道：
“开天脊骨的味道不错。”
“再给我一些。”
巨猿眼中金火爆燃。
“吃你祖宗！”
祂丢掉半截石柱，双拳砸向第一使徒。
拳锋之上，开天脊骨的纹路亮起。
没有神光。
也没有浩大的异象。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
这一拳落下，第一使徒的头颅被硬生生砸得偏向一侧。
可祂的脖颈没有断裂。
反而像一张被拉长的嘴，顺势将巨猿半条手臂吞了进去。
巨猿闷哼。
手臂上的血肉飞快消失。
连同部分神性，也被第一使徒吞入腹中。
“哈哈哈……”
第一使徒笑得更欢了。
“猴子。”
“你的身体里有盘神的味道。”
“我喜欢。”
巨猿脸色狰狞。
祂没有后退，反而整个人扑向第一使徒那张巨口。
“喜欢吃是吧？”
“俺也去你肚子里砸！”
夏轩辕目光一变，大喝提醒：
“别冲动……”
可此刻，巨猿已经冲进去了。
第一使徒显然没料到祂会主动送入嘴中，愣了半瞬。
随即，祂嘴巴猛然合拢。
咔嚓！
巨猿整个身躯，被吞噬之口一口吞下。
第一使徒肚腹迅速鼓起。
里面传来巨猿的怒吼，以及石柱断裂的闷响。
“佛尊！”
“俺也去里面给祂松松肠胃！”
巨猿的声音越来越远。
第一使徒摸了摸鼓起的腹部，神色愉悦。
“很好。”
“等消化完祂。”
“下一个就是你。”
祂指向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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