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死慈悲生，陈行舟自断旧号镜中的陈行舟没有回头。
他双手合十，坐在二十座佛国中央。
每关闭一扇门，佛身便明亮一分。门外哭声越惨烈，祂背后琉璃天柱便越高。
最后一扇门合拢。
柱神气息冲破第二死殿。
镜中陈行舟睁眼，已经不再有一丝犹豫。
“这才是慈悲。”
祂隔着镜面对本体说道。
“忘记救不了的人。”
“留下能够救人的力量。”
真正陈行舟站在镜前，脸色有些苍白。
他知道那不只是虚假未来。
若在无生神庭里选择吸收七十六位候选，而不是尊重祂们各自去留，自己的琉璃天柱确实会更强。若把二十座佛国众生彻底炼成同一种慈悲意志，他甚至可能已经踏过低阶柱神。
他没有这样做。
可每次面对强敌，心底都闪过一个极短念头：若当初力量再强些，是不是可以少让佛尊出手一次？
第二死殿把这个念头放大成了路。
“忘掉祂们。”
亿万面镜子同时开口。
“忘掉所有没救下的人。”
“慈悲不该背负失败。”
“记忆会让你迟疑。”
镜光落入二十座佛国。
那些已经消失的面孔一张张浮现。
有的死在噬路皇腹中。
有的在无生神庭里只剩一缕无法唤醒的意识。
还有的得到自由后，第一件事便是攻击陈行舟。
第二殿没有篡改事实。
它只是问：记住这些痛苦，究竟救过谁？
一面较小的镜子移动到陈行舟面前。
镜中是一尊只剩半张脸的候选。
执灯皇死后，祂曾质问陈行舟与神庭有什么区别。陈行舟打开两扇门，让祂自行选择。那尊候选没有留下，独自走入第八城环黑暗，从此再没有回来。
镜子给出了另一种结果。
陈行舟当时若关闭佛国门，以琉璃天柱洗去祂的敌意，候选此刻已经拥有新神躯，甚至会恭敬站在佛国中诵经。
“你给祂自由。”
第二殿低语。
“祂可能已经死了。”
“忘掉尊重。”
“你便能救祂。”
陈行舟望着镜中那个安然存活、却眼神空洞的候选，心里最坚硬的一处也开始动摇。
如果一个人会用自由走向死亡，强行阻止究竟算伤害，还是救命？
他没有现成答案。
林川也没有替他回答。
陈行舟走近镜子，隔着镜面问那名候选。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不信贫僧吗？”
镜中人微笑。
“佛救了我。”
“我为何不信？”
祂连曾经被执灯皇烧成灯芯的恐惧都忘了。
陈行舟心中那点动摇慢慢沉下。
活着很重要。
可若活下来的只是被他修改成信徒的空壳，他救的仍不是那个曾经会质疑的人。
“贫僧宁愿承认。”
陈行舟看着镜中人。
“当时没有能力给你更好的路。”
“也不拿一个听话的假人，骗自己已经救过。”
小镜当场裂开。
陈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其他人的记忆也在被镜子抽取。
周槐忘记第一份外院旧档藏在哪里。
白灵手中关系线失去最初连接。
巨猿甚至忘了铁棍为何要被叫作兵器，抓着它像抓一截陌生木头。
唯独林川没有强行保护众人。
忘忆之死需要每个人自己完成。
祂若以四行彼岸法包住所有记忆，过殿也会变成林川替众人作出的选择。
“佛尊。”
陈行舟转过身。
这个称呼已经从第一殿返回。
却不再天然连接服从。
“贫僧若忘掉失败。”
“能更强。”
“然后呢？”
林川问道。
“或许能救更多人。”
“你信？”
陈行舟沉默。
他想相信。
因为这样一来，每一次没能救下的人都会变成必要代价，而不是压在心里的失败。
可他也清楚，一旦接受这种解释，下一次关门会更容易。
“贫僧不信。”
他终于说道。
镜中陈行舟露出怜悯。
“那你准备永远背着死者？”
“不是背。”
真正陈行舟走近镜面。
“是记得。”
“有何区别？”
“背着祂们，是觉得贫僧能替祂们活。”
“记得祂们，是承认贫僧当时做不到。”
镜中哭声忽然放大。
无数死者伸手抓向陈行舟，质问他既然做不到，为何还敢自称慈悲。
陈行舟没有辩解。
佛身被一只只手撕开。
低阶柱神气息迅速跌落。
他仍向镜面迈出一步。
“贫僧救人。”
“不是因为贫僧从未失败。”
“是因为见过失败之后。”
“下一次，仍愿意伸手。”
镜中那个更强的陈行舟皱起眉。
祂关掉二十座佛国，换来纯净无瑕的慈悲神格。
可无瑕也意味着再没有任何具体的人。
祂爱的是“众生”两个字。
不是某个会怀疑、会背叛、也可能拒绝被救的真实自我。
陈行舟抬手按在镜上。
“你不是贫僧更好的结果。”
“只是忘掉代价的空佛。”
镜面破碎。
更强佛影从内部走出，二话不说，一掌拍向陈行舟天灵。
陈行舟没有借林川力量。
祂把二十座佛国全部打开。
佛国众生没有被迫出战。
愿意者各自点起一缕琉璃火。
不愿者留在原处。
那些微弱火光远不如纯净佛影强大，却包含完全不同的颜色。
两掌相撞。
陈行舟右臂炸碎。
身后琉璃天柱也从中间折断。
镜中佛影正要追击，折断天柱内部却长出一截新的柱心。
它不再由佛号与神位支撑。
每一道柱纹，都是陈行舟记得一次失败后仍作出的选择。
新柱贯穿佛影。
无瑕神格寸寸破碎。
镜中陈行舟低头看着胸口，脸上第一次出现茫然。
“有污之心。”
“为何比我更坚？”
“因为你不知自己会错。”
陈行舟一掌合拢。
“自然也不会改。”
纯净佛影化作漫天镜尘。
没有被陈行舟吸收。
祂让那些可能性散入第二殿，成为后来者可以看见、却不必接受的另一条路。
折断琉璃天柱重新生长。
低阶柱神的边界被一步踏过。
陈行舟晋升中阶柱神。
【忆死。】
【心不空。】
第二殿所有镜子同时熄灭。
众人失去的记忆逐一返回。
第三殿门前，却只剩一条走到尽头的剑路。
路的尽头没有敌人。
只有夏轩辕自己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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