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历史小说 > 北齐:家父文宣帝 > 第1295章 攻将
天光微明,高殷猛然睁眼,抬起半身,见到身旁的姨姊眼中犹带泪光,不由得喟叹:

  自己让她寂寞久了,那是孩子都不能抚平的寂寥,只能由自己来满足;可很快的,她又将独守空房,日复一日,和没嫁给自己的区别不是很大,而和她一样的女人则多如繁星,自己忙不过来。

  自己为江山社稷着想,她们为自己着想,那有谁又为她们着想呢?

  这感受真实而荒谬,好像一下子就跨越到了心理领域,高殷有些感受到历来的昏君们的想法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娇艳的鲜花要在最美丽的时候采摘;

  不过自己大抵还是跟他们不同的,他们纵欲恣情,花朵也是一枝枝的换,只采摘最美丽的,稍有不悦便弃如敝屣,而自己好歹想着给女人们一个家。

  嗯,自己还是和那些人不一样的。

  高殷轻手轻脚地挪动,离开床榻,目光在女人袒露的白洁背部流转一圈,轻轻走出房门;

  虽然华秀起床时没看见自己会有些失落,但她也会理解自己的关护之心,她毕竟年岁较长,又生育不久,还和自己闹了一宿,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随便打扰容易影响健康。

  孕妇分娩后,体内的分泌环境变化很大,激素水平又急剧变化,很容易出现产后抑郁的症状;特别是她还背负着家族责任、作为先帝妃嫔与继帝勾连的不贞、二次流产的压力和孕妇本能对难产的恐惧,加之这时代的产前辅助还不成熟,自己甚至也不在她身边安慰心神,种种负面因素叠加在一起,可以说还没出现症状,全是因她爱极了自己和腹中的胎儿,靠着这股爱意作为精神支柱撑到了现在。

  所以就让华秀好好睡吧,起来看不见自己,她固然会失落,但也能理解,若把她闹醒,还让她知道自己不能接着陪伴,心中的杂乱不会比前者少,还不如让她沉浸在美梦,哪怕多那么一瞬。

  离出征还有时间,自己多来陪伴就是了,至于郁蓝那边……高殷早有预谋。

  休憩和娱乐是为了恢复充沛的精力,从而应对接下来的挑战,这句话放在高殷身上尤其适用。

  晋阳这边也有一个朝堂,毕竟作为下都和实际的高氏王都,晋阳的臣僚班底只在明面官爵较邺都低一些,论起实际权力甚至隐隐过之,在铲除关中贼权前都不能改变这格局,而且高殷也不是很想改。

  昔日可以威胁皇权的勋贵之影已经云开雾散,斛律金、贺拔仁、段韶尉粲等柱国级的大将或清算,或隐诛,或臣服,不复往日荣光,更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可以在礼制上压制皇帝的女性领袖——太后娄昭君,如今这层身份被高殷所取代,他正扶持几个小代理人,全面接管这方面的权能。

  如果给剩下的勋贵子弟充裕的时间,他们也能恢复全盛,前提是皇帝不作为,任他们膨胀,但高殷恰恰不会给他们这个卷土重来的机会,军队已经被打乱重新整编,用忠于乾明政权的兰陵王和天策府军取代原先野心勃勃的不臣贼子,确立了以皇权马首是瞻的秩序,将晋阳军将的军阀属性削弱了大半。

  晋阳的兵锋不再能如此前一般威胁邺都皇权,反倒可以作为皇帝的旌旗发挥起总枢军事的作用,皇帝旌旗所向,将士当仁不让,所以在不好大改的情况下,让被削弱改革后的晋阳继续维持着下都的地位,反而能遏制权力正在上升的邺都势力。

  朝堂政治的精髓就是打一批拉一批,跟打地鼠一样,哪个葫芦瓢冒上来了就给他摁下去,不断打断他们的脊梁骨让他们重新恢复,继续保持皇权的领先地位。

  至尊上朝,高睿、杜弼、王思政等官首位列前班,一一汇报工作;老王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腰间还挂着高殷赠予他的那条金带,显然是表示不忘至尊赏识之恩,至于是喜悦还是憋屈,那就只有他本人才清楚了。

  这种自视清高、倨傲不逊的老家伙,以为自己老了可以端架子,那就狠狠羞辱。高殷不怕他自尽,要自尽早尽了,没有当初那股心气,名声又被高殷锤成粉末,老东西不过是靠着乱世狠狠发挥了一波才干而得以扬名,后半生就坐在功劳簿上继续发挥余热,发挥不了就吃老本,这还是在原来的国家才会有的待遇,就像于谨;

  今落到齐国手中,若不给高殷好好表现,死后的待遇可想而知,看看韦孝宽的下场就知道了,高殷要是纯心恶心他,那能让老王后悔生在这世上。

  对付这种有气节的人才,就是要恶狠狠地践踏,就跟所谓的女神一样,一味当舔狗是没有用的,要表现出远超常理的恶毒刁钻和恐怖,把他的潜力压榨出来,逼得他为了生存猛猛发挥才干,这种极致的PUA反而会让他精神错乱,误以为回到了挣扎求存的乱世,继而对赋予他重新拼搏创业环境的老板生出敬畏和崇拜。

  不过这也是高殷自己的想法,或许老王真有点骨气呢?没关系,玩死了就玩死了,齐国不缺他一位,总能找到其他替代品。

  “今国家攻略河南,王尚书可有建议?”

  高殷坐在帝位上,笑吟吟地问着,王思政一滞,场面陷入僵持;

  这下让高殷逮到了,看来这老小子果然有计策,也对,毕竟颍川曾经是他的主场,宇文泰敢放他出来,那么当年就会有一系列攻伐河南的战略计划,虽然时过境迁,已经用不上了,但老王这种等级的人才总会不断打磨谋略,这是刻在本能里的攻将精神。

  “之后给朕上个章程吧,让朕看看王尚书尚能饭否,宝刀是锈了呢?还是锋利如初?”

  高殷直接下令,让王思政无法拒绝,只得应命。

  高殷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挥手:“退朝吧。”

  “退——朝~!”

  礼官高唱,百官行礼,缓步退出殿外,然不多时,侍从来报,言赵郡王在殿外求见。

  偶尔有些事务,重臣们会在殿外不走,重新求见以作私下汇报——或是进谗言——高殷点了点头,放高睿进来。

  一入殿中,高睿就跪地向高殷请安,高殷不起身,却是笑道:“须拔怎的如此客气?莫非有裙带要求朕?”

  高睿心中一惊,至尊虽然没说中,但也八九不离十;正是因为这件事比较重要,故而向高殷提出请求。

  “至尊,臣有一言昧死进:请赦免一些罪将,允他们戴罪立功。”

  高殷奇怪:“何罪啊?”

  高睿咬牙:“是当初依附常山王、长广王、长乐王之党羽。”

  高殷面色不变,高睿拿不定至尊心思,心中不安,请侍从递上表章。

  常侍们就像高殷心情的晴雨表,总能揣摩出皇帝之意,只见他们瞥了一眼皇帝,随后走上前来,接过奏章,高睿心中便猛然松了口气;至尊天聪英睿,圣明无比,能听进去他的进言。

  接过奏表,高殷细细览阅,只见上面是高睿的恳切谏言,大概意思是当初一些将领因和诸罪王有关系,虽不致死,也受到牵连和责罚,如今仍在受刑,或贬为低级士卒,其中不乏有才能的军士,希望至尊能够开恩赦免,重新启用。

  高殷心头尴尬,但到底还能听进道理,毕竟这些事情是因他而起。

  当初为了打倒诸王,竖立权威,高殷对上层和下层有两套标准:对有影响力而无实据、又没有明显站队表露出对高殷恶意的勋贵,高殷并未清算,只是轻轻敲打,让他们用表忠来换取免于灾祸,如王昕、王晞兄弟,以及阳休之、胡长仁、赵彦深这类姻亲或交游有所牵连,但又及时切割的半党羽,也不在铲除之列。

  而对那些中下层的军将,特别是出身履历与高演高湛尉氏娄氏息息相关之人,高殷下手就狠多了,毕竟这些人中不乏地位低微而投机得利之辈,他们没有机会攀附皇帝的殿宇,又寄希望于投靠诸王平步青云,其中颇有一些有才干者又因为忠义而效死于诸王,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就出现了他们会为高演等人复仇的可能。

  即便高殷其他的安抚工作做得好,又在后来广招军士吸纳人才,但这些人有前科在身,上级避之不及,更不会推荐拔擢,高层的政治斗争事实上造成了这批人后来的困苦,因而有着怨恨也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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