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
库头大怒,起身来回踱步:周人居然对佛如此无礼,将要灭佛之!
他对慧心的话深信不疑,不仅因为慧心展示过“神通”、“预言”过许多人的死期,而且这种国家大事他往往不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听取自己的进言加以开导,如有明言,必为所中。
这种大事上,慧心高师也不会欺骗自己,如果是妄言,将来证明之后他就完了,何况周国崇佛的力度也的确不如齐国,更显得周国对佛教的不崇敬。
库头满面怒气,虽然不是针对慧心,但仍显得面目狰狞:“高师所言有何明证?”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慧心双手合十,淡淡道:“周国窃据关中,本就贫弱困穷,如今又失河东,国税更加拮据;况为迎战大齐,必须从国中抽调更多兵力以御东门,又惧突厥雄兵南下,还要派防驻守北境,甚至修筑长城以拒之,效当年天保之智。”
“丢土失地,又黩武穷兵,财从何来?”
库头顿时牙根紧咬:当然是……劫财!
“昔魏太武帝听崔浩之言,悉诛天下沙门,毁诸经像,大得佛寺所寄藏物以亿计;景穆太子素好佛法,屡谏不听,乃缓宣诏书,使远近豫闻之,沙门得各为计,然塔庙在魏境者无复孑遗,后景穆太子竟遭逼死,魏太武亦深悔。”
“后不出六年,魏太武遭中常侍宗爱弑于床榻,宗爱自以得罪于景穆太子,而立南安王余,然不过一年,大臣奉迎世嫡皇孙、景穆太子长子为帝,是为魏高宗。”
“故魏太武灭佛,景穆太子悯之,后魏太武惨死逆臣之手,景穆一脉延续帝位,岂非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今齐太武兴佛,乾明圣君称号月光,抚高祖之遗恨,救末法于善流,可见造化自在人手,天意详察之也。”
这段故事曾经由慧心讲授过,库头初闻便拍腿直赞,如今听慧心再度诉说,并将佛法之因果和人间统治的轮回融会贯通到一块,让库头百感交集,心中涌现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错、没错,魏因灭佛而衰,齐因崇佛而兴,可见佛法高深,凡间不能窥伺,不敬神佛者,当灭死!
慧心所言也给了库头一条逻辑清晰的明线,那就是周国为什么要灭佛:因为打仗输了,丢城失地,赋税减少,所以本就不富裕的关中家境更是雪上加霜;国家没钱,便要盯上百姓和佛寺储藏的财富,因而抛弃信仰灭佛取财!
这完全就是一个毫无信仰的堕落之国,正当被大洪水给湮灭!难怪这会是佛家所说的“末法时代”,在库头看来,率兵攻杀这样的国家乃是替天行道,救世人于水火之中!
如此,齐便为义国,而周为异端也!
慧心说完故事便沉默了下来,再无一语干扰库头;虽然没有言语交流,但见库头的神色,他便了然,库头已经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
这些消息还是至尊托人从国内传递给他的,每次各处要发生变乱,至尊若事前得知,便会使不良人捎带消息来草原,方便慧心提前做好布置、进行神秘而准确的预言;
其中也有一些未曾证实的,比如眼前这个周国将要灭佛的消息,就要靠慧心进行政治宣传了,慧心为此也是捏了一把汗:至尊还真是见不得他日子过得舒坦,时不时就要给他出几个难题。
好在随着这些消息而来的还有大量的情报,包括宇文护崇佛以为自己镀造金身、还有周国财政困难等种种小道消息,让慧心能借助这些消息在草原制造政治流言,诋毁周国的统治法理,或误导他人对周国的政局做出错误判断:
对木杆,慧心灌输的是宇文护掌权而要篡位,这就与太祖子嗣继承国祚的格局相违背,宇文护也将在事实上背叛太祖基业,这是周国内部不能容忍的事情。
但太祖子嗣又受制于宇文护,无法伸张权力,也就无从改革,周国的上限因此被锁死,大量资源在君臣的内耗中消磨殆尽,不能与齐国抗衡;
对库头,则阐明佛理,用齐国的崇佛来建立库头对齐国的信仰,继而倾向于齐国,而对普通的战士和牧民们,则宣讲佛道经典、用故事寓意予以教化,并极力宣传齐国强大的军力乃是上天所赐,让他们对周齐产生不同的印象,继而固化,最终形成定论。
至尊隐秘的扶持、自己三年的努力,终于在今日开花结果,库头和图利已经彻底成为齐国在突厥的代言人,一个在军事上、一个在政治上为齐国或者说自己的利益和信仰争取话语权,也让慧心能够轻易地将库头引导到周国的对立面,用他来深化对木杆的影响。
“既如此,不能再让这些异端猖獗下去!”
库头含怒一拳捶在营帐的支柱上,震得整个营帐震晃:“我这就去向可汗进言,就由我带兵,与齐人一同伐周!”
库头信仰佛教,但这是建立在不影响他的利益的基础上,虽然没有听到前半截的对话,但后半截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如果和齐国一同打入关中,那齐国定然要割让一部分利益给突厥,作为带兵入中原的突厥首领,他的所得肯定是最为丰厚。
而且去年攻周的队伍是兄长麾下兵马,伤亡也不在少数,或许兄长会心疼,但他东面的兵马除了征讨一些不服的叛乱分子,就很少有大的战事,兵马雄壮,可以调用,就算要去打阿瓦尔人,和他的兵马关系也不大,留足守御东面和给兄长调用的就够了,五万人马还是抽调得出的,而自家从东面奔袭到长安,齐国也必须提供一定的支用;
侄女婿有钱又大方,自己让侄女努努力,不愁侄女婿薄待自己!
白马军镇的名声也传到了突厥,相当一部分来自于归来突厥将士的自发宣传,白马军镇的口碑在他们口中十分之好,那里的娱乐世间罕有,甚至让他们流连忘返,而且毗邻晋阳和邺都,佛教文化也十分发达,许多高僧也在白马镇驻留——
据他们自称是要效仿佛祖净化世人,故意在那纵情欢愉之地洗涤教化人心——这就使得白马军镇的佛法氛围也十分浓厚,加上有钱,经常是三天一法会,五天一大醮,在他处难寻的佛经,在白马镇也是遍地都是。
既然确定了齐国是自己的精神母国,襄助齐国又有种种好处,库头便摩拳擦掌,希望能够赶上伐周这趟热乎劲儿,和齐帝有所接触,深化感情;
他日、他日阿兄若是去侍奉上天,那自己接续可汗之位,或许会需要齐国的帮助,届时这道因缘,也许就是自己应得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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