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间小屋子,约莫一丈见方,没有窗户,四面墙上都钉着直达屋顶的药架。
药架上倒是真的放了些犀角、牛黄之类的贵重药材,都用黄纸包着,上面压着“军需专用”的红戳。
沈婉凝的注意力不在药架上,而在屋子正中间那张木桌上。
桌上摊着一套完整的炼药器具,铜锅、研钵、药碾、筛网,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药饼。
药饼呈灰白色,表面粗糙,跟她从萧无月手里接过的那枚寒石散大小一致。
她拿起一块凑近鼻端闻了闻,矿石气味底下压着那股熟悉的腥苦,这批药饼的乌喙含量比她见过的所有寒石散都要高,是致死剂量。
谢怀忱从药架底下拖出一口木箱,撬开箱盖,里面是一叠未寄出的信。
信纸的纸质是太医院专用的松江笺,上面印着淡绿色的暗纹。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凑着炭盆的余光看了几行,眉头便拧了起来。
“是写给周仲和的。”他把信递给沈婉凝。
沈婉凝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信的内容涉及面极广,如何将北境退货的药材转运回京,再安排韩琦在暗市分销,用本地采购的冰乌喙逐步替换太医院的正规药材供应链条。
每封信的末尾都没有署名,只有笔迹和恒裕堂账册上那个“通关费”的笔迹完全一致。
她翻到最后一封信,发现这封信只写了一半,墨迹很新,应该是今日才动笔的。
信上写道:兄在京中务必稳住局面,沈氏夫妇已至云朔,其意不在军需,而在寒石,弟已将药库清理妥当,唯余些许成品尚未处置,待风声过后再行转运,孙老已在途中,安置妥当,不会开口,另,太子殿下前日密使已至,催促加快北境药材转运速度,似有大事将行。
信写到“将行”两个字便断了,后面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太子殿下”四个字赫然在目,墨色饱满,笔画清晰,写信的人写到这几个字时笔锋格外用力,几乎把纸戳穿。
沈婉凝把信纸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指尖在那四个字旁边轻轻点了两下。
“大事将行。”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太子在第四炉上栽了跟头,现在又急着从北境转运药材,是想另起炉灶,毕竟北境到京城这条路,谢家军裁撤之后便无人监管,是最安全的通道。”
“他到底想做什么?”谢怀忱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上次是用邪力,这次用毒,周氏兄弟就是替他铺路的人。”
“我们现在有的证据加上这些信,还有桌上的药饼,足够定下他的罪了。”
沈婉凝把所有信纸叠好塞进怀中,又将两块药饼用油纸包好放进袖袋。
谢怀忱把木箱重新推回药架底下,两人沿原路退出小库房,沈婉凝重新锁好铜锁,用袖口把锁面上沾的银针划痕擦拭干净。
两人从小窗翻出,沿着墙根摸回院子,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屋里,沈婉凝把怀里的信纸和药饼一一取出,在桌上排开。
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她用火钳拨了拨灰,添了两块新炭,火光重新亮起来,映得桌上的证据明明暗暗。
“明天把这些东西给霍长山看,周仲文是他的军医,要抓人得让他来抓,而且他是谢家军的老将,有他作证,这些证据在兵部的分量会重得多。”
“他看了这些信,怕是要气炸了。他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被自己人捅刀子。”
沈婉凝把信纸按在桌上,没有再说什么。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霍长山就被阿鹤请到了院中。
他昨晚的酒还没全醒,进院时还在揉太阳穴,嘴里嘟囔着“大清早的什么事不能等吃完早饭再说”,谢怀忱没有寒暄,直接把那叠信放在他面前。
霍长山拿起最上面一封,看了几行,揉太阳穴的手停住了。
他往下翻了一页,脸色开始发青。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在发抖。
霍长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到末尾,看到“太子殿下密使”那一行时,忽然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那一掌力道极大,桌上的茶碗跳起来磕在桌沿上,茶水泼了一桌。
“这个王八蛋!老子在三年前就看他不对劲!”他的嗓门震得窗纸嗡嗡响,脖子上青筋暴起,“他说什么自请外调,说什么边关清净,原来是把老子这儿当成了他周家的药材中转站!老子还傻乎乎地替他签了那么多采购单,一笔一笔都是我批的,这不是拿我的手替太子贩毒吗!”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桌上的信道,“信里说的那个孙老,是不是就是你们找的那个孙鹤龄?”
“正是,三个月前被太医院的马车接走,说是往云朔关方向来了。但我们沿途打听,没有找到那辆马车的下落。”
“他不在关里。”霍长山断然道,“云朔关就这么大,多一个人我不可不能不知道,三个月前进关的所有外来人丁都有登记,没有太医院的马车,也没有姓孙的老头。如果周仲文把他藏起来了,那一定藏在关外。”
“关外?”
“云朔关往北出了城门就是北狄的地界,中间有一片缓冲地带,叫青崖口,那儿有几处废弃的驿站和牧民冬天用的土坯房,以前是给巡逻队歇脚用的,后来巡逻路线改了,那些土坯房就荒了,周仲文要是把人藏在那儿,绝对不会有人发现。”霍长山说着已经抓起佩刀往腰上挂,“我带一队人先去药库把周仲文拿下,然后搜青崖口。”
沈婉凝和谢怀忱跟着霍长山出了院子。
霍长山点了一队亲兵,十几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兵,个个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他一句“跟老子去抓人”,没人多问半个字。
霍长山一脚踹开药库的门,冲进去直奔最里面那扇小门,连钥匙都没用,一刀劈开铜锁,踹开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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