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回到人界时，步子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隔壁卖豆腐的张叔正收摊，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张叔心想，这小子平日里寡言少语，脸上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今日竟然在笑。他一愣，随即也高兴了起来，高声问道：“鹤眠，你夫人的病是不是有着落了！”
眠脚步未停，笑着回应：“对，这回能治好了！”
张叔一拍大腿：“好事啊！我就说你夫人命好，吉人自有天相。回头好了带她出来走走，成天闷在屋里，人都闷坏了。”
“好！”眠应了一声，又笑了一下，“过两日我就带她来买豆腐！”
他一路走回家，想着回去怎么跟她说。他先把药热上，再告诉她，不，先告诉她，让她高兴高兴，再喝药。她肯定又要骂他，说他不要命，但这次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她：你看，我好好的没受伤，也能救你了！
他想着她听到消息时的表情，大概会先愣一下，随后她会笑。
她笑起来真好看。
他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那棵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阿月！”他走进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喜悦，“阿月，醒醒。”
屋里很安静。
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阿月？”他走到床边，弯下腰，轻吻她的额头。
肌肤相触的一瞬，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笑一点一点从脸上消失，他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
院子里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屋里很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但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调皮地用脸蹭他了。
他抱着她，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天明。
天亮的时候，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面容很安静，嘴角那一点笑还在。
眠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
他张了张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却温柔道：
“阿月，你怎么没等我？”
“我已经能把你变成妖了，若是你等我就好了。”
“无妨，你不等我，那我便去追你。”
“阿月，这次要等我啊。”
刹那间，天地万物慢慢摇晃，院子里的树、安安的拨浪鼓、灶台上的碗、桌上那盏灯……所有的东西晃了晃然后裂开，无数碎片落地，无尽的黑暗吞噬了天地。
黑暗中，天旋地转。
月烬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底猛地拽了出来，她的耳边嗡鸣阵阵，眼前一片模糊。
金光在指尖一闪而过，她下意识运起妖力稳住身形，下一息，她的视线渐渐清晰。
雾气，断崖，脚下碎石嶙峋，她在望月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金色妖力流转，方才那个叫“温映月”的她已经不在了。七年的记忆翻涌而来，眠、安安、温父温母、小院、书肆……七年光阴，不过是在望月崖的一瞬罢了，是幻境！
她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宋鹤眠。
“宋鹤眠，幻境已破，你……”
话没说完，她顿住了。
宋鹤眠回过神来，也在看她。他直直地、怔怔地盯着她，两人明明离得很近，可他的眼神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月烬几乎立即确定了他还没从幻镜中抽离出来，她厉声道：“宋鹤眠，醒醒，那不过是乌骨令的幻境！”
他只是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月烬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手下用力攥着他的手，问：“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话落，宋鹤眠的目光忽然涣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碎掉了。
下一息，黑光再次暴涨。
月烬脸色骤变，还没来得及抵抗，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的意识再次坠落。
……
水声潺潺。
她睁开眼，先听见的是水声，然后是后脑勺传来的钝痛。
入目是一片湛蓝的天空，背下是湿软的草，右腿渐渐传来一阵一阵的疼。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环顾一周后，思绪逐渐清明了起来。她叫温映月，父亲带她来妖界做买卖，她和父亲在半路走散了……
不对！
月烬猛然清醒，她飞速起身环顾四周。溪水、草地、蓝天、右腿上的伤，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开局！
她竟然又被乌骨令拉进了幻境里！
她闭上眼，静心凝神。体内的妖力应声而起，金色的光在经脉中流转，她是月烬，是白泽大妖，不是温映月。
几息后，她定了心神，幻境给她的躯壳是人，但唤起的这丝妖力，够用了。
她等了片刻，上次那三只小妖又来了。
为首那妖龇了龇牙，歪着脑袋打量她：“哟，人啊，一个人？”
月烬看着它们，觉得荒唐。
矮个的窜到她身前拦路，另外两个从左右围上来，嘻嘻哈哈地凑近，其中一个伸手就来扯她袖子：“人界来的小娘子，身上带了什么好东西？给哥哥们……”
月烬抬手，掌风横扫而出，三只小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她拍了出去。
她没再理会那三只小妖，转身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果不其然，没走多远，前方小径上出现了一道白色身影。
月烬看着这道身影，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两张脸，宋鹤眠和上次幻境中的鹤眠。她加快脚步追上去，绕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路。
宋鹤眠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神色淡淡的。
月烬开门见山：“宋鹤眠，你听我说，这里乌骨令生成的幻境，我不是温映月，你也不是鹤妖，我们只是进入了幻境在重复着鹤妖和温映月的人生轨迹，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绕过她，继续走。
月烬跟上去：“若是我没猜错，留下乌骨令的大妖就是鹤妖，我们被乌骨令困住了，你快些清醒过来！”
他脚步未停，侧眼看了月烬一眼。
月烬一愣，一言难尽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不是傻的，也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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