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雍和宫广场，这会儿却是另一番光景。
老大、老二、老三、老五、老七、老八、老九，全到了。
起初几人都以为今日用不着他们露面，接到的口谕不过是皇后现身、皇帝大婚，让他们去大清门迎驾罢了。几位年长的王爷穿戴整齐，本打算按宗室礼数老老实实在大清门候着。谁知脚刚踏进广场，小太监又追了过来。
“皇上有旨，”小太监尖着嗓子喊，“大王爷，二王爷，三王爷，五王爷，七王爷，八王爷，九王爷，今儿个不必在大清门候着了。”
老大眉头一拧：“那去哪儿？”
“请几位爷跟在帝后龙驾后头。”
几个王爷对视一眼，都没吭声。跟车？这算哪门子安排？他们真心不想去。
小太监匆匆行了个礼：“皇上原话，兄弟们都得在。”话音未落，人已经麻溜地退远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老大胤褆头一个不痛快。可人既然来了，也只能干坐着等。他毫无形象地往广场边的石阶上一坐，右腿架在左膝上，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身上虽是规整的亲王礼服，外头却大剌剌罩了件狮子皮披风。真真实实的是一头真狮子，他从非洲弄回来的。金黄鬃毛张扬得很，狮头连皮带毛囫囵保留着，往肩上一搭，乍看还以为他刚从北边围场打猎归来。
旁边蹲着的理亲王胤礽更不讲究。双手往袖筒里一揣，整个人裹在一张厚实的熊皮里。熊皮太大，几乎把人全罩住，远远瞧过去，活像一头黑熊蹲在台阶上。
胤褆瞅了他半天，没忍住：“老二。”
胤礽从袖口上方掀起眼皮：“干嘛？”
“不就打猎弄了头熊吗？”胤褆腿还抖着，“至于天天披身上？”
胤礽眼神倏地沉了下来：“什么叫就一头熊？”
“你知道那威武的熊多大个头？”
“再大不还是熊？”胤褆嗤笑。
胤礽坐不住了，熊皮跟着蹭了一下：“站起来比你人都高！”
胤褆腿停了，上下打量他：“扯淡。”
“爷跟你吹这个？”胤礽一把将熊皮往上拽了拽，露出半张脸，“那玩意儿一爪子下去，碗口粗的树当场就断。”
胤褆冷哼一声：“那又怎样？我们那边的狮子，一口就能咬死这玩意儿。”
胤礽立刻顶了回去：“放屁！”
“你才放屁！”
……
帝后大婚只剩半个时辰，雍和宫门前的台阶上，大清最尊贵的两位亲王正扯着嗓门争执。
一个翘着二郎腿，身上披着张硕大的狮皮；另一个干脆坐在地上，裹着厚厚的熊皮。两人谁也不让谁，非要把熊和狮子谁更凶悍论出个高低。
胤褆把狮皮往肩上一拽：“狮子可是百兽之王！”
胤礽眼皮都没抬：“谁封的？”
“民间都这么叫！”
“熊答应了吗？”
胤褆一时语塞。这确实是个问题，但他绝不认输，嗓门立刻拔高：“狮子讲究群攻！”
“熊能单挑！”
“狮子跑得快！”
“熊力气大！”
“狮子牙尖！”
“熊掌厚实！”
话赶话的，两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眼看着就要从口头争执升级到动手。但今天毕竟是皇上大婚的日子，不能闹出太大动静——谁要是给皇上找不痛快，那两个人往后都别想痛快，毕竟皇上的心眼跟针尖一样小。于是两人改为双手较量，从侧面看，活像一头狮子和一头熊在搞笑肉搏。
三阿哥胤祉原本坐在一侧翻书，听了一会儿，默默将书页合上。他抬头打量了一眼披着狮皮的大哥，又瞅了瞅裹着熊皮的二哥，实在没忍住，把书往怀里一抱，起身往旁边挪步。一步，两步，越退越远。
大哥二哥现在模样哪还有半点皇室子弟的体统，分明是刚打猎归来、准备进城兜售兽皮的山里人。大哥本就晒得黝黑，二哥更是壮实得像头真熊，两人为了个虚无缥缈的排名争得面红耳赤，胤祉只觉头疼，干脆眼不见为净。
五阿哥和七阿哥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两人极有默契地跟着三哥往远处挪了挪，生怕一会儿外头瞧见，把他们跟这两个活宝算作一伙。
八阿哥坐得还算端正，只是那张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扯不出什么笑容。他索性闭嘴不言。这些年他早就摸透了门道——四哥安排什么，别打听，认命就行。
老八回想起来，皇上四哥从小到大好像都是要死不死的样子，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有任何表情，始终是淡淡的死样。听惠太妃说，皇上小时候，太上皇想让他去佟佳贵妃那里，结果去了以后四哥大哭。太上皇想着是不是想亲额娘了，就把乌雅氏叫过来，结果四哥哭得更凶。后来搬到阿哥所，反而不哭了。
谁知道，从小到大一直淡淡死感的四哥，居然做了李世民。当时他们这些兄弟，震惊得不行。
九阿哥坐在一旁，低头看看自己，再扫一圈周围的兄弟，只觉得眼前发黑。他是一百个不愿意排在龙驾后头。今天可是帝后大婚，从大清门一路过去，京城百姓、满朝文武、宗室女眷，保不齐还有西洋使臣，全在沿街候着。到时候满城人的眼睛都得往这儿看，看见的是什么？
老九硬着头皮数过去：大哥黝黑，二哥黑壮，三哥常年在外也褪了白，五哥七哥同样晒得跟炭似的，八哥好歹是个匀称的古铜色。轮到自己，他抬手摸了摸脸颊，粗糙得直叹气——当年这张脸也是宫里宫外一句一个“九阿哥生得好”，如今天天在海上跑商务航线，海风刀子似的刮，日头毒辣地晒，早把那点白皙磨得干干净净。
更可气的是，一会儿走最前头的是白白净净的老十，穿着大福字衣裳撒钱开道；压阵的四哥养尊处优十年，面白如玉；旁边站着的还是听闻容貌出众的新皇后。再往后，才轮到他们这群黑黢黢的兄弟。
老九闭上眼，不敢往下想——这排场哪像迎亲，分明是老四拿他们当衬底的绿叶。他在心里咬牙骂了句：狗四哥。
更绝的是，听说狗四哥还请了西洋和大清最有名的画师，说是要把今天记下来。老九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最前面福字老十，白嫩相貌估计全被那顶帽子挡没了；后面十二到十七，一排黑脸；中间婚车上，是容貌出众的皇上皇后；再后面，才是他们这几个又黑又壮的……
妈的。这狗皇帝。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这是要名留青史了。
老九闭着眼睛想了半天，刚睁开眼，就听见那两位又嚷嚷开了。
“狮子厉害！”
“熊厉害！”
他终于憋不住，脱口而出：“大哥，二哥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胤褆和胤礽同时扭过头，异口同声：“你说谁？”
老九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毕竟他真的打不过一头狮子外加一头熊。
他重新低下头，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今天这面子算是彻底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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