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
第二天上午,病房里很安静。窗外一棵很高的树,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偶尔有鸟落在窗沿啄两下,又突然飞走。于雾靠坐在床上,目光追着那只鸟,直到它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来。
有时候他挺羡慕这些鸟——想飞就能飞,不像自己,明明长着两条腿,但是不知道路在哪。
那天晚上他被救护车直接送来医院,后面警察局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也没见过孟宴臣,甚至不知道救自己的女人是什么身份。
只记得地下停车场惨白的灯,记得自己被打得脑子一片模糊,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卡其色大衣,黑色西装裤,挽起的头发,美得和那个肮脏地方格格不入。
当时脑子已经不太清楚,唯一的念头就是让她赶紧走:那几个人不是好东西,一个独身漂亮的女人太危险了,要是她因为自己被牵连,他往后大概连觉都睡不安稳。
后面的事只记得碎片——枪,报警声,救护车,还有那句冷冷的"他是人"。再往后,就断片了。
经纪人强强来过一趟。进门没问伤怎么样,墨镜一摘,往旁边一坐就问:"医生怎么说?"
"肋骨没断,软组织挫伤,脑震荡不严重。"
"那就行。"强强的语气更像在确认一件商品还能不能用。于雾早习惯了,没接话。
强强低头看手机。
"这两天安排你回国,电视剧那边等着。"
"我这脸还有瘀伤,怎么拍?"
"先拍不露脸的,等消肿。剧组一天多少钱你不知道?难道为你一个人停工?能不能有点职业精神?"
于雾看了他几秒,转头看向窗外。
"知道了。"
强强没走,反倒压低声音:"昨天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别乱说话。别以为有人救了你就有靠山了,人家只是路过,跟你有什么关系?回国以后公司问什么你说什么,该拍戏拍戏,别再给自己惹麻烦。"
于雾慢慢攥紧被子下的手。
"昨天偷拍视频的人也是公司的。"
"于雾,我跟你说了不要乱说,你已经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还嫌不够?"
"所以我要老实到什么程度?"于雾看着他,眼神很安静,"让陪谁就陪谁?让签什么就签什么?让我名下工作室帮他们走钱,我也该装不知道?这样才叫老实?"
强强脸沉下来。
"你怎么就是不开窍?这个圈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于雾轻笑了一下。
"那我可能真不适合这个圈子。"
强强站起来重新戴上墨镜。"知道就好,好好养病,这两天安排你回国。"
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昨天那个女人的事也别乱说,她跟你没关系,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
于雾靠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适合这个圈子——不会说好听话,不会陪笑,不会装看不见。
别人都说大家都这样,他偏偏总想问一句:大家都这样,就是对的吗?可问到最后,得到的永远是一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就是规矩"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怎么办。现在还有曝光度,公司不敢做绝,电视剧还在播,粉丝还在,他还能活得像个人。
可等电视剧结束,等新人冒出来,等曝光度一点点降下去呢?
公司已经开始减少他的工作,再过一两年,谁还会注意他?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结局——雪藏后再无消息的,精神出问题的,最后只剩一条短新闻的:自杀,抑郁,个人原因。
然后过几天,所有人继续追新的明星。这个圈子从来不缺人或者说从来不缺少愿意接受规则的人。
唯一让他撑到现在的,大概是父亲。
父亲是英雄,家里教他的从来不是怎么成为厉害的人,而是怎么成为站得直的人。
他不觉得自己能给父亲增光——一个演员,拍几部戏,一点粉丝,跟父亲做过的事没法比。
可至少不能让人翻出他的名字说一句"英雄的儿子帮人洗钱""英雄的儿子为了资源什么都干"。
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有,那也不行。
窗外又有只鸟飞回来,停在树枝上。
于雾看着它,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自己的破局到底在哪,他不知道,好像根本没有任何退路。
……
病房门被敲响两声,很轻。
"请进。"
先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西装整齐,手里拿着文件袋,神情干练,一看就是助理一类。
于雾没见过他。
男人侧身让开位置。
"您好,于先生。"
于雾点头。
紧接着第二个人走进来。
白衬衫,深色西装套装,鼻梁上架着眼镜,眉眼清俊,年纪不算大,身上有一种明显的疏离感——不是故意冷脸,更像是长久习惯了别人先等他说话。
目光只简单扫了一圈,没打量,没多余表情。
可于雾还是本能地意识到这个好像自己的老板的感觉,甚至比他公司的老板还有气质,可能就是网上经常说的电视剧永远演不出来的那种霸道总裁,
房门关上,病房重新安静。
陈铭宇开口:"于先生,这位是国坤集团副总,孟宴臣孟总。"
于雾心里微微一震。国坤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只是从没见过孟宴臣本人,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病房。
他下意识想坐直,肋骨一疼皱了下眉。
"不用起来。"孟宴臣的声音很平静。
于雾停住动作。
"孟总,您好"
孟宴臣在床边椅子坐下,陈铭宇坐在稍后位置。病房安静了几秒,于雾摸不清情况,主动问:"孟总找我有什么事?"
孟宴臣没有寒暄,直接说:"你和天娱的合同,我让律师看过了——剩余年限,违约条款,你名下工作室注销以后产生的纠纷,还有解除合同要承担的赔偿,都看过了。"
于雾怔住。
"我的合同?"
"这些钱,我们可以负责。"
"什么意思?"
"你的违约金,我们替你付。以后不用回天娱了。"
病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于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脑震荡出了问题。
"为什么?"
"以后给我们打工。"
孟宴臣说得很直接。
陈铭宇在后面轻轻低下头——果然,还是孟总的表达方式,除了夫人,就算是老孟总面前,孟总也是这样欠揍的感觉,对就是欠揍,这还是夫人给孟总的评价。
"至于做什么,还没完全定,可能继续演戏,也可能做品牌代言。我妻子的公司有护肤品、香水和服装,你有一定知名度,形象也合适,具体怎么安排她还没想好,等你身体恢复再谈。"
"您的妻子?"
孟宴臣停顿了一下。
"那天地下停车场,救你的女士。"
于雾神情一下变了。
"是她?"
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个女人,漂亮,明媚,可真正让他记住的,是她站在那说"他是人"那一刻。
原来她已经结婚了,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她丈夫。
沉默片刻,他说:"孟总,其实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是孟太太救了我,而且就算没有我提醒,她当时应该也发现情况不对了。你们没必要为我承担这么大一笔钱。"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妻子想救你。"
于雾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几秒才低声问:"孟太太为什么……"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为什么要救一个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
孟宴臣冷淡的说:
"我太太心地很好,看到小猫小狗都会心情软,所以你没有必要想太多。我今天只是过来处理合同。"
于雾无语,所以他是小猫小狗吗?这个孟总说话真是不好听。
陈助理也无语了,孟总说话还真是让人讨厌,要不是对面的脾气好,估计现在就冷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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