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临近路口,司机松了油门,探头往外看。
“大娘,啥事?”
“找你们记者,我是李向阳家里的!”
吕小青从车窗里看过来,认出了昨天站在人群里的陈金花。
“大娘,找我有事?”
“就耽误你几分钟,有两句话想跟你说。”
陈金花回头朝树下招手:“向东,过来呀!”
李向东推着车走近,先朝吕小青点了点头。
“吕记者。”
“这是向阳他大哥,亲大哥。”陈金花在旁边接得飞快,“昨天人多,也没顾上跟你们说。他现在自己做买卖,往县里送山菜、送鱼,饭店都跟他要货。”
吕小青的目光从自行车上移到他脸上。
“你是李向阳的哥哥?”
“嗯,我叫李向东。”
“你们的生意是在一起做?”
“各做各的。”
李向东握着车把:“我在屯里收货,收齐了往县里送。”
陈金花见吕小青没有关窗,又往前凑了半步。
“他一天可忙了,早晨饭都顾不上吃就往外跑。你们光听向阳说,也问问他呗。”
吕小青看了一眼时间,推开车门。
“那就简单聊几句,我们还得去山上。”
“行,行!”
陈金花赶紧往旁边让,回头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李向东将自行车支好,抹了把车座,才站到吕小青面前。
摄像师扛着机器下来,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了一下,最后还是搭在了自行车车把上。
“站这行不?”
“可以。说话看我就行。”
吕小青等技术员准备好,把话筒递了过去。
“先说一下你的名字吧。”
“我叫李向东,是四方屯的,李向阳是我弟弟。”
前半句话说得有点快。
他说完清了清嗓子,又把腰挺直了些。
镜头里,他脸上那几道獾子留下的印子仍旧很显眼。
摄像师调好焦距,多看了他两眼。
昨天拍过的李向涛,眉眼和眼前这个确实有几分像,尤其是抬眼看人的时候。
吕小青问:“刚才听大娘说,你现在往县里送山货?”
“对。眼下主要收山野菜,也送鱼。”
提到买卖,李向东搭在车把上的手松了些。
“屯里人上山采回来,把东西往我那一送,当面过秤。县里那几家饭店要啥,我就给他们送啥。”
“销路怎么样?”
“还行,跑熟了,都认识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要货好,基本都能往外走。有时候一趟没送够,还得再跑。”
陈金花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到底没忍住,插了一句。
“可不是!原先啥都没有,现在连车都自己置办上了。”
她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家里还有驴车,拉货用的。都是他一趟一趟挣回来的。”
“妈,人家问我呢。”
李向东转头说了一句,脸上还带着笑。
“就是点小买卖,挣个辛苦钱。”
吕小青把话筒朝陈金花那边转了转。
“您是李向东的母亲?”
“我是,我是。”
陈金花立刻站直了,原本搭在车后座上的手也收了回来。
“我叫陈金花。这孩子打小就。。。”
她瞥见镜头正对着自己,话忽然卡了一下,赶紧把鬓边的头发往耳后掖。
“打小就肯干。家里有啥活,不用喊第二遍,他自己就知道干。”
李向东低头摸了摸车铃,没接话。
陈金花越说越顺。
“前些日子为了收货,饭吃一半,有人喊他,他放下碗就出去。你说当妈的,哪有不心疼的?可孩子自己愿意干,咱也不能拦着,是不是?”
“您平时也帮他收货?”
“帮啊。过秤有他们,我就帮着拾掇拾掇。早晚把饭做好,总不能让他回来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吕小青点了点头,收回话筒。
“好,谢谢你们。”
陈金花后面明显还有话,见摄像师已经把机器放低,赶紧追问:“这就照完了?”
“够了。我们还约了李向阳,得过去了。”
“那啥时候能在电视上看着?”
“要看台里的节目安排,现在还定不了。”
吕小青转身上车。
陈金花跟了两步,替她扶了下车门。
“你们要是还想问啥,就上家里来。进屯一打听李向东家,都知道。”
“好的。”
汽车重新开出去。
陈金花站在路边挥了半天手,等车过了弯,才转回来看儿子。
“向东,你刚才说得挺好。”
“也没说啥。”
李向东低头抻了抻衬衫下摆,将车撑踢起来。
陈金花绕到自行车另一边,脸上的笑还没下去。
“她还问我了,你听见没有?”
“我就在旁边,能没听见?”
“昨儿那么多人挤着都没照上,咱娘俩今天倒都照了。”
李向东跨到车上,右脚踩住脚蹬,等她坐好。
“回去别满屯嚷嚷,还不知道啥时候播呢。”
“我就跟你舅他们说一声。”
“坐稳了。”
自行车往前一晃,陈金花赶紧抓住后座。
“慢点!我脚还没抬起来呢。”
李向东等她把脚收好,才蹬着车往屯里走。
经过路旁那块洼地时,他特意绕了一下,没让泥水溅上裤脚。
吉普车到了葫芦口外,收货场上还没什么人。
几只空筐扣在木桌旁,大杆秤尚未挂起。
昨天下午围满人的路边,这会儿只有一个背筐的汉子经过,见到电视台的车,停下来看了两眼,又赶着进山去了。
司机停稳车,回头问:“吕记者,东西全拿下去?”
“先拿拍摄用的,别的放车上。”
吕小青下了车,把笔记本塞进包里。
山口里飘出来一股烧柴的烟味,远处有人提着桶走过,桶沿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两声。
几个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里进。
摄像师走在前面,绕过一处草垛,忽然停住了。
技术员差点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
摄像师没说话,只朝前抬了抬下巴。
靠林边的空地上,李向阳正背对着他们练刀。
他袖口挽到小臂,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汗。
两脚一前一后踩在夯实的地上,长刀斜垂在身侧,刀锋离地不过半尺。
吕小青刚看清那柄刀,李向阳已经动了。
他前脚进了半步,腰身一拧,双手带着刀杆从身侧送出。
宽大的刀头横扫过去,衣襟被带得猛地一扬。
司机脚下一顿。
那刀直奔木桩去了!
可没等他出声,刀锋已经停住。
刃口离木桩还差着一点。
李向阳前膝微曲,握在刀杆后端的手往回收了半寸。
刀头既没磕上去,也没有被甩得往后弹。
摄像师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脖子伸出老长。
“没碰着?”
技术员盯着那根木桩。
“没碰。”
李向阳没有停下来。
他收步转身,刀头沉下去,贴着身前低低掠过,随即反撩而起。
刀杆在掌中换了位置,肩背跟着转开,刚扬起的刀锋又被他稳稳压了下来。
鞋底碾过地上的细土,发出一声轻响。
三十六斤的螭龙刀顺着这一转一压收回身侧,下一步踏出去时,刀头已经换了方向。
司机把提在手里的设备包慢慢放到脚边。
“真家伙?”
“嗯。”
摄像师把机器往肩上送,眼睛还盯着前方。
技术员托了他一把,等机器稳住,才压低声音问:“还是上回那把?”
“就是那把。”
吕小青站在他们旁边,看着李向阳从木桩右侧转过去。
前面几步还慢,到了转身处,刀势骤然快了起来。
长长的刀杆贴着腰侧带过,刀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紧接着又稳稳压住。
她攥着包带的手收紧了些。
昨天站在马棚外问了半天,李向阳连骑上去走两步都不肯。眼前这套刀,他却已经不知道练了多久。
空地上来回踩出的脚印叠在一起,靠近木桩的几处尤其深。
摄像师侧过头。
“小吕?”
吕小青看了一眼已经架起来的机器。
“过去问。”
她从路边绕出去,朝练刀的空地走去。
李向阳尚未回头,双手一错,螭龙刀再次从身侧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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