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师一路拍到豆包低头舔爪子，吕小青才走到李向阳身旁。
“向阳同志，你天天离它这么近，真不担心出点事？”
“别人不能照我这样来，还是离远点好。”
“可它看着挺听你的话。”
“那也不能随便往跟前凑。”
李向阳朝外头看了一眼。
几个孩子正扒着大人的胳膊往里瞧。
韩德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接了一句：“得看紧了。大人知道厉害，小孩手快，真顺着缝伸进去，再往回拽可就晚了。”
吕小青又问了些平日照料和护林巡山的事。
等李向阳把碰上火情的事说完，韩德山的心思已经回到晚上的牲口草料上，几次朝后棚看。
日头落到山尖后头，鹿圈旁的影子越拖越长。
技术员卸下设备，揉了揉肩膀，摄像师也放下机器擦汗。
吕小青翻了翻采访本，转头叫司机收拾东西。
“今天先拍到这。明早我们早点过来，补些晨景，再拍点动物早上活动的画面。你们照常忙就行，不用特意等着。”
李向阳点了点头。
“知道了。”
外头看热闹的人瞧见三脚架合上了，有人扯着嗓子问：“这就完了？”
“明早还来！”
前头听清楚的人转身往后传：“说是明天一早还要拍！”
陈金花站得腿都有些酸了。
一听“明早还来”，她立刻往前挤了几步。
没等她靠到吕小青跟前，就听见司机在问回县城的路。
李昌武伸手给指了方向，又朝路当间的人挥了挥。
“散了散了，都往边上靠，给车让道。”
一个孩子围着车转了半圈，还想趴到车窗边往里看，被李昌武一把拎住后衣领带到了路边。
“还没看够？你娘在后头喊你几遍了！”
孩子这才看见母亲，缩着脖子跑了过去。
车子掉头往外开。
好几个汉子还跟着问什么时候能在电视上看见。
吕小青隔着车窗回了一句“要等台里安排”，后面的人没听清，又追问了两声，车已经开过了碎石路。
陈金花站在路边，伸着脖子看着车拐过山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李向东已经把自行车推了过来。
“走吧，妈。”
陈金花快步走到车旁，压低声音问：“刚才你听见没有？明早还来。”
“听见了。”
李向东跨上车，把一只脚踩在脚蹬上。
陈金花扶着车座坐到后架，屁股刚坐稳，又抬起一只脚晃了晃。
“慢点，我鞋里进石子了。”
“到家再倒。”
李向东等她坐稳，蹬车往屯里走。
一路上，前前后后都是说电视台的。
谁站得靠前，谁被镜头照到了，连摄像师在哪块石头旁边蹲过，都有人争。
前面一个妇女边走边埋怨自己男人。
“出门前让你回家换件干净褂子，你偏不听。人家刚才镜头就冲你那边，你前襟上还沾着鸡食呢。”
男人低头扯了扯衣裳。
“那么远，谁看得见？”
“咋看不见？电视上连脸上的痦子都照得清楚。”
陈金花从他们身旁经过，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伸手把上面一道灰印抹掉。
到家时，院里还有几只没收好的空筐。
杨小雨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李向东把自行车支到墙根，过去将筐一个个摞到屋檐底下。
陈金花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下来倒出里面的小石子，倒完也没急着起身。
隔壁院子里还在说电视台的事。
有人没去成，隔着墙问，去过的人便提高声音讲，先说老虎，再说那两匹黑白大马。
李向东把最后一只筐码好，进屋倒了碗水。
水还没喝完，陈金花已经跟进来，一把拉开柜门。
“向东，你那条干净裤子搁哪儿了？”
“柜底下。”
李向东放下碗：“找裤子干啥？”
“明早换上，跟我去见记者。”
李向东看着她把裤子取出来，在炕沿上抖开。
“今天不都说了？人家是来采访向阳的。”
“他能采访，你咋不能？”
陈金花转过身：“你这阵子天不亮就往外跑，晚上回来都啥时候了？钱是你一趟一趟挣的。县里那几家饭馆要货，这也是有的事吧？我又没让你说瞎话。”
李向东靠在桌边，拿拇指慢慢蹭着碗沿。
下午摄像机转过来的时候，他确实往前站过一点。
只是镜头越过他，拍的是后头的山口，没在他身上停。
“明早那么多人，你还挤得进去？”
“谁还上山跟他们挤？”
陈金花把裤子重新叠好，声音也压低了些，
“车从县里来，总得从屯外那条路过。咱早点过去等着，先搭上句话，再让他们上山。”
李向东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完。
陈金花往他跟前走了两步。
“你看看李向阳，上过一回电视，走到哪都有人认得。咱们现在也做买卖，要是人家也能知道你。。。”
“行了，妈。”
李向东把碗搁到桌上。
“明早去看看。人家要是肯问，我就说两句。你别一上去拉着人家说个没完。”
陈金花腰板一下子挺起来。
“这还用你教？我就是先给你搭句话。”
“搭上话就让我自己说。”
“行，你自己说。”
她拿着裤子又去找鞋刷，翻了半天，才从柜子旁边摸出来，放到儿子那双皮鞋旁。
李向东没再往外走。
坐到门口的小凳上，先把鞋底的干泥磕掉，随后拿起刷子，一下一下刷起鞋面。
陈金花在屋里问：“明早饭先给你热上？”
“早点吧。”
李向东低着头刷完一只鞋，又补了一句：“也别去得太晚。车过去了就白等了。”
陈金花在里头应了一声，已经把裤子和干净衬衫放到了一起。
李向东拎起另一只鞋，刷了两下，忽然停住。
“妈，那衬衫别压在底下，领子压皱了。”
。。。
第二天一早，李向东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陈金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见他出来，伸手便去扯他的衣领。
“这边没翻好。”
“行了，我自己来。”
李向东扶着车把，把领子抻平，又低头看了看裤脚。
昨晚刚刷过的鞋才走出几步，鞋尖上便沾了一层薄灰。
陈金花催他：“麻溜点吧，一会儿该碰上人了。”
两人沿着屯外的土路往前走，到了县里来车必经的路口，李向东把自行车支在一棵树旁。
“妈，就在这？”
“这宽，车能停的开。”
陈金花朝县城方向望了望，扯着袖口擦掉一小块不知道在哪儿蹭上的土。
路边有块平石头，她走过去刚要坐，又摸了摸身后的衣裳，重新直起腰来。
李向东扶着车座等了一阵，把自行车往干地上挪了挪。
“妈，一会车来了，你少说两句。”
“知道，昨晚不都说过了。”
远处传来汽车声，陈金花马上踮起脚。
“是不是这辆车？”
李向东伸头看了一眼，还没看清，陈金花已经迎到了路边。
“同志！停一下！”
她举着胳膊连连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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