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小青站在镜头前说完开场,把李向阳叫到一旁。
“去年那场山火,是你第一个冲进火场救人的?”
“一群人进去的。”
吕小青将话筒往前送了送:“可上次采访时,有人说你当时冲在最前面。”
“林场、屯里都去了人。”李向阳没有顺着她的话说:“火也不是我一个人扑灭的,大家都出了力。”
外围几个去年参加过救火的人听见这句,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低声说道:“那天进去的人确实不少。”
另一个却没接话,只盯着摄像机。
等镜头朝这边转了一下,他立刻闭上了嘴。
吕小青又问:“当时火势那么大,你进去以前怕过吗?”
“忙着救人,没顾上想。”
这句话说完,李向阳便不再往下讲。
吕小青等了一下,没有等来她想要的长篇回忆,只能把话题转到灾后的恢复。
摄像师跟着李向阳拍了防火带、重新修整的道路和排水沟。
道路东扩工程已经接近收尾,压路机正在远处碾最后一段碎石,几个工人拿着铁锹修整路肩。
司机扛着三脚架从后面跟上来,鞋底在松土里陷了一下,险些带着架子往前扑。
旁边的工人赶紧扶住他。
“这边刚填过,走中间。”
“多亏你拉一把。”
司机站稳以后低头看看鞋,裤脚已经蹭上了一大片泥巴。
他也顾不上擦,换了条路继续往前。
吕小青看着铺开的路面:“这条路也是为了安置点修的?”
“原来的路太窄,货车进出不方便。”李向阳说道,“往东扩一段,也把排水沟重新顺开。”
“总共修了多长?”
李向阳对具体施工数据记得不如吴维国清楚,转头喊了一声:“维国叔。”
吴维国原本正在后面看着人群,听见招呼才夹着本子走过来。
他报了大概长度,又说明哪些路段已经压完,哪些地方还在修沟。
说完以后,他便退到一旁,没有继续抢着介绍村里其他事。
道路旁边就是那十二亩低洼水田。
秧苗已经插完不久,一排排嫩绿的新苗立在浅水里。
周围大多是旱地,只有这里映着一大片水光,摄像师经过时自然多拍了一会。
吕小青也跟到了田边。
“还种上水稻了?”
“就这一小块。”李向阳道,“地势低,水也足,今年先试着种十二亩。”
“以前种过吗?”
“没有。”
“觉得能收多少?”
李向阳看了一眼刚插下去的秧苗:“才栽进去几天,现在谁也说不准。等秋天收了再看。”
田里还有两个人在补漏插的秧苗。
其中一个见摄像师沿田埂往前走,赶紧提醒了一声:“同志,别踩边上,泥还是软的。”
摄像师低头换了个位置。
那人弯腰把手里的秧苗按进泥里,见机器仍朝着这边,动作比刚才拘谨了不少。
等摄像师转向另一边,他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身旁的人:
“刚才照没照上我?”
“照上能咋的?”
“问问还不行?”
两个人没有停手,很快又顺着秧苗往前插去。
从水田往山口方向走,正好经过新划出的四处宅基地。
木桩和麻绳还在,空地清理过一遍,暂时没有动房基。
摄像师站在路边拍了几个镜头,把四处院址和后面的山口一并收了进去。
吕小青问道:“这些也是安置点的重建用地?”
“几户人家准备盖房。”
“今年都能盖起来吗?”
“地方先定下来。谁先盖、啥时候盖,看各家自己。”
摄像师拍完场地,便把机器转向了正南面的生产前场。
那边比宅基地热闹得多。
大杆秤还支在场上,几只装满山野菜的柳条筐摆在阴凉处。
王洪升领着人搬筐,吴维国坐到木桌后核账,李雪则守着装零钱的铁盒。
有人刚送来一背篓蕨菜,里面混了几根已经展开的老梗。
王洪升正蹲在地上挑。
“这几根你拿回去。昨天就说过,只收嫩头。”
送菜的人有些舍不得:“就这几根,一起过秤算了呗。”
“几根也是老的。今天给你混进去,明天别人都往里塞,后天这货还咋收?”
“那给我放篮子边上,我拿去向东那边问问。”
“这边。”
王洪升把挑出来的蕨菜放到对方的小土篮里,刚要伸手提背篓,便发现摄像机已经转到了自己这边。
他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外围马上有人喊:“洪升,抬头!照你呢!”
王洪升抬到一半的背篓差点磕在秤架上。
“谁喊的?”他回头骂了一句,“有能耐你进来称!”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都闭嘴!”
李昌武朝外面瞪了一眼:“再嚷嚷就回屯子去。洪升,把你的秤看准了,少管他们。”
王洪升这才把背篓挂上秤钩。
有人盯着,手脚总归没有平时自在。
拨了两下秤砣才把秤杆稳住,报出斤数以后,又自己低头确认了一遍。
吴维国记到账本上,李雪按照数目把钱点出来。
摄像师没有让他们停下来重拍,也没有叫谁抬头,只在一旁拍着。
王洪升最初还有点僵硬,称过两筐以后,手上的动作才重新顺起来。
吕小青站在秤旁问李向阳:“这里每天都收山野菜?”
“有人要货就收。”
“主要收哪些?”
“刺老芽、猴腿、蕨菜。只要嫩的。”
“都是送到县里?”
“县里有人接,再往省城走。”
李向阳答得简单,转身帮着把挡路的一只空筐挪到旁边。
吕小青还想问一天能收多少,他已经去看新送来的刺老芽了。
只好跟过去,问道:“你们不怕收多了卖不出去?”
“按订货数收,够了就停。”
王洪升恰好在旁边听见,接了一句:“今天猴腿和蕨菜都够了,就差两筐刺老芽。再来多了也不收。”
这话比李向阳说得具体。
吕小青转而问他:“你负责这里的收货?”
王洪升手里还捏着一根刺老芽,见话筒递过来,神色又有点不自然。
“我就帮着看货、过秤。”
“那怎么分辨合不合格?”
“嫩的要,长老了不要。叶子全张开的、压烂的、底下藏泥的,也得挑出去。”
说到自己每天干的活,王洪升倒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说完便把手里的刺老芽放回筐里,又翻开下面一层给她看。
“像这一筐就行,长短差不多,也没用麻袋捂。”
吕小青顺着他的话问了两句。
摄像机从秤边慢慢扫过去。
李雪低头数钱时被带进了镜头。
她知道电视台在拍,却没有故意躲,也没有抬头往机器上看。
数完一笔,便连零钱一起递给送菜的人,再让吴维国在账上做记号。
晚晚原本坐在桌边的小木凳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
摄像机一转过来,她赶紧往李雪身边靠了靠,仰头小声问:
“妈,它是不是照我呢?”
“你别管,坐好你的。”
晚晚答应一声,眼睛却还跟着镜头走。
摄像师记得先前说过不追着拍孩子,只扫过桌边便把镜头移开。
李向涛正从棚后抱着几只空筐出来。
肩颈伤还没完全恢复,拿的都是轻东西。
几只空柳条筐摞在一起,看着占地方,其实没有多少分量。
走到秤边时,王洪升顺手要接。
“向涛,给我吧。”
“不沉。”
李向涛绕开他,把空筐放到分类的位置,又低头把歪倒的一只扶正。
摄像机转到他身上以后,他很快察觉到了。
吕小青也看出了他跟李向阳眉眼间的相似,问道:
“向阳同志,这是你弟弟?”
“嗯,李向涛。”
摄像师把镜头朝李向涛拉近了一些。
李向涛不喜欢被人这么盯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吕小青问道:“今年多大了?”
“十六。”
“也一直在这里帮忙?”
李向涛摇了摇头:“肩膀还没好,只拿轻东西。”
他说完又看向李向阳。
李向阳朝那几只空筐扬了下下巴:“放好了就歇着,别去搬装满的筐子。”
“知道。”
李向涛答应一声,转身往棚下走。
摄像师没有喊他回来,仍跟着拍了几秒。
李向涛的正脸、侧脸和走路时微微护着右肩的动作,都清楚留在了镜头里。
技术员在后面调整了一下录像设备的背带,低声提醒摄像师:“线快到头了。”
摄像师这才停下脚步。
山野菜前场该拍的已经拍得差不多。
吕小青合上采访本,目光越过棚子,望向里面的鹿圈和马栏。
外面等了半天的村民们也发现摄制组准备换地方,纷纷伸长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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