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西边那片云磨蹭到下午,只往断崖山洒了一阵雨。
苏云霞刚把晾在外面的衣裳收回来,太阳又从云缝里露了头。
她抱着一摞衣裳站在门口看看天,索性没再往外拿,叫李向涛把屋里的绳子撑高些,先搭在上头。
晚晚却惦记着她的鸡。
几天过去,她跟这些小鸡仔多少熟悉了些。
下雨时,几十只半大鸡一股脑钻到棚底下,挤得她找不着那只翅膀带白毛的。
等雨一停,她便蹲到圈边,一个劲往里瞅。
齐春静端着择好的菜从旁边经过,嘱咐道:
“晚晚,大红在那儿呢,你往前凑,它可要啄人。”
晚晚认得那只公鸡的厉害,往后挪了一点,嘴里还替它分辩:“它今天没啄人。”
“那也别拿手指头逗。”
李向阳回来时,李雪正同吴维国对账。
桌子搬到了檐下,上头压着半块砖。
李雪把几张零票捋平,数完一遍,又从铁盒里拨出几枚分币。
“对上了,维国叔。这几张是今早换的,我刚才给压底下了。”
吴维国将账本转回自己跟前,在末尾补了一笔。
今天收购的山菜已经分筐放好,王洪升留在前场等着往小站送,没再往山里跑。
“向阳,县里中午还捎了句话,电视台这两天要来人。”吴维国收起笔,“王局长那边知道,让你看看他们带的材料。”
李向阳正在门边磕鞋底的泥,听见“电视台”三个字,停了一下。
“又是上回那帮人?”
“没说谁来。就说拍山火以后恢复的事,还有安置点。”
李向阳把鞋穿好:“人来了再说。”
苏云霞从屋里拿出一只空盆,显然也听见了,没接这个话,问吴维国晚上留不留下吃饭。
“不了,家里等着呢。”
吴维国夹起账本,先去前场找王洪升。
雨后的院子有些潮,山脚那块常走动的硬地倒已经干了。
李向阳见眼下没什么事,回屋换掉沾泥的外衣,将靠在木架上的螭龙刀提了出来。
刀杆握进手里,掌心先是一凉。
刚接过这把刀时,三十六斤的分量压得他两条胳膊都发沉,练上一趟,第二天肩背还得酸。
如今再拿出来,已经没了那股生硬劲。
在身侧试了试刀,走到空地中央。
李希传坐在屋檐底下卷烟,见他提刀出来,便将搭在小凳上的腿收回来些。
李向阳已经起了刀。
宽大的刀身从身侧带起,随着腰胯转动横掠出去。
到了木桩跟前,后手一沉,将原本扫向桩身的刀锋压低,从前方空处带了过去。
刀尖随即翻起,借着进步的势头反撩回来。
前面几下还顺,转身收刀时,刀头往外多送了一点。
李向阳没接着往下走,把脚撤回原处,重新练这一下。
他现在不缺把刀抡出去的力气。
麻烦的是势头起来以后,想让它在哪儿停,它就得在哪儿停。
不能人已经转了身,刀还拖在后头。
几遍下来,后背渐渐热了。
郑明生从院外进来,手里提着两件补好的农具。
本是给山上送东西的,走到半路听见刀风,没喊人,把东西往墙边一放,站住看了起来。
李向涛跟在后头,手里还拿着一截没磨好的木柄。
师徒两个都没出声。
直到李向阳又走完一趟,郑明生才开口。
“刚才那下别硬拽。你脚还没到地方,就急着往回收,能不别扭吗?”
李向阳把刀拄稳,想了想,重新摆开架势。
这回他没抢着收手,脚下先跟上,刀杆顺着掌心一转,沉重的刀头便贴着原来的弧线收了回来。
郑明生嘴角松了些。
“对,就这么走。之前是刀带着你跑,现在该你使唤它了。”
说完,他便去找李雪,问那两件农具搁在哪儿,没有留下来一招一式地纠正。
李向阳又练了一遍,把刚才那股劲记住,这才收刀去拿水。
李希传的烟已经抽了半截,见他伸手端碗,把旁边那只往前推了推。
“喝这个。那碗是晚晚的,泡了半块饼子。”
李向阳低头一看,果然在碗底看见一团泡软的饼渣。
晚晚终于舍得从鸡圈边回来,先把自己的碗抱住,随后才问:“大舅,你不练啦?”
“歇一会儿。”
她便放心地往空地上跑,去捡刚才看见的一根鸡毛。
李向阳喝完水,坐在旁边缓了口气。
李向涛拿着木柄坐在另一头,用砂纸慢慢磨掉上面的毛刺。
右胳膊比前些日子灵便了不少,做久了,还是会放下东西活动两下肩膀。
等哥哥起身,他才问:“哥,你后头几下咋没那个呼呼声了?”
“放慢了,先把步子走明白。”
李向阳将空碗搁回去,又提起螭龙刀,转身去了马棚。
乌骓隔着栏杆便看见了他,原本还在嚼草,听见脚步声便抬头迎了过来。
暴雪在旁边挤了一下,两颗脑袋一前一后探着,差点把栏边搭着的笼头蹭下来。
韩德山正在整理鞍垫,抬眼瞧见那把长刀,手上的活便停了。
“你要带着这个骑马?”
“先让它认认。以后总不能一拿长东西,它就躲。”
李向阳没急着开栏门,把刀竖在自己身侧,让乌骓看了一会。
乌骓的耳朵转向刀头,鼻翼轻轻翕动,刀杆一挪,它也跟着偏过头。
韩德山把鞍垫搭回栏杆。
“去外头平地。先在地上带着走,别一上去就晃它眼睛。”
出了马棚,李向阳握着刀随乌骓慢慢走了一圈。
长长的刀杆伴着脚步起落,乌骓起初总往他这边瞧,再走一阵,已经不怎么留意了。
韩德山牵着它停稳。
李向阳先放下刀,上马空手走了一小圈,回来以后才重新取刀。
三十六斤的分量从右侧提上来,乌骓挪了一下前蹄。
李向阳没催它,等坐稳了,将刀杆贴着身侧握住,左手轻拢缰绳。
“走。”
乌骓慢慢迈开步子。
在地上练熟的东西,拿到马背上又不一样。
刀头往外探得远些,腰上就得跟着使劲,缰绳却不能扯乱。
李向阳只将刀缓缓提起,停上一会,再收回身边,任由乌骓绕着空地慢走。
韩德山一直盯着马耳朵和脚步。
见它转弯时还留意着主人手里的东西,便朝李向阳摆手。
“停一停,让它看。别催。”
乌骓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李向阳摸了摸它的颈侧,待它安静下来,才将刀收近,从身前缓缓换到另一边。
这次它只转了转耳朵,四蹄没动。
栏里的暴雪叫了一声。
乌骓随即朝那边望去。
李向阳拍拍它:“听见了,一会就回。”
又试了几次提刀、收刀,便停了下来。
乌骓从头到尾只慢走了几个来回,额前连汗都没见。
李向阳下马,韩德山接过缰绳,摸了摸鞍子下面。
“今天就到这。不怕归不怕,头一回别太久。”
“嗯,明早再带它走走。”
乌骓被牵回去时,暴雪已经守在栏门旁边。
两匹马凑到一块嗅了嗅,乌骓低头找草,暴雪倒还伸着脖子往李向阳手里的刀上看。
李向阳陪了它们一会,才拿刀回屋。
还没走到门口,葫芦口那头有人喊他。
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男人推着自行车进来,远远便先问了一句:“你是向阳吧?三号林场检修所的,给你捎句话。”
李向阳迎过去。
来人把车支好,抬手擦了擦汗,
“我们主任让你得空过去一趟。所后头有个洋家伙,叫你去瞅瞅。”
“啥洋家伙?”
“大拖拉机,趴那好些日子了。他说你去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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