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虎外面的湿棉被已经基本捆好。
地窨子里凡是能拿出来的破棉被、旧褥子、粗麻袋，全被韩德山带人扔进冷泉水里泡了个透。
这些吸饱了冰水的棉被沉得像石头一样，得几个人合力才能艰难抬动。
韩德山指挥着村民，用粗麻绳将这些湿棉被一圈圈捆在爬山虎的驾驶室、车头和油箱附近。
冰冷的水不断顺着暗黄色的车身往下淌，履带周围的冻土很快便积出了一大片湿滑的泥水。
李向阳踩着高高的钢制履带，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站在车下的王守规和于兴业。
于兴业既然已经拍板允许动用这台爬山虎，这个时候便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
王守规也没有再劝，只是仰着头，盯着自己这个准女婿，眼眶发红地再次嘱咐道：
“向阳，一定要好好的。”
“一定要全须全尾地给我滚回来！”
李向阳看着岳父，重重点了一下头。
随后，他转过视线，看向了人群最前方的家人。
母亲苏云霞、爷爷李希传、大姐李雪，还有站在一旁、眼眶已经红透了的王雪。
不远处的火场里，暗红色的火光犹如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有毒的浓烟正被狂风推着翻滚。
高空之上，夜王仍旧执着地在旧溪沟的浓烟上空盘旋，不时发出一声焦急的短鸣。
晚晚在里面究竟能不能撑住，谁的心里都没底。
李向阳站在高高的爬山虎上，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满脸黑灰的四方屯和秀水屯村民，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
“各位叔伯婶子，父老乡亲！”
“我要是真回不来，以后我们老李家遇到难处，还请大家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多搭把手！”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嘈杂的山口空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卷着火场的呼啸声。
谁都听得出来，李向阳这句话绝对不是在装腔作势，更不是在矫情。
这一次开着铁壳子冲进火海，确确实实是九死一生！
钢制履带虽然不怕普通的暗火，能硬压过火线，可驾驶室里坐着的人，仍旧是肉体凡胎！
火场里那呛死人的毒烟、能把人烤干的高温、随时可能砸下来的燃烧倒木，还有那些看不清的烂泥深沟，任何一样都可能瞬间要了这个年轻人的命！
苏云霞听到这话，最先忍不住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哭着大声喊道：
“向阳！不许说丧气话！”
“你要安安稳稳地回来！带着晚晚一起给我回来啊！”
李希传拄着木棍，干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发颤：
“向阳，一定要回来！”
“咱老李家的男人，不能折在这种地方！”
李雪手里抱着晚晚那只被夜王带回来的小红鞋，早已经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绝望又期盼地看着弟弟。
王雪站在李雪身旁，眼里含着泪，嘴唇不断发抖。
她很想大声喊点什么，却又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彻底痛哭出声，只能拼命咬着嘴唇。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怒吼。
王洪升第一个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手里攥着铁锹，扯着粗哑的嗓子大声吼道：
“向阳！家里有我们看着！”
“你放心去救孩子！谁他娘的敢趁你不在欺负你们家，我王洪升第一个不答应，我拿锹劈了他！”
吴维国也红着眼睛，大步走上前，拍着胸脯说道：
“安置点这边你放心交给我！”
“人、账、东西，只要我吴维国还站着喘气，这断崖山就绝对不会乱半点！”
李昌武更是直接转过身，面向所有四方屯的村民，声如洪钟地喊道：
“大伙都听见没有？！”
“向阳这是拿自己的命进去救孩子！咱们在外头，绝对不能给他丢人！”
四方屯的村民们群情激愤，纷纷举起手里的家伙什，大声回应：
“小把头！你一定要回来！”
“家里你放一万个心！”
“有咱们四方屯的老少爷们在，没人敢欺负老李家！”
秀水屯的村长杨宗强也不甘示弱，猛地举起手里的大镐头，带着秀水屯的青壮年跟着怒吼：
“向阳！活着回来！”
“把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一时间，整个断崖山山口喊声震天。
不只是四方屯，就连秀水屯、丰收屯赶来救火的村民，也都在刺眼的火光和刺鼻的浓烟中，扯着嗓子大声嘶吼着。
于兴业、王守规、吴长军这些林业系统的领导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年轻人，竟然在十里八乡的村民心中有着这样的威望，被这么多人发自内心地拥护，心中都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这可不是靠什么官职和手段能压出来的威信。
这是实打实拿命和恩义换回来的人心！
方凯孤零零地站在人群最后面，同样被这一幕震得脸色发白。
可震惊之后，他那双阴郁的眼底，却飞快闪过了一丝隐秘的快意。
再厉害又怎么样？
人心再齐又怎么样？
这么大的山火，你李向阳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孙猴子？
冲进去就是十死无生！
只要你今天死在里面，断崖山这摊子再热闹、再红火，也不过就是个没人挑头的昙花一现。
以后这大青镇的林区，看还有谁敢跟我方凯作对！
方凯甚至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王雪，眼里的贪婪怎么也压不住。
再看向正跟着灭火队员一起搬湿麻袋的吴小敏。
身高接近一米八，体重也有一百八十，方凯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
李向阳站在高处，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朝周围那些嘶吼的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他拿起那条浸透冰水的毛巾，准备转身钻进驾驶室。
“等一下！”
就在李向阳刚刚抓住车门准备上车时，人群中，四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同时站了出来！
正是苏大强、苏二强、苏三强这三个舅舅，以及手里提着那把三十斤钢板大砍刀的李向涛！
苏大强几步冲到爬山虎那高高的履带旁边，一把抓住铁皮扶手，
“向阳！我跟你进去！”
“我是你亲大舅！哪有晚晚在里面受苦，让你一个孩子单枪匹马进去拼命的道理？！”
苏二强和苏三强也跟着往前挤，大声喊道：
“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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