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凌晨一点。那霸港。
方天朔四个人在底舱里躲了整整一天。
白天的时候码头上来了一群工人。
头顶上传来了沉闷的金属声。货舱的大盖板被一块一块地揭开了。阳光像刀子一样从上面劈下来。照亮了底舱里堆得密密麻麻的米袋。
然后是龙门吊的声音。钢缆绷紧的声音。一块长方形的置物板从舱口被放了下来。置物板大约两米长一米五宽。用厚木板钉的。四角挂着钢缆。
工人们从底舱前面开始作业。五六个人站在米袋堆上。一袋一袋地往置物板上码。一板大约五十袋。码满了之后朝上面喊一声。龙门吊的钢缆收紧。置物板连着五十袋大米被整块吊了上去。
然后空板放下来。继续装。继续吊。
四个人缩在底舱最里面的角落。被一堵六七层高的米袋墙挡着。工人们从前面开始往后搬。每吊走一板，这堵米袋墙就矮一层。如果他们一直搬下去，搬到底舱的最深处，四个人就彻底暴露了。
方天朔蹲在米袋后面。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旁边的李福远紧张到了连肚子都不敢叫。这是李福远有史以来最安静的时刻。
头顶上。置物板上上下下。钢缆嘎吱嘎吱地响。工人们的琉球方言在舱口回荡。每吊走一板，方天朔就在心里数一下。一板。两板。三板。四板。
米袋墙在一层一层地变矮。
五板。六板。七板。
方天朔目测了一下。大概还剩四五层就会看到他们了。
八板。
工人们的声音忽然变了。有人在舱口朝下面喊了一句什么。下面的工人应了一声。然后开始往舱口方向走。
停了。
今天的量够了。
舱口的大盖板一块一块地合上。阳光被一片一片地遮住。最后一块盖板"咣"的一声扣上了。底舱里又恢复了黑暗和闷热。
方天朔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米袋墙还剩大约四层。再搬两板就到头了。
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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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晚上。
方天朔侧着耳朵听了十几分钟。船上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没有说话声。连引擎的震动都没了。船员大概都上岸去了。
"走。"
四个人从米袋后面爬出来。顺着铁梯上了甲板。
甲板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潮湿的钢板上。码头方向的路灯亮着。舷梯还搭着。舷梯下面的码头上停着十辆带篷布的卡车。军绿色的。车厢上盖着帆布。大概是准备用来装运大米的。司机不知道去哪了。
方天朔趴在舷窗后面朝码头更远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码头的出口处。几辆美军吉普车停着。车灯没开。但人影重重。至少有七八个人。有的靠在吉普车上。有的端着枪在来回走。
港口有哨卡。从这里硬走出去不可能。
方天朔看了一眼那十辆卡车。篷布盖着的。
"下船。上卡车。藏篷布底下。"他一招手。
四个人顺着舷梯下到了码头上。弯着腰。跑到了卡车队列中间。方天朔选了第三辆。掀起篷布的一角。车厢是空的。四个人翻了进去。把篷布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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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约半个小时。
远处传来了歌声和笑声。几个男人的声音。唱着日本民谣。调子有些走样。像是喝了点酒但没喝醉。
司机们回来了。
车门开了又关。引擎一辆接一辆地启动了。车队朝黑夜里驶去。
方天朔从篷布的缝隙往外看。想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跳车。
但车队刚出了码头没走多远，后面就跟上来了两辆美军吉普车。车上架着M2重机枪。押车的。
跳不了了。
车队在黑暗中的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琉球的夜间公路很安静。路两侧是甘蔗地和低矮的树丛。偶尔经过一个村落。灯光稀疏。
最后车队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的尽头是一片仓库区。几栋大型的混凝土仓库。
方天朔从篷布缝隙里看到卡车直接驶进了其中一栋仓库。仓库的铁门大开着。灯亮着。
卡车在仓库里停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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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心里一紧。如果工人现在就开始卸货，掀开篷布，四个人当场暴露。
但他听到了仓库外面美军在说话。英语。
一个人在说：现在叫工人来卸货，得把这些人从床上拽起来。大半夜的，效率也不高。一袋大米八十磅，迷迷糊糊的搬容易出事。
另一个人说：那就明天早上再卸。反正米又不会跑。
第一个人笑了一声：行。明天早上六点。让工头把人带过来。
然后是司机们互相打趣的声音。琉球方言。笑声。脚步声渐远。
吉普车的引擎声也远去了。
仓库的大铁门被从外面拉上了。"哐当"一声。
灯灭了。
然后是小门关上的声音。
最后是锁头锁上的"咔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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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彻底安静了。彻底黑暗了。
方天朔在心里数了六百个数。十分钟。确保外面的人走远了。
然后他掀开了篷布。
"下车。"
四个人从卡车上跳了下来。脚踩在仓库的水泥地面上。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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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脱下风衣。把手电筒藏在风衣里面。打开。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出来。微弱的。但够看清脚下的路。
其他三个人也照做了。手电裹在衣服里。像四盏蒙着罩子的灯笼。
他们开始在仓库里巡视。
仓库很大。大约五十米长，三十米宽。天花板至少八九米高。里面堆满了货物。一个货堆一个货堆的。码得整整齐齐。堆到了六七米高。货堆之间留着叉车通行的巷道。
方天朔一个货堆一个货堆地看过去。
大米。麻袋包装。和船上那些一样。
面粉。白色的纸袋。印着英文。"ALLPURPOSEFLOUR"。
黄油。纸板箱。
咖啡。铁罐。绿色标签。麦斯威尔。
这是一个美军的食品物资仓库。琉球基地的后勤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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