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大朝。
大梁城,大宁宫,乾元殿前,侍卫甲士戒备森严。
慎温其头戴梁冠,身穿朝服,腰系玉带,手持象笏,肃容端然站立在大殿的台阶之下。
一名老宦官站立在石阶之上,高声宣唱:陛下有敕,宣吴越国使臣慎温其觐见——
慎温其躬身:臣慎温其奉诏——
慎温其提起袍子下摆,缓步走上了石阶。
大宁宫乾元殿内,文武百官列坐两班。
冯道依然坐在东班首位,依次坐在他下首的是苏禹珪和苏逢吉两位宰相。
坐在西班首位的是枢密使杨邠和枢密副使郭威。
郭荣同样是朝服、梁冠、象笏,垂坐于环卫官阵列。
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的位置更靠后一些,恰好与对面的翰林学士范质遥相对视。
须发皆白的天子刘知远头戴冕旒,身穿黑色云纹日月星辰十二章朝服,端坐于丹墀之上。
慎温其不卑不亢地立于大殿中央,躬身垂目,恭敬守礼。
刘知远面前的御案上摆放着刚刚呈上来的吴越国贡单。
贡单上的两个字让刘知远微微皱起了眉头——杂色。
他微微叹了口气,缓缓开言道:日子不好过吧?
慎温其闻言,只是微微诧异了一下,随即口齿流利地对答道:蒙陛下垂问,去岁国中遭了巨风,暴雨连日,田地、道路、屋舍悉数毁坏,百姓死伤数以千计,我王深体陛下宽仁爱民之至意,不敢以贡事之苟全,而夺生民之休戚,故此,有教于国中,倾府库之财,尽仓廪之积,广为赈济,并蠲免全境钱粮一岁,使黎庶休养生息……
他没有抬头,眼睛轻轻地向上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道:然我王事大国之心,效天子之诚,不敢稍加减抑,遂依故事,敬银、绢各十万两匹,维纯储有欠,间以杂色,臣代我王向陛下请罪——
说罢,他撩起袍子跪了下来。
刘知远轻轻摇了摇头:救援福州,也花了不少钱吧?
慎温其:回奏陛下,越、闽皆为汉臣,本有扶救之义,我王援闽,既为保境安民,更彰天子威德,不敢以锱铢之利而弃臣守之职!
刘知远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在国中任何官职?
慎温其:回奏陛下,臣天下兵马大元帅府判官慎温其!
刘知远:这是个专管出使贡事的官吧?之前所任何职?
慎温其:回奏陛下,入元帅府之前,臣为知温州军府事。
刘知远点了点头:也是一方牧守了,你且起来。
慎温其:谢陛下。
说罢,他起身,重新躬身肃立。
刘知远:你家大王安否?
慎温其深吸了一口气:蒙陛下垂顾,我王身体康健。
刘知远突然问道:朕的右卫大将军安否?
慎温其眨了眨眼,脑海中瞬间反应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奏陛下,九郎君从征福州有功,斩首七十级,我王嘉赏其功,已迁为台州知州了……
刘知远瞪圆了眼睛,脱口问道:朕没听错吧?你家那位小九郎?斩首七十级?
群臣中一阵小骚动,环卫官阵列中的郭荣忍不住抬起头,惊讶地望了慎温其一眼。
坐在东班首位的冯道闭着眼睛,面上古井无波,仿佛睡着了一般。
吴越国,台州,临海县,台州州署的公事厅内,台州司马魏伦手中拿着两张信柬,正在宽慰一众州官。
魏伦:历来宗室出镇州郡,皆加刺史衔,曰某州刺史,唯独九郎君来台州,却不是刺史而是知州,诸君可知为何?
众人皆困惑地望着魏伦。
魏伦笑着抖了抖那两张信柬:此乃王都丞相府的郭大参给本官写的亲笔信,信中说得明白,九郎君在王都闯了祸,搅闹朝堂,连大王都气病了,此番来台州,是被贬来的!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魏伦面带微笑:诸君可以放心了,一个获罪出知地方的宗子,若是敢要在台州治下生事兴风,本官第一个不答应,郭大参也不会答应,大王更不会答应——
大朝散了,慎温其随着群臣低着头缓步走出了乾元殿。
他走下石阶,朝着明德门的方向走去。
有人在背后叫他:如玉公——
慎温其诧异地站住了身形,转过头去,却见郭荣从后面大步追了上来。
慎温其有些困惑地望着郭荣。
郭荣:如玉公有礼,晚辈郭荣。
慎温其躬身行礼:慎温其见过大将军。
郭荣:九郎在书信中对先生多有赞誉,称以师礼待先生,荣与九郎虽无骨肉之亲,却有同袍之谊,九郎之师便是郭荣之师,今日晚间在藩楼正店设下一席便宴,还请先生不吝赐临!
慎温其微微怔了一怔。
台州,临海县,忠顺都,屯寨。
寨子门口,一名身着绿色公服,头戴展脚幞头的中年文官满脸堆笑,正和马友诚、蒋多逊两名散员虞候告别。
中年文官:如此便多谢两位都头了,下官感激不尽……
蒋多逊的脸一板:吕主簿,这都头二字,咱们兄弟可不敢应承,兄弟们都知道,咱们忠顺都只有一位都头,便是九郎君他老人家……
中年文官毫不犹豫,重重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下官这张嘴,便是前世的冤孽,平日里都能犯了九郎君他老人家的讳,下官回去便撕烂了,给郎君和各位军头出气……
说罢,那文官就那么在当地跪了下来,丝毫不顾形象地磕了三个头。
反倒吓得马友诚和蒋多逊两个人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连忙跳开来,不敢受他的礼。
路彦铢戴着斗笠,穿着葛衣,赤着脚,挽着裤腿走到了寨子门口。
他的小腿和脚上沾满了红泥,手中拎着一个渔篓子。
路彦铢看了一眼千恩万谢又鞠躬又作揖离去的那名文官,不由得眉头皱了起来。
路彦铢:这是个什么人?
马友诚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竹板大小的名刺,眨着眼睛看着。
马友诚:临……
蒋多逊:什么临……海——
马友诚:对,对,临海卫国强!
蒋多逊连连点头:对,对,就是他,卫国强!
路彦铢看着两个人,一把抢过两个人手中的名刺,名刺上赫然写着那文官的职衔和名讳。
——临海尉,葛强!
忠顺都屯寨的正房内,一张粗木桌子上摆着一个紫檀木做的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鲜红色的绸缎。
桌子旁边是一个一手就可以提起来的檀木箱子。
蒋多逊揭开了盖在托盘上的红色绸缎。
托盘内,六根黄澄澄的金铤子,八块雪亮的银饼子。
两个人站在桌子边上,一边傻笑着,一边看着路彦铢。
路彦铢伸手捏起一根金铤子掂了掂,放下,又拿起一块银饼子掂了掂,放下。
马友诚:都副,这么多年了,树皮绳子串起来的大钱常见,杂色的绸子也时不时能有些进项,这真金亮银……还是头回见吧?
路彦铢看了两个人一眼,问道:他都说什么了?
蒋多逊:说了许多话,说他这个官做得不容易,说沈大府在的时候不待见他,又说崔明府来了以后,三两日便要被训一顿,还说……他这个官是走了州里魏司马的门路得来的,谁知去年过年,手上一时羞涩,年礼上薄了些,魏司马便挑了理,这一年都没容他近前说一句话……还说他浑家是谢府的女史,却也是个没用的,连句可心的话语都递不进去,还说……
路彦铢已经听得头晕目胀:且住——说有用的!
蒋多逊回过头看了马友诚一眼:他说有用的了吗?
马友诚眼珠子紧急地转了几圈,有些气怯地道:没有吧?好像……没听着他说什么有用的啊……
蒋多逊:哦,对了,他还说他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出身……
马友诚跟着帮腔:不是他,是他娘……
蒋多逊:啊,对,他娘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结果爹死了,他娘想守着,族里头不让,非说他娘不守妇道,说他也不是他爹亲生的,大的小的捆做一堆,卖给了一个过路的油郎,他还说……
路彦铢:且住,且住!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指了指托盘里的金银:就为这些有的没的,平白给了这许多金子银子?
马友诚恍然大悟:对,我想起来了——说话!
蒋多逊:什么说话?那叫每年都说话——
马友诚:什么每年都说话?我分明听到了什么几句话……
蒋多逊:是啊,就是每年都说几句话啊……
听着两个活宝你一言我一语,路彦铢连猜带蒙,试探性地问道:美言几句?
两人齐声说:对,对,对——就,就是这个!
路彦铢一脸疲惫地望着两个人:在九郎君处美言几句?
马友诚、蒋多逊:对,对,对——就,就是这个!
路彦铢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要什么,说了吗?
马友诚抢着道:这个我知道——他想进县城!
蒋多逊:呸——分明是想住在县城!
路彦铢:临海县祝县丞出缺,他想由临海县尉进位县丞?
马友诚、蒋多逊:对,对,对——就,就是这个!
临海县署大门前,路彦铢提着那个檀木箱子,站在县署的石阶下。
蒋多逊和马友诚站在他的身后。
一名书吏自县署内迎了出来。
书吏:哪位是路都头?
路彦铢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急忙道:副都头!
那名书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路彦铢点了点头:路某是副都头……
书吏躬身一礼:崔明府有请路都头,随我来——
说罢,那书吏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走进了县署。
路彦铢等三人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不住地念叨:副的,副的——
书吏带着路彦铢三个人来到了临海县县署二堂门口。
书吏:路都头请——
路彦铢:副的,副的——
书吏转身退了开去,路彦铢等三人迈步进了二堂。
二堂内,席分左右,沈寅坐在上首,崔仁冀坐在下首。
路彦铢等三人猛地看到沈寅,不由得脸现惊喜之色。
三个人当即撩袍跪倒:提举——末将等请提举金安——
沈寅:起来,坐下。
三个人从地上爬了起来。
崔仁冀简单地介绍道:郎君举荐,大王亲简,相府出札,沈兄如今已是台州别驾!
马友诚满脸堆笑:提举既然已经到了台州,何必去住别家?
蒋多逊也接话道:若是崔明府这里房子不够住,咱们寨子里空房子多,就是简陋些,委屈提举了……
路彦铢低声喝道:闭嘴!
他看了看沈寅和崔仁冀,起身将小箱子放在了二人身侧的矮几上,然后将箱子盖打开。
沈寅和崔仁冀看了一眼箱子里的金银,两人抬起眼对视了一眼。
沈寅不动声色,没有说话。
崔仁冀:谁?
路彦铢沉声道:临海尉,葛强。
崔仁冀不由得顿时眉头拧在了一处。
沈寅看了他一眼。
崔仁冀苦笑着解释道:此人任临海尉已有五年,举主是台州司马魏伦,县丞祝元诚上个月迁为宁海令,此人便四处奔走门路,想要补上这个县丞的缺……
沈寅还是带着几分诧异的神色望着崔仁冀。
崔仁冀苦笑:此人是个尴尬人,出身不高,养父是个油郎,原本姓谭,做了官之后又执意说自己姓葛,是抱朴子的后人,生父身故得早,寡母和他被族中吃了绝户……
沈寅终于开了腔:子嗣尚在,如何成了绝户?
崔仁冀:他的寡母原先做过婢子,生父夜宿别家,侍奉了一宿,次日便回转了,后来发现怀了身子,有人便将他寡母索性送给了他的生父,因着这个,有些事情便说不清了,他的生父未及娶妻便过世了,房中却留下了两个庄子和一处铺面,族中自然不肯认他的子嗣身份……
沈寅微微点了点头:夺产,除户!
他顿了顿,问道:此人官声如何?
崔仁冀:说话啰唆,寻常人几句话便能说明白的,他却要说上半个时辰,你就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县尉五年,已成了上上下下的笑柄,坐衙理事,一场官司,他坐在堂上滔滔不绝,原告被告都睡了……
沈寅却没有笑:我问的是官声。
崔仁冀皱起眉头:倒是没听说过别的……他娶的浑家是谢氏的婢子,也不是什么大出身,便是如今这个县尉也是贿赂了魏伦买来的,这不,如今又来买县丞了……
沈寅看向路彦铢:这是送给你们的?
路彦铢:是……啊,不是——是送给郎君的……
沈寅点了点头:别人的门路都在子迁这里,他却别出心裁,寻到了忠顺都去……此人不简单。
崔仁冀愣住了:沈兄……
沈寅看着崔仁冀:请子迁安排,我要见见他。
崔仁冀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沈寅叹息了一声:台州上下,沆瀣一气多年,形同铁板,郎君出知此处,只靠着你我和忠顺都,是万万不够的……能用的人,多一个都是好的——
临海县,台州州署公事厅内,议事的官员属吏已然散去了。
穿着一身绿色袍子的台州文学掌固葛言平将一盏茶汤奉给了魏伦。
魏伦:要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葛言平:回禀司马,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郭大参不是说……九郎君是获罪被贬来的吗?
魏伦不动声色地道:大参是说了,九郎君当殿开罪了军中,故此大王震怒,将他贬来了台州。
葛言平:那为何还要……
魏伦看了他一眼:大参还说,要我等小心侍奉,这位郎君连开罪军中都不忌讳,程昭悦之变,手持王教兵符孤身一人入萧山大营,连同将主和下面的几镇指挥使副、军头,一口气打了十几位军将的板子,立威夺军;他此番来台州,是来替大王收拾之前沈从约、高煦他们留下的烂摊子的……
葛言平瞪大了眼睛:那司马为何……
魏伦:我为何只说前面一句,后面的这些话都不说?
葛言平默然。
魏伦:动动你的脑子,沈虎子这几年在宁海忍了多少愤懑委屈,如今他攀上了九郎君的高枝,一飞冲天,以长史之资重返台州,连我都压过一头;咱们手里若是没有些拿得出手的硬东西,日后如何在九郎君面前立足?那岂不是要看着沈虎子一个人得意了?
他顿了顿,伸手一指一划:方才此处这些人,便是咱们在九郎君面前的晋身之阶……
崔仁冀换了一身便服,和沈寅在临海县茶酒市的巷子里走走看看。
路彦铢带着蒋多逊和马友诚远远跟在两个人身后。
巷子里颇为热闹,卖柴炭的、卖绸缎的、卖漆器的、卖瓷器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卖珠宝首饰的、卖木器床具的、卖箱笼的……招牌幌子挂满了街巷,每家的铺面都不时有人进进出出,还有的铺子前排着长队。
崔仁冀:初来临海,见得这条茶酒市巷的繁华热闹,倒还险些真被它唬住了。
沈寅淡淡一笑:子迁做学官太久了,这些实务上的事情,不通也是常理!
崔仁冀感慨地道:还是多亏了郎君……若不是跟在郎君身侧经历了一遭温州的事,看了此处景象,说不定还真以为台州市面繁锦、民生熙乐呢!
沈寅:如今呢?
崔仁冀:如此繁华的一条街巷,没有卖米的、没有卖鱼的、没有卖菜蔬的、没有卖油的、没有卖葛衣斗笠的,连家能坐下歇脚的汤饼店都没有……
沈寅:开门做生意,为的是赚钱,有买才有卖,若是开一家店便赔一家店,谁还肯在这里开店?你说的那些,都是居家过活的升斗小民才会买的,可如今,小民家中的隔夜粮米都被官府胥吏、土豪世家榨干净了,能活下来都是难事,哪还有余钱进城来买东西?半年没人上门,无论什么样的买卖店铺也撑不下去……
汴州,大梁城,藩楼之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藩楼雅间内,郭荣、张永德、赵匡胤和慎温其分坐,案子上摆放着菜肴酒馔。
慎温其扫了一眼桌案之上,一共八道菜肴。
四道热菜,分别是乳炊羊、葱泼兔、凤汤豕甲菘菜、乳酪酒酿米蒸。
四道凉菜,分别是姜辣萝卜、麻饮细粉、旋切莴苣生菜、鹿脯。
菜色还算精致,只是一条,鹿脯、乳炊羊、葱泼兔这三道荤菜量都极小,乳炊羊中,精致的摆盘内,羊肉总共只有四块;葱泼兔好些,有八块兔肉,至于鹿脯,被切成了细条摆在了盘中,真要攥成一块,怕是连一两都不足……
至于凤汤豕甲菘菜这道菜,菜量倒是不小,只是其中作为灵魂的野猪皮总共也没有几块,且块都切得极小。
郭荣举盏:如玉先生远来,本当盛宴扫尘,只是如今国家草创,百事艰难,荣等只能略备菲酌,以尽地主之谊……
慎温其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由得一怔。
郭荣带着歉意道:五日之前,陛下亲自下诏禁酒,今岁粮食不够吃,就连果蔬都不足,如今不要说京中宗室、公卿、宰执、使相府上,就连宫中的酒都禁绝了,只能以水代酒,实在是怠慢先生了……
慎温其淡然道:世道艰难,本该如此!
郭荣一面拿起公箸给慎温其布菜,一面开口道:东南富庶,即便是遭了灾,一时困窘,食用之事上,还是胜过中州百倍,若能增益往来,互通买卖,使民生得以互济,也是一桩美事……
慎温其眼神闪烁了一下,微微一笑:吴越偏鄙之地,地狭民穷,物产不丰,恐无余裕以奉大国。
郭荣:先生误会了,不是朝贡,是通商!
慎温其:奈何道路不通,中间隔着一个南唐,为拦路之虎,虽欲往来,实在是有心无力!
郭荣:陆路不通,海路却是通的,九郎与先生两番入京,皆是走海路至登莱,而后穿京东之地方抵达京师,若能在莱州设一榷场,以三司提调之,专营吴越往来货易,却不知可行不可行?
慎温其眨了眨眼睛:税赋几何?
郭荣想也不想,脱口说道:什税一。
慎温其笑了:太高了。
郭荣默然。
赵匡胤好奇地插嘴道:十分之一的税……还算高吗?
慎温其却并不回答,好整以暇地望着坐在对面的郭荣。
张永德缓缓开口:朝廷财政艰难……
慎温其点了点头:是啊……所以说,太高了……
黄龙岛青帝宫的书房之内,俞文秀坐在单人四轮车上,手中拿着几张纸笺在灯光下凝神细读。
孙本坐在边上喝茶,钱弘俶坐在俞文秀的对面,不错眼地盯着俞文秀脸上的神情。
俞文秀将纸笺轻轻地放在案子上,平淡地开口道:什税一,太高了……
钱弘俶立刻开口反驳道:杭州的博易务,便是什税一。
俞文秀点了点头:杭州可以,台州却未必能成。
他顿了顿:一者,杭州乃是吴越王都,钱王自家就坐在城里,总揽财税的户部尚书和都大提举博易务的侍郎每十日巡检核验一次,更不要说还有御史盯着,再加上有财力买船出海做生意的东主,在朝中要么依附权贵,要么自家便是权贵,博易务中操持实务的判官、书记、主簿、巡检乃至由官府胥吏充任的税丁、巡丁各色人等,即便是雁过拔毛,也不敢做得太过难看,十成的货物,朝廷户部收一成的税;下面的人层层加码,至多也不过再加两成,总计是十成的货物,三成的税……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三成的税?
藩楼雅间内,慎温其耐心地解释道:三成不止,吴越国中开设博易务已是大唐年间的事情,一个制度,一个衙门,运行百年以上,自有其成例和规矩在,再加上我吴越三代钱王励精图治、与民休息,广开经济之途,几十年来,国中并无大的变乱,故此,杭州博易务可以将税赋控制在三成之内……
他温和地问道:可莱州呢?屡经战乱,城垣残破,户口人丁所存者十不足一,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有心思去做买卖生意?海商将货物自九州外洋运抵吴越,可扬帆直入钱塘口,至杭州博易务下锚,货物一下船便直接转售一空,只须交足一成的税赋给杭州户部,再拿出两成打点上下,一船货,最少还能剩下三四成的利,有利可图,商贾们才愿意冒着船只翻覆、血本无归、葬身鱼腹的风险出海行商。
他顿了顿:从莱州到京师,要穿越十几个州县,途经几十处厘卡,这还只是各州县地方所设的官厘,若是再加上那些未曾计在三司厘册上的私兵哨卡,怕是百十处也不止,十成的货,从莱州运抵京师,便已去了五成之多……
赵匡胤眨着眼睛问道:小乙哥不是说,要在莱州当地设榷场吗?货物到了莱州地头,难道不是直接便转卖掉了吗?为何还要千里迢迢运来京师?
慎温其淡淡一笑,却没有回答。
郭荣苦笑道:如今做得起生意的,有钱买下大宗货物的,不是攀附权贵,便是自家就是权贵,这样的人家大多居住在京师……
青帝宫的书房内,钱弘俶认真地解释道:在宁海设博易务确实比不得杭州博易务,无论人丁户口、官府岁入还是富户的数量,皆不可比;不过,细细算来,便宜之处也还是有的,我来之前查过户部的架阁库,王都每岁纳税造册的货物,十成中有七成八来自杭州博易务,可这些货物当中,在王都就地发售的只有四成,另外的六成都流向了王都四围的州县,其中,东府有三成五,秀州、湖州各有一成,婺州和睦州各有半成……
他顿了顿:东府这三成五,在当地发售的只有一成,另外两成五的流向都是台州。
他拉长了声调说道:至于明州……
俞文秀不假思索地说道:明州辖下各县,所有的店铺、集市挂的都是我黄龙岛的黄龙旗,山越社全盛之时,在吴越有七十八处分号铺面,唯独在明州境内,一家都没有。
钱弘俶咳嗽了一声,干笑道:程昭悦那厮笨得紧,不必说他……
俞文秀摇了摇头:倒不是他笨,我们不用给钱王缴那一成的税,也不用上下打点那多出来的两成,山越社的货,平白比我多出了三成的损耗,售价上便至少要高出一倍去……赔本的买卖自然不会有人做。
钱弘俶立即接话道:可如今没有什么山越社了,十几个州郡,八十多个县,四十多万户人的日常买卖营生……岳母和阿舅,其有意乎?
俞文秀断然否定:不可能,没兴趣!
钱弘俶愕然。
俞文秀带着些许笑意看着钱弘俶:九郎,做生意,要知己知彼,更要有自知之明,以黄龙岛的人力、物力,掌控明州六县的货流贸易已是吃力,再要贪心,那便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钱弘俶满面失望。
俞文秀接着道:阿姐也好,我也罢,都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做不到的事情不能强求。
钱弘俶:可程昭悦做到了……
俞文秀:程昭悦现在何处?
钱弘俶顿时语塞。
俞文秀:你也是钱王子孙,当今钱王是你的胞兄,扪心自问,若你自家做了钱王,容得下程昭悦这般的商贾吗?
他顿了顿,笑着道:其实,你与贞娘的婚事若是得偕,两家人做了一家人,你说的局面,也未见得全然不可为,只是……
钱弘俶立刻瞪大了眼睛,迫不及待地问道:只是什么?
俞文秀:贞娘与你或许算得一家人,可黄龙社与钱王,却依然算不得一家人……除非——
他笑吟吟盯着钱弘俶:你来做钱王——
钱弘俶抱膝坐在黄龙岛的沙滩上,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倾听着远处呼啸的海潮声。
孙太真缓缓走到了他的背后,将一件外袍给他披在了身上。
钱弘俶闷声闷气地道:阿舅和阿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太真缓缓地坐在了他的身边:你阿爹欠了我阿娘一个王后的名分,阿娘如今想在我身上讨回来……
钱弘俶扭过脸看着孙太真,神色晦暗难明:那你呢?你自己怎么想?
孙太真毫不犹豫地答道:没意思!
钱弘俶:没意思是什么意思?
孙太真:没意思便是没意思!
钱弘俶黯然道:其实……他们的意思,我也能体谅得,天下没有不疼儿女的父母,只是,你是知道的,有些事,我是万万不会做的。你若是觉得心有不甘,此刻便可以和我说出来……
孙太真一句话顶了回去:我为何要觉得心有不甘?
她顿了顿:你记着,从十二岁开始,我心中记挂的、感激的,是钱家九郎,不是吴越钱王!
她冷笑道:否则当年阿娘何必将我送到你身边?为何不直接将我送到宫里去?
她加重语气:钱九郎,你听好了,我不要做王后!
她扬起下巴:因为没意思!
她轻轻哼了一声,语带讥讽:其实阿娘当年也从未想过要做王后,因为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钱弘俶诧异道:她既然觉得没意思,为何还要让阿舅来试探我?
孙太真:让她自家去做,她觉得没意思,可她觉得让你我去做这件事,很有意思。可我觉得,她因为觉得让我去做王后很有意思便逼着你去争一件我觉得很没有意思的事儿……特别没意思……
钱弘俶痛苦地抚住了头:可台州怎么办?除了这里,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何处能借出五十万斛的粮米了。
孙太真看着钱弘俶,突然轻轻一笑:你求求我。
钱弘俶:啊?
孙太真:快求啊——
钱弘俶望着孙太真,一脸的迷惑。
黄龙岛,桃花苑中,俞氏轻轻抚着头,似乎有些头痛。
俞氏:在台州设博易务?真是异想天开……
俞文秀:年轻人雄心可嘉,只是稍有些不切实际罢了!
俞氏摇了摇头:不要说一个小小的台州知州,便是他自己做了吴越之主、做了天子,又能如何?那些个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经营了几百上千年的豪门望族,哪里是他这个毛头小子能撼得动的?
俞文秀叹息了一声:其实……台州和温州的生意,我筹划了许多年了,数次尝试,都碰了个头破血流,过江龙难斗地头蛇呀……
坐在一旁的孙本开言道:自古便是百年的朝廷,千年的士族,自秦汉至今,朝廷换了有十几个了,可吴兴六姓、会稽四姓,却自两汉传承至今,王朝鼎盛之时,天子口含天宪,带甲百万,一道诏命可诛灭万里之外的夷邦异族,却也依然奈何不了这些树大根深的豪门世家。他们有田有土,诗书传家,朝廷要收税,要任官,要治民,桩桩件件离不得他们……
俞氏轻轻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他们碰上的都是讲理的。
她顿了顿,毫无形象地伸了一个懒腰:什么吴兴六姓、会稽四姓……真要是让他们遇上朱全忠,清流也便做了浊流了……
孙本深吸了一口气:平心而论,九郎想做的本也是正事,台州五县,十几万生民嗷嗷待哺,若是错过了春耕,只怕……
俞氏瞪起了眼睛:你少与我说那些大道理,你那十几万生民,与咱们家有何干系?你顾念他们的生计,临事之时,又有几人肯顾念今日这活命的恩义?当年你祖父追随黄王起兵的时候,也是一腔热血要重整乾坤,要将那些以家国黎庶血肉为食的权贵豪门扫荡干净,救千万生民于水火……
她怒骂道:可最后呢?他们要救的那些人,领他们的情吗?陈州兵败之后,你祖父率亲兵杀出重围,转战荆南,被邓家兄弟的土兵堵在了山道上,那些人也都是寒家子,也都是整日在土里刨食吃的农家汉子,也是黄王檄文里要救的“黔首元元”……这些人一个个不要命地抡着刀子斧子,口中喊着“诛黄浩,讨堂客,迎封诰”!你倒是想救他们,却是要想好了,终有一日,等你落难了,万不要想着他们能知恩图报,他们只会拿着你的人头去换自家婆娘的封诰!
俞氏仰着脸冷笑:有朝一日,这岛子上你做了主,愿意去逢迎哪家的天子大王也罢,愿意去滥发善心拯救生民也罢,都由得你;你娘我一日不死,这岛子上便还是我说了算,五十万斛粮食,老娘宁肯散出去喂狗——
她顿了顿,冷然道:狗比人有良心!吃了你的东西,最少不会翻回头来咬你!
孙太真板着脸站在青帝宫的书房前。
孙承佑一脸委屈和无奈,还带着几分胆怯:阿姐……我不敢……
孙太真:又没有让你去做,你带我进去便是——
孙承佑:我还是不敢……阿舅最重规矩,这是要喂鲨鱼的罪过……
孙太真:要喂鱼也是我去喂鱼,你不过是带我进去,没这么大罪过。
孙承佑苦着脸:不会放你进去的……那是最紧要不过的地方,大家都知道规矩……
孙太真扬起脸:有你带着,我便能进了!
孙承佑:得有阿娘或者阿舅的牌子……否则连大哥都进不去……
孙太真:那你去帮我搞牌子!
孙承佑:我不敢……阿娘知道了非拆了我不可……
孙太真深吸了一口气:真没用——跟我走——
说罢,她拉着孙承佑的胳膊,大步朝外走去。
坐在书房内的钱弘俶忐忑中带着几分兴奋。
桃花苑内,孙太真拉着孙承佑怒气冲冲走进了正厅。
孙太真冲着一脸愕然的俞氏道:阿娘——你管不管?
俞氏和俞文秀、孙本对视了一眼,皱起眉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孙太真:我走了这许多年,在岛上连户籍都销了是吧?
孙本板起了脸:贞娘,怎么与母亲说话的?
孙太真义愤填膺:我离了岛,便不是阿娘的女儿了?还是说,这岛上现在是大哥做主了?我这个妹子是外人了?
孙本不由气结:你——这又是谁惹着你了?
孙太真:我读书认字是盛夫子开的蒙,水上的本事是阿舅教的,自小到大的吃穿用度,都是阿娘开销,我自与阿娘说话,何时轮得到大哥教训我了?
她瞪着孙本:想教训我,十二岁之前你做什么去了?
孙本被她怼得面色青紫。
俞氏皱起眉头:你这番恼得好没来由,是钱家那小子欺负你了?
孙太真冷笑:他若是敢欺负我,我自便料理了他,还用得着到阿娘面前来诉委屈?他上岛来要借粮食,你们愿意借便借,不愿意借便不借,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当年将我送给他的时候,也不见你们问过我自家愿不愿意,现在这许多年过去了,反倒因着他的缘故,连我在这岛上都算是外人了?拿他当贼提防也便罢了,难道在阿娘和阿舅的心里,我也是贼了?若是如此,我也不在此处与你们碍眼,索性就此走了,从此之后,死走逃亡,与这岛子再无干系!
俞氏越听越怒:你这是发疯了吗?这些昏话都是谁说与你听的?谁说你是外人了?谁拿你当贼防了?
俞文秀看着一旁惶恐的孙承佑,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孙承佑小脸瘪着,怯声道:阿姐要我领她进琅琊阁……没有阿娘和阿舅发话,我不敢……
俞氏顿时皱起了眉头:你进琅琊阁做什么?
孙太真:不做什么便不能进,进去就一定要做些什么,是吧?
俞文秀温和地道:贞娘,岛上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琅琊阁重地,没有我和阿姐的令牌,擅入者死——
孙太真点了点头:对,所以大哥进得、阿右进得,只有我这外人进不得!
俞氏:我倒不知,你这番脾气从何而来?难不成我不借粮给那小子,便是将你当成了外人了?便要发作一番为那小子张目?到底是我将你当作了外人,还是女生外向,你将我这个亲娘当作了外人了?
孙太真:我说了,借不借粮给他,那是阿娘和阿舅的决断,与我无干,他若敢因此恼了我,我自会让他知道我的规矩道理,小时候读书,阿娘给我讲王昭君和文成公主的典故,您说,每个和亲出塞的女子,都是不让须眉的英雄,是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都该感激的有功之臣,故此,阿娘当年将我送给他,我什么都没说便离了家……
她顿了顿:我今日便与你们说清楚,他的事,我不管,可这里是我的家,我在这里住了十二年,若是有人觉得不是了,觉得我离了家便是外人,原就不该回来,这里也没有我的屋子,没有我的物什,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只须明白和我说一句便是了!
俞文秀困惑地看着孙太真:贞娘,你这些话,与琅琊阁有何干系?
孙太真转过脸望着俞文秀,认真地道:阿舅,只要你说一句,琅琊阁里没有我的东西,此事就此作罢,贞娘再无一句多言,此生此世,你再不会从我口中听到琅琊阁这三个字,如违此誓,人神共殛之!
俞文秀皱着眉头:琅琊阁乃是社中库藏重地,里面怎么会有你的——
他猛地顿住,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
孙太真仰起了脸,看也不看俞文秀一眼,对俞氏说道:阿娘,阿舅说琅琊阁里没有我的东西——他说的可是真的?
俞氏苦笑了起来:绕了这一大圈,原来是为了这个……
孙本诧异地望着俞氏和俞文秀。
孙太真眼中渐渐噙出了泪水,带着浓重的鼻音道:阿娘,你与我说实话便是,女儿自知这些年离家远了,未能于阿娘膝前尽孝,虽未行礼,形同出嫁,嫁出去的女子原本便是外人了……没有便是没有,女儿绝不敢怨怼……
她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只望阿娘看在母女一场的情分上,将阿爹留给女儿的那一对鎏凤钗子赐予女儿,女儿这便离岛,再不让阿娘担心!
俞氏连连苦笑:你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我是你亲娘,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的事情,这天底下旁人不惦记,我还能不想着了?
俞文秀有些尴尬地道:贞娘,阿姐给你准备的妆奁共计六十四抬,步摇华胜、霞帔云裳、玲珑妆塔……只这些穿戴饰物便有整整十二抬,依的是公主出降的故例,除此之外,还在杭州城外用你的名字买了六百亩湖淤田,建了两个庄子,外加城中马行街上一处脂粉铺面……这些都是三年前便预备好了的,都存在琅琊阁中,隔几日便要打理一番……
孙太真歪过头看着俞文秀,眼中含着泪:阿舅说的是实话?不是帮着阿娘诳我?
俞文秀看了俞氏一眼,无奈地摇着头道:我这便带你去,你自家眼见为实。
孙太真倔强地道:阿舅是带着我去看嫁妆,还是去看着我的?
俞文秀叹息了一声,自怀中摸出了一块玉牌:阿右——
孙承佑眨着眼睛望着俞文秀。
俞文秀:拿着令牌,带你阿姐去琅琊阁,她要看什么便看什么,她看什么都莫要拦着她,任她自己看个够——
孙承佑有些怯懦地看了俞氏一眼。
俞氏无奈地挥了挥手。
孙承佑上前,双手接过了令牌。
孙太真深吸了一口气:那女儿便去看看,回来再给阿娘和阿舅请罪——
说罢,她回身扯过孙承佑,大步走出了桃花苑。
俞氏哀叹了一声,抚着头,呻吟道:这都多大了……这脾气秉性……
她回过头看着俞文秀:要不……聘礼定子少要些吧?我有些觉得对不住那小子了。
一直坐在一边冷眼旁观的孙本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黄龙岛的琅琊阁是一座由青石、珊瑚石、贝泥、蚝石等材料杂以沉香木搭建起来的巨型库房。
库房内,有纵横二十四列沉香木打造的阁架,每个阁架都分为上下五层,每层分为二十四个隔间,每个隔间内都摆放着一口紫漆箱子或是红绸遮盖的藤筐。
库房门缓缓打开,两名岛上的亲丁站在库房外,孙太真和孙承佑走进了库房。
孙太真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两名亲丁,回过身招手道:你们进来——
两名亲丁面面相觑。
孙太真瞪起了眼睛:快进来,帮我找东西——
两名亲丁迟疑地走了进来:姑娘要找什么东西?
孙太真也不多废话,径直走到丙字号阁架前,掀开了一个盖着红缎子的藤筐,从中取出了一对镶着青金石的牛皮质护腕。
她一面戴着护腕,一面对两名亲丁道:帮我扎上——
两名亲丁面面相觑,孙承佑也一脸的迷惑。
孙太真瞪了三个人一眼:快着些——
两名亲丁看着她将护腕套在了手上。
亲丁:姑娘这是……
孙太真嘟囔道:近来吃得有些多了……快来帮忙!
两名亲丁无奈地上前,缩手缩脚地帮孙太真捆扎好了护腕。
孙太真微微屈了屈双臂,试了试手感,嘴上说道:多谢你们啊——
话音未落,戴上了护腕的双手成掌,拇指内屈,齐齐地切在了两名亲丁的脖项之侧。
质地坚硬的青金石击扣精准地切击在两名亲丁的颈侧大筋上,两名亲丁只觉眼前一黑,便被打晕了过去。
孙承佑目瞪口呆地望着孙太真。
孙太真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帮忙?
孙承佑:阿姐……
孙太真:找两条结实的绳子,绑起来——
青帝宫正厅内,钱弘俶正等得心焦。
孙太真和孙承佑两个人跌跌撞撞走了进来。
每个人手上肩上都各拎着、扛着一个硕大的锦缎包袱。
孙太真将手上和肩上的包袱扔在了地上,喘着气道:只拿得了这些了……
钱弘俶:这是什么?
孙太真却不理会他,昂首叫道:薛温——将这些都搬到船上去。
站在钱弘俶身后的薛温愣了一下:这是?
孙太真瞪了薛温一眼:快啊,愣着做甚!
薛温:钟五、孟七——装船!
两名随从走了进来,将包袱扛起,闪身出去。
孙太真看了一眼钱弘俶:收拾好东西,连夜开船——
薛温愣了一下,低声道:夜间行船不周全,不如明早……
孙太真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说明早,再过一个时辰都走不了了——
黄龙岛码头上,钟五、孟七两位随从通过栈桥,踩着桥板,登上了大船。
远远地,孙本站在望海楼上,望着大船边上的人影。
青帝宫内,孙太真一阵鸡飞狗跳般地收拾。
钱弘俶却有些犹豫,低声问她:你到底偷了些什么?
孙太真:此时不是说的时候,反正是有用的东西!
钱弘俶叹息了一声,转过脸望着站在门口一脸局促不安欲哭无泪的孙承佑。
钱弘俶:阿右先回去吧……
孙太真立刻应声道:他不能回去!
钱弘俶愣了一下,望着孙太真。
孙太真:他得跟咱们走!
钱弘俶不明所以。
孙承佑大惊失色。
孙太真一面手上忙活着,一面嘴里嘟囔:做贼还要留下证人……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踩着月色,钱弘俶、孙太真、孙承佑一行人在薛温等五名侍卫的护送下来到了黄龙岛码头的栈桥边。
孙承佑哭丧着脸:阿姐……
孙太真冲着钱弘俶:你们先上船,我去去便来。
钱弘俶望着孙太真:你还去做什么?
孙太真却不理他,看着孙承佑:阿右乖——阿姐带你去台州玩上几个月……
说罢,她转身疾走,只留下满脸委屈的孙承佑在海风中凌乱。
孙太真弯着腰沿着黄龙岛海岸边的甬路来到了停靠在码头边上的几艘艨艟战船和海鳅船边上。
她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在月色下闪着乌光的锋利匕首,在一根拴着粗大缆绳的桩子前蹲了下来。
她正挥起手中的匕首去割缆绳,孙本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孙本:你是不准备再回岛上了吗?
孙太真霍然起身,眨眼间已经转过了身来,手中的匕首护在了身前。
孙本淡淡一笑:你拿了什么?
孙太真警惕地望着孙本:大兄要拦下我们吗?
孙本:九郎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是你的阿娘,你说,我该拦下你们吗?
孙太真望着孙本:你知道他要做什么,你可以不帮他,却不可以坏他的事!
孙本叹息了一声:我若是要坏他的事,方才在母亲和舅舅面前,便直接戳穿你了……
孙太真收起了匕首,蹲身向着孙本行了一礼。
孙太真:贞娘谢过大兄。
孙本摇了摇头:不管你从琅琊库中拿了什么,都值不得五十万斛粮食。
孙太真倔强地道:那是我们的事,大兄既是不愿坏事,便请回吧——
孙本指了指她身后的几艘战船:这些战船是黄龙岛纵横海上的根本,你若是坏了这个根本,此生便真的再难回来了。
孙太真看了一眼孙本,低下头去,有些犹豫。
孙本:走吧,莫要让九郎久候……
孙太真咬了咬牙,再次向孙本行了一礼,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快步跑向大船的方向。
夜色下,大船的船帆缓缓地升了起来。
缆绳解下,大船缓缓离开了停靠的栈桥。
钱弘俶和孙太真站在船头,望向黄龙岛的方向。
栈桥边上,孙本一袭白衣朝着他们挥手告别。
大梁城,马行街,郭威府,后院。
郭荣走进正房,妻子刘珞珈迎了上来,帮着他脱下了罩在圆领衫外面的外袍。
郭荣:谊哥儿呢?
刘珞珈:已经睡下了,等你等到亥时三刻,实在睁不开眼了。
郭荣走向儿子歇息的小厢房,刘珞珈跟了过去。
郭荣掀开小床上的帐子,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
刘珞珈站在他的身侧,轻声说道:今日乖得很,没有跟着他三叔胡闹,大字也都写完了,诗也背了——王先生有三个字点了两个点……
郭荣微微点头,转回身拉住了妻子的手。
刘珞珈不由得诧异,抬眼看了一眼丈夫。
郭荣:我明日要出京……
刘珞珈愣了一下。
郭荣:勘察河工——估摸着……要去个十几日,过年前怕是赶不及回来了……
刘珞珈低下头,复又抬起,笑笑:我去给你收拾行囊……
郭荣却拉住她的手,没有让她离开。
郭荣:去年从晋阳走的时候,答应年前一定回去,陪着你和谊哥儿过元正……结果,京师一场变乱,一分别便是大半年,让你们母子跟着担惊受怕……今年祭月节的时候,答应谊哥儿,趁着元正之后七日休沐带他去夷山下骑马……如今看来,怕是又要食言了……
刘珞珈摇了摇头:毕竟和去年不同的……食言便食言吧,他或许会有些失望,事后再补便是了。
她抬起头望着郭荣,笑了笑:至少……不是又去拼命……
郭荣也是一笑,伸手将妻子揽在了怀里。
月色下,夫妻静静地站立在小床前,相拥望着小床上熟睡的儿子。
黄龙岛,桃花苑内,俞氏穿着一件便袍,躺在一张躺椅上,微微晃着身形。
俞文秀坐着四轮车在案子前一面翻看着账簿,一面扒拉着算盘。
俞氏的手指在躺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击着。
她轻声嘟囔着:真慢……
俞文秀提起笔,在账簿上做着标注。
俞文秀:坐不住了便到望海楼上去看一眼。
俞氏偏过脸看了弟弟一眼:陪着那死丫头一起胡闹,是不是很辛苦?
俞文秀抬起头,无奈地看着姐姐:反正从小到大,都是陪着你胡闹,如今老了,陪着贞娘胡闹,也是一样的。
他低下头,继续做着标注。
俞文秀:你非要做个挑剔的丈母,我继续陪着便是了……
俞氏转回了头,用一只拳头撑着脸:你说……那死丫头会拿些什么东西?
俞文秀笑了一声:那要看她搬得动什么,费了那么大的心思,若是拿走些不值钱的,她可是亏大了……
俞氏也笑了一声:真要拿走值得上五十万斛粮食的东西……只怕这一宿,他们都搬不完。
月色如皎,风浪不兴。
明州的海面上,一艘大船张满了帆,顺风南行。
大船船舱内,孙太真将绸缎结成的包裹解了开来,将包裹内厚厚的一堆黄色布帛搬到了案子上。
钱弘俶看得目瞪口呆。
钱弘俶:这是什么?
孙太真抽出了其中一卷布帛,展了开来,却是一面三角形的长约五尺、宽约三尺的旗子,旗子上面用金线绣着两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金龙的右侧,旗子上用楷书题着四行诗句:
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
黄龙岛琅琊阁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俞文秀坐着四轮车被一名随侍推了进来。
他的背后跟着四名身材彪悍的亲丁。
俞文秀打量了一番库房中的景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两个守库的亲丁被捆得如同粽子,堵着嘴放在墙角,神情萎顿。
俞文秀偏了偏头。
有人上前给两名亲丁摘下了堵嘴的绸布。
俞文秀缓缓开口:都丢了什么东西?
桃花苑正厅的案子上,摆放着各色海鲜小菜。
俞氏端着一个小碗,悠闲地喝着粥。
俞文秀推着四轮车进了正厅。
俞氏看了他一眼:查验完了?
俞文秀伸手将一张纸笺递到了她的面前。
俞氏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
她接过纸笺,认真看去。
——妆奁已收,所余六十四抬,为阿娘再醮添妆,不孝女顿首再拜。
俞氏勃然大怒:杀千刀的死丫头,竟敢消遣老娘!
她将纸笺揉成了一团扔在了地上,没好气地问道:都丢了些什么?
俞文秀没精打采地看了姐姐一眼:库存的二十四面单龙旗都还在,拿走了十六面双龙旗……
“哗啦”一声,俞氏刚刚端起的粥碗撒手摔在了地上。
碎瓷乱飞,粥水四溅。
俞文秀看了一眼那碗,摇了摇头。
俞文秀:上林湖秘色窑烧制的青瓷,天宝三年的存货……拿到市面上,能买整整十顷地。
俞氏面色铁青,银牙碎咬:家贼难防——老娘便不该发善心!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喘了几口粗气,咬牙切齿地问道:还丢了什么?
俞文秀:既然是家贼……自然是识货的,值钱的一件没拿,除了旗子,还拿走了黄龙令——以及阿右!
俞氏几乎整个人都瘫倒在了椅子上。
她有气无力地道:传令,在岛的船,无分大小,都派出去,将两个寡廉鲜耻的小贼拿回来千刀万剐——
一艘大船在一座小岛附近驻泊。
一艘小舟停在了大船下,小舟上站着三名身着短袍蓑衣,头戴斗笠的黄龙社管事。
大船上,孙太真将孙承佑推在了船舷前。
孙承佑一脸的不情愿。
三名管事躬身向孙承佑行礼:小人参见少执司——
孙太真朗声道:传令各东主、船主,正月十五,台州宁海上元节大会,五万斛粮米换一面双龙旗——
三名管事齐齐愕然,抬起头望着孙承佑和他背后的孙太真。
孙太真推了孙承佑的腰一把。
孙承佑抖擞着自怀中掏出了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来。
令牌上镶着两块浅色的温玉,上书“黄王令”三个大字。
三名管事顿时肃然躬身,齐声道:小人等谨奉令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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