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太平年第一册 > 第二册·第二十四章 整肃台州
澶州,濮阳县,黄河畔,商胡埽。

商胡埽黄河大坝之上,一行十余骑飞驰而来。

郭荣在大坝上勒住了马头。

紧跟在他身后的赵匡胤看了一眼大堤内外的景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坝外侧的河面上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坚冰,仿佛一路延伸至天际。

冰面距离大坝顶端不到三丈。

大坝内侧,南面是一望无尽的田野,覆盖在枯叶和残雪之下。

内侧的地面距离大坝顶端足足有六七丈的距离。

赵匡胤喃喃自语:这便是悬河吗?

郭荣轻轻叹息了一声:这条大河,是历朝历代的心病……

赵匡胤左右张望打量了一番:等到二月,冰河开化,这样的大堤……挡得住吗?

郭荣摇了摇头:去年夏汛,决口在下游十五里处,契丹人北还渡河,被冲走了将近两千人……

赵匡胤低下头苦笑了一声: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郭荣点了点头:确实是因祸得福,若没有这场夏汛,入主大梁的,未必是当今天子。

赵匡胤举目望向冰河北麓:那个方向便是邺下吧?

大宁宫崇政殿内,刘知远等君臣坐在大殿内正在议事。

郭威慨声道:澶州与邺下隔大河相望,商胡埽堤段一旦疏浚修葺完工,大河南岸四五年内将再无水患之虞,沿河一线至少能多出上千顷可耕之地,清出来的河泥是上好的肥地之资,无论是垦荒还是屯田,都是极便利的,只要捱过今年的夏汛,等到秋粮入库,朝廷便能缓上一口气了。

宰相苏禹珪皱起眉头道:若是要兴河工,免不得征发徭役,陛下月前刚刚颁布明诏,免去京畿诸州的劳役赋税,朝廷论事,反复难免,天子却是不好出尔反尔的……

郭威客气地看着苏禹珪:苏相公,此事我与冯令公已然议过了,开运以来,京畿州县频遭兵祸,确实不宜再兴大役,令公的意思,是以工代赈!

苏禹珪皱起眉头,看着闭着眼睛坐在上首的冯道。

冯道缓缓睁开眼,平静地说道:陛下御极至今,已有半年,各州各县也能安民用事,蠲免钱粮,外出避祸的士民,返土归乡,失了主家的田地,也由官府发卖赊授,南城外的十余万流民,已经散去了七七八八,如今还剩下来的七八千人,大多是自河北、京东之地逃来,这些人在营中,即便每日一粥,也是空耗粮米,不如发遣到河工上去,每日还能多些长气力的干粮,只要答应将河道上淤出来的田地分授给他们,想必是不会懒惰怠工的……

郭威立刻接过了冯道的话茬:令公说的是,张彦泽伏法,杜重威请降,曾在大梁城中犯下不法事的燕兵军将,陛下悉数斩之,还剩下数千降卒,若是贸然遣散,又恐他们没了生计盘缠,滋扰地方荼毒州县,若是悉数斩杀,却又有伤圣化,不如一并遣了到河工上去,出工出力的,与民人一体授田,再要生事怠惰的,诛之亦不可谓不仁!

坐在丹墀之上的刘知远淡淡一笑:这是李谷的主意吧?

郭威也是一笑,躬身道:陛下圣明烛照!

刘知远看向坐在下面的左卫上将军、开封府尹、同平章事刘承训。

刘知远:德辉?

刘承训躬身行礼:令公与枢密计议周祥,再没有不妥当的,儿臣以为,须明诏约束京师勋贵、诸镇将帅,不得去澶州买田置地,澶州河役,开出来的田土,必须实打实落在这些流民和降兵身上,有恒产者有恒心,如此方能保京畿安定。

刘知远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冯道,温言问道:令公以为呢?

冯道毫不犹豫地答道:此谋国之言也,左卫上将军心怀仁恕之道,通晓上下情弊,用人用事,周详妥当,此乃朝廷之福,亦是天下之福!

刘知远自矜地一笑:既如此……此事便由文仲总领!

郭威躬身奉诏:臣——奉诏!

坐在下首的左卫大将军刘承祐和武德使李业对视了一眼,面上皆有不豫之色。

大梁城,大宁宫,东华门外,一干金紫重臣或上车或上马,纷纷离去。

刘承训亲热地拉着郭威的手:八叔此去澶州,怕是连年都要过不安生了,诸位婶婶兄弟在家,但有所需用,只管交代侄儿便是,必不使八叔在外忧心!

郭威看着刘承训也是一笑:臣此番若是不去,陛下坐在京里,这个年也未见得能过得安生;家中的事,臣不担心,上万人兴工役,诸般钱粮提调,却要托付于大郎与诸位相公了……

刘承训决然道:八叔放心,但使澶州有一人饥馁,皆是小侄之过!

郭威点了点头,关切地道:陛下春秋已高,历年征战,伤病难免,大郎也须谨守孝道、善自珍重,令公说得是,只要陛下安健,大郎康泰,便是天下之福!

刘承训:小侄不敢当!

刘承祐站在自己的马车旁,远远望着两个人说话,面沉似水,沉吟不语。

武德使李业走到了他的面前:二郎,皇后寿诞在即,宴饮礼仪上的事宜,还要请二郎示下!

刘承祐看了李业一眼:如此,请阿舅同车说话!

李业:是!

两个人登上了马车,马车缓缓而行。

刘承训和郭威拜别,郭威翻身上马,缓缓离开了东华门前。

大梁城,大宁宫,东华门外,马车缓缓在御道上前行。

马车内,李业低声对刘承祐说道:河役之事,过手的钱粮无数,用人调兵,皆有专阃之权,郭文仲与官家恩结骨肉,深得信重,再加上典内事多年,朝中军中,门生故吏颇多,此番出镇澶州,自领一军,日久恐生祸患!

刘承祐偏过脸看了李业一眼:阿舅看上澶州的荒地了?

李业面色微有尴尬,轻咳一声,解释道:二郎误会了,我确实派人去看过澶州的田亩账册,不过却不是为自家看的,实在是看阿姐在宫中,日子过得拮据,官家每日晚膳,亦不过是清粥小菜,如此天家,委实太过寒酸了些,若是能在京外经营几所庄户,每年能出息些钱粮菜蔬,好歹能贴补些用度,也能让二郎于官家阿姐膝前,略尽孝道……

刘承祐苦笑道:这些都是小道……阿舅没听冯令公方才说吗?大哥所言所思,才是父皇母后之福,更是天下之福……

李业小心翼翼地看了刘承祐一眼:二郎……不是阿舅说你,朝中的事情,旁人可以置身事外,二郎却万万不可置身事外,陛下身边的老弟兄、老臣子,平日里该走动的,还是要多走动;大郎会不会做事,阿舅不晓得,可他会做人,只这一条,二郎便比不过他……

刘承祐叹息道:大哥位居嫡长,名分早定,朝中文武,自冯令公郭枢密以下,皆以其为储君,便是父皇,登基之初便将开封府尹的位子给了他,其中心意,不言而明。君臣之分有别,我又如何敢与大哥比?

李业摇了摇头:二郎此话说得差了,如今世道,哪有什么名分当然?若论及名分,官家一年前还是石家的臣子,阿姐亦不过一个王妃名份,如今一个成了天子,一个成了中宫之主,这又岂是论名份能论得来的?

刘承祐的脸色变了:阿舅慎言!这些混账话也是能说得的?

李业冷然一笑:二郎糊涂,当日史弘肇在朝会上是如何说的?官家坐江山,靠的是长枪大剑。冯令公当日又是如何做的?米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便买得一个中原天子……

他顿了顿,望着刘承祐铁青的脸色,缓缓说道:手中有钱粮、有兵马,朝中有人推重,便不是储君,也得为天子;没钱、没人、没人推重,即便名份上是储君,也不得为天子。这番道理,大郎比二郎看得明白的多……

他顿了顿:兵马、钱粮、人事,这三件事,二郎可以不与大郎争,却绝不可不闻不问,这是乱世的立身之本,性命攸关之事,二郎不可不察。

刘承祐看了李业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阿舅以为,我还有机会吗?

李业轻声道:有没有机会,是一回事,若是机会来了,拿不拿得住,又是另一回事,机会——是留给有准备之人的!

刘承祐的眼睛亮了起来。

临海县,台州州衙内,台州司马魏伦为首的州衙署官在东,附郭县令崔仁冀为首的各县令长在西,分别端坐。

众人的目光齐齐望着坐在州衙正堂位置的沈寅。

沈寅穿了一身绯红色公服,头戴一顶展脚幞头,端坐在一州之主的位子上。

他神色平静,仪态从容,缓缓开口:机会,是留给有准备之人的,这是九郎君的原话。

众人面面相觑。

魏伦看了一眼神态自若的崔仁冀,又看了看坐在案子后的沈寅,起身拱手。

魏伦:九郎君到底是何样的章程,还请别驾明示……

沈寅淡淡一笑:这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州中也好,各县也罢,都有谁家曾与台州营田司放过贷子,又或者是签过放贷的保契?正月初十日之前,拿着贷契或是保契来州衙长史书房录名核验,只要契约是真的,自当有一番富贵……

众人一阵低声交头接耳。

魏伦警惕地望着沈寅,沉声问道:请君入瓮?

沈寅笑了笑:台州没有周兴,九郎君也不是来俊臣,这里不是武周,是吴越!

崔仁冀扫了一眼周围惊疑不定窃窃私语的同僚们,淡淡一笑。

崔仁冀:敢问别驾,九郎君所说的富贵,到底是什么?

魏伦盯着沈寅的脸,眼神中全是疑惑和警惕。

沈寅却起了身,走到了大堂中央,环顾众人。

沈寅:正月十五上元之日,九郎君在宁海县章安港设宴,款待州中父老缙绅,不用书简,也无须拜帖,与营田司之间的往来契书,便是赴宴的凭据。

吴越国,台州,临海县,魏伦府。

客厅内,魏伦端着酒盏沉吟不语。

正是晚餐时分,客厅内的案几上摆着几道菜肴,却都已凉透了。

葛言平焦躁地在厅中来回踱着步子。

葛言平:这不是请君入瓮,这分明是鸿门宴!

魏伦抬起头看了葛言平一眼:那些放了贷子的各家家主,或许可以不理会,可你我却是州衙署官,便明知是鸿门宴,又焉能不去?

葛言平苦恼道:他是大王亲弟,又恰好做着州府的正任官,自古民不与官斗,州里这些世家豪族,便是再有些钱财田产,又如何敢公然拂他的面子?

魏伦嘴角带着冷笑,盯着葛言平的脸。

葛言平猛然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魏伦:沈虎子不过说了几句话,事情若是顺顺当当地办成了,日后这台州五县还有你我的立足之地吗?

葛言平张大了嘴:可是……可是……他毕竟……

魏伦冷笑了一声:强龙不压地头蛇,台州大案一起,这些放贷子的地方豪族,便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沈虎子要拿他们的脑袋来做投名状,换了你是各家家主,你敢去吗?

葛言平:可沈别驾不是说……

魏伦打断了他的话:沈虎子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听谁的,信谁的?

他顿了顿,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魏伦:就算是投名状,也须是你我的投名状!

吴越国,台州宁海县的县衙内,钱弘俶一身紫袍,腰系金鱼袋,戴着一顶展脚幞头,端坐在县衙正堂公案之后。

薛温率领着一群披甲卫士摁刀在两厢站班。

宁海县丞秦鹤身着青袍,侍立在钱弘俶身侧。

钱弘俶翻动着公案上的上百张礼单,看着上面一列列的名字、家世、籍贯、礼物名称及数量。

钱弘俶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这算什么?投名状?

秦鹤苦笑着道:郎君驾临宁海偏鄙之地,地方大户献纳些许财货礼物,也是题中应有之义,称不上投名状……寻常人情往来罢了……

钱弘俶伸手将礼单一份份在公案上铺平,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钱弘俶:宁海一个穷县,如此寻常的人情出息,竟然便有三五万银绢之数……咱们吴越每年给中原天子的人情,也不过才二十万银绢,台州五个县,加起来,我这个知州的人情面子,怕不是比大梁的天子还要大?

秦鹤不敢接话,垂下了头去。

钱弘俶偏过头去看着秦鹤:你的人情是多少?

秦鹤不敢抬头,哆嗦着颤声道:卑……卑……卑职……有罪……

钱弘俶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到底是多少?

秦鹤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卑职不过微末小吏,在朝中又没有根基,这些地方豪富平日里又如何能将卑职放在眼里……即便是人情往来,也不过是些许程仪冰炭,银不过三五十,绢不过七八匹,金珠财货,便是有人送,卑职也是万万不敢受的……

钱弘俶皱起了眉头:如何这般少?

他顿了顿:高煦抄家的单子,我却是细细看了的,他在宁海,一年下来的出息,多时能过万,少时也有七八千,到了你这里,却说只有三五十……莫不是在诳我?

秦鹤抬起头望着钱弘俶,苦笑道:郎君,一县令长,那是百里侯,两汉之时,号称小君,生杀予夺,破家亡命……卑职不过一个小小的县丞,说得好听些,是官,说得难听些……于这县衙之中,也就是个大书办,如何敢与高明府相比?

钱弘俶点了点头:说得倒是真可怜,也罢,便与你一个发财的机会……

秦鹤愕然,瞪大了眼睛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自即日起,由你暂摄宁海县令之职——

秦鹤又开始结巴了:郎……郎……郎……郎君……

钱弘俶轻轻地拍了拍案子上的礼单:先将这些造册入库,再与我传下话去。

秦鹤:传……传话?

钱弘俶点了点头:高煦不过一个百里侯,都有上万银绢的身价,本郎君乃是先王之子,当今大王亲弟,又是教命亲简的台州五县之主,这区区三五万之数,是看不起谁呢?

秦鹤:啊?

钱弘俶:礼,我收了;礼单,退回去——要他们细细思量好了,再拟好了送过来——

秦鹤哆嗦着:这……这……

钱弘俶看着他: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我要在章安港设下宴席,约请台州五县缙绅世家宴饮议事,共谋富贵……

他望着秦鹤:请谁,不请谁;谁能来,谁不能来,由你这个宁海令说了算!

看着一脸迷惑的秦鹤,他笑了笑:只是一条,此番你自家若是收不来高煦一年的人情出息,这个县令,也就做到上元之日为止了——

葛氏庄园大厅内,台州各家家主围坐议事,葛言平身着公服,坐在上首位置。

众人议论纷纷:

九郎君驾临台州,新官上任,又是宗子,谁知道是什么章程?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去年夏天的营田司案,沈从约两任知州,高明府勋戚子弟,都坏在了他的手里……

听说福州之战,他一口气参了十个县令,还杀了一个知州……

要钱的不怕,就怕他不要钱啊……

他便是要钱,如今谁又送得到近前去?

不是说正月十五,章安大会吗?

那是鸿门宴!去了怕是要掉脑袋的!

九郎君的刀再快,也难杀咱们无罪之人啊?

诸公皆是乡里大贤,可谁敢说家中没有逾法之事?谁家没有几个不肖子弟?

九郎君是王弟,他若是肯放过你,有罪也是无罪;他若是盯着你,无罪也是有罪!

葛言平轻轻拍了拍巴掌:诸公——诸公——听我一言——

众人渐渐静了下来,望着葛言平。

葛言平笑着道:章安大会,是沈虎子的首尾,此人与我台州上下有仇,其居心殊不可问,我与魏司马已有定计,上元之日,由我二人赴宁海章安港,面谒九郎君,一来行参谒上官之礼,二来,也为诸公一探虚实。

一名年迈的家主闻言立刻拱手道:葛文学高义——老夫不胜感激……九郎君上任台州,寒家备了份菲薄之礼,还要拜请葛文学当面代呈郎君。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礼单,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众人纷纷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礼单:

寒家也有礼单在此,请文学代呈郎君……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请文学代呈郎君……

葛言平伸手将礼单一一接过,一边接着一边说着话。

葛言平:诸君放心,台州亦是吴越王土,诸君皆是钱氏子民,九郎君纵有误会,我和魏司马也会为诸君开解消释……

临海县衙二堂内,崔仁冀与沈寅对坐,打着双陆。

路彦铢正在躬身向沈寅禀报:州府文学掌固葛言平今日召集了州中世家家主,在城外庄园会议,马车将庄园外的道路都堵住了,州中各曹参军、书佐、僚属也多有去的。

沈寅漫不经心地问道:葛强去了吗?

路彦铢一愣:那却未曾见得……

沈寅淡淡一笑,挥手道:下去吧,盯紧些!

路彦铢躬身,然后退了出去。

崔仁冀开口道:当年将葛强母子赶出家去,做主的便是葛言平的父亲,既是葛言平召集的会议,莫说不会请他,便是请了他,他也绝不会去。

沈寅:以你的名义,请此人过县衙叙话。

崔仁冀看了沈寅一眼:此人真的可信?

沈寅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临海县县衙公厅内,葛强一身公服,朝着崔仁冀拜倒。

葛强:下官临海尉葛强,参见崔明府——

崔仁冀皱了皱眉:葛县尉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介绍身边穿着便服的沈寅:这是新任台州长史沈公,葛县尉见过。

葛强毫不犹豫,转身朝着沈寅躬身下拜:下官葛强,参见沈别驾——

沈寅轻轻拍了拍放在手边桌子上的檀木小箱子。

沈寅:这些金银,是葛县尉献给九郎君的?

葛强看了一眼箱子,脸上却毫无诧异之色。

葛强:请别驾恕罪,若非这些阿堵物,只怕下官也见不到别驾……

崔仁冀看了沈寅一眼。

沈寅轻轻一笑:你是如何想到忠顺都的?

葛强:下官身为县尉,福州战后,忠顺都奉军令安置于临海,其营房用度,皆是下官一手操办,东南行营和朝廷兵部发往临海的牒文上,详述了该都于福州之战立功的经过始末,下官曾细细读过……

他抬起头看了沈寅一眼:忠顺都曾受别驾提调,只要别驾到了台州,下官找到忠顺都,便能见到别驾。

沈寅笑了笑:见不到我未必是祸,见得到我,也未必是福。

葛强毫不犹豫:别驾与台州官场上下有大仇,葛某只要知道这一条便够了。

沈寅意味深长地望着葛强:都说葛县尉言语啰唆,今日却如何这般言简意赅?

葛强轻轻一笑:身在虎狼丛中,第一求的,乃是存身,葛某若是不会装傻,只怕也活不到今天。

沈寅盯着葛强的眼睛:谁是虎狼?

葛强:世家豪门是虎,上下官吏是狼!

沈寅:葛县尉以为,是该先打虎,还是该先打狼?

葛强摇了摇头:都是山中猛兽,哪一个也不好打。

沈寅:是虎厉害些,还是狼厉害些?

葛强:一对一,自然是虎厉害,可惜大虫巡山,皆是独来独往,豺狼狩猎,却是成群结队。

崔仁冀惊讶地望着葛强。

沈寅淡淡一笑:如此说来,葛县尉以为应该先打虎?

葛强摇头:虎是百兽之王,哪里是那般好相与的?可狼群却不同,只要拿下了头狼,便是狼再多,也可一鼓成擒!

沈寅轻轻点了点头:正月十五章安大会,九郎君亲自宴请台州上下,届时,魏司马和葛文学都会恭逢其盛,葛县尉会去吗?

葛强望着沈寅:下官对宁海不熟,熟的是临海!

沈寅轻轻沉吟了一下:县尉掌一县兵政夫役,有多少可用之人?

葛强果断地伸出了一只手掌:五十四个——

沈寅一字一顿地道:靠得住的,有多少?

葛强依然伸着手掌:五十四个——

沈寅深吸了一口气:你想要什么?

葛强脸色黯淡了一下,迟疑着没有说话。

沈寅试探着问道:认祖归宗?

葛强冷然一笑:临海葛氏族灭之后,我便不再叫葛强,我叫谭强。

沈寅和崔仁冀齐齐愕然。

台州宁海县的县学之内,书声琅琅。

数十名县中学子在房中诵读着:

古者三百步为里,名曰井田,井田者,九百亩,公田居一。

孙太真带着薛温,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走进了院落。

他们穿过院落,直入书房。

宁海县县学书房内,孙承佑苦着脸,正在一张张纸上书写着姓名、籍贯、田亩数量。

孙太真将一摞账簿放在了案子上,走过来看了一眼孙承佑抄写的名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孙太真:如何这般慢?一个半时辰,才抄了这么一点?

孙承佑抬起头:阿姐……我想回家……

孙太真板起了脸:这叫什么话?阿娘和阿舅那里是家,阿姐这里便不是家吗?

孙承佑苦着脸不说话。

孙太真:少废话,这些都是台州那边快马送来的黄册簿子,明日之前,都要整理成名录,似你这般磨蹭迁延,什么事情都耽误了。

薛温在一旁,扯过一张纸,也帮着抄录了起来。

薛温:姑娘,也不是小郎君懒惰,实在是太多了,台州五县,有名有姓田产在百顷以上的人家少说也有千余户,小郎君只有一个人,便是将咱们都算上,三天三夜都不睡觉,也未见得抄录得全……

孙太真没好气地道:抱怨有什么用?将你的人全都叫进来帮着抄!

薛温抬起头,看着孙太真:不是小人们懒惰,此番随行的百名亲卫,都是大王自亲从指挥麾下调拨的精兵,俱是些厮杀汉子,让他们拎起刀子砍人,眉眼都未必眨一下,让他们来抄书,却是连自家的名姓都未见得能写得周全……

孙太真凝眉想了想,转身走出了书房。

宁海县学,礼庠之内,一群学子坐在小案几之后,正在晃着脑袋读《孟子??梁惠王章句上》: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

县学的先生坐在案几后,手中拿着一卷《孟子》,正在闭目假寐。

孙太真一步跨了进来。

她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形,嘴角带出了一抹笑意。

宁海县学院落内,摆了十七八张案几,每个案几上都放着油灯蜡烛。

几十名县学的学子坐在案几后,抄录着名录。

有人翻着黄册念诵,有人提笔在纸上书写:

黄岩县许氏,长房许宗平,有土一十二顷又六十八亩七分……

永安县林氏,六房林仁岳,有土二十六顷又四十七亩六分……

临海县葛氏,二房葛言平,有土三百七十六顷又三十三亩三分……

台兴县魏氏,三房魏伦,有土一千八百六十顷又七十亩八分……

钱弘俶走进院子,有些疑惑地望着眼前这乱纷纷的场面。

孙太真手里拎着一个油壶,给案几上的油灯添着油。

薛温跟在她的身后,将一张书案上已经将要燃尽的蜡烛取下来,却又点燃一根新的蜡烛放上去。

孙太真瞥见钱弘俶进来,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孙太真:抄录了一多半了,天明之前,应该能录完!

钱弘俶点了点头,赞许了一声:好法子!

孙太真有些苦恼:这些书生抄抄写写尚且用得,却算不得数,方才让两三个看着有些学问的算了几家各房的族产,错得有些离谱……

钱弘俶挽起了袖子:不妨事,我来——拿我的算盘来!

孙太真:薛温,给郎君在书房掌灯——

钱弘俶:不用——

他走到了一张空案几前,将上面堆着的黄册账簿纸张都扫了下去,在案几后跪坐了下来。

薛温眼疾手快,拿了一盏油灯过来。

孙太真取了钱弘俶的八角算盘,放在了案子上,几个从人取来了文房四宝,放置在了案子上。

孙承佑傻呆呆站在一边看着。

孙太真磨着墨:阿右——

她瞪了一眼弟弟:九郎来算,你来记!

高悬门楣之下的灯笼已经亮起。

临海县的魏伦府门前,沿着街道停了约有百十辆马车。

大门前站了几十名缙绅家主族老,还有随行的长随仆从。

一名中年司阍依次给众人发放着木牌。

大门打开,一名家主从大门内走了出来,朝着大门内毕恭毕敬行礼告别。

街道转角处,蒋多逊和马友德穿着葛衣蹲在墙角,暗中观察着。

马友德嘴里念叨着:六十二、六十三、六十四……

蒋多逊忍无可忍:你休要再聒噪了!

马友德:九十五……你打什么岔,看看,数乱了不是,又要重新来,一、二、三、四、五……

临海县衙,内书房中灯火通明,沈寅、崔仁冀、葛强坐在书房内梳理着黄册账簿。

路彦铢从外面走了进来,向沈寅禀报。

路彦铢:回禀提举,魏司马家门外停了有一百一十八辆车,围了不下三四百人……

沈寅点了点头,随手指了指地上装了满满一箱的黄册账簿。

沈寅:这些是梳理出来的黄册簿子,派人快马送往宁海,交九郎君亲启!

路彦铢:是!

他上前亲自搬起了箱子,转身走了出去。

崔仁冀有些疑惑:这许多黄册簿子送过去,郎君那边的人手够用吗?

沈寅心无旁骛地翻着一卷账簿,随口答道:只管送过去便是,郎君是做过东南行营观军容使和六州都转运的人,这点场面应对起来并不为难……

三更鼓漏声响起。

宁海县学院子里,抄录的书生们有大半已经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钱弘俶却兀自噼里啪啦扒拉着算盘,心无旁骛。

孙承佑哈欠连天,却强打着精神在纸上做着抄录。

钱弘俶:台兴魏氏,南北两堂十六房,合计有田七千八百二十一顷又五十七亩四分……

孙承佑手下一张纸已经写满了,孙太真帮他换了一张纸,低声叮嘱:听仔细了,不要录错了。

远方的天际,传来一声长长的鸡鸣。

临海县的城门外停着两辆马车,站着数十名州兵夫役,数百名官吏缙绅正在为魏伦和葛言平送行。

魏伦一身公服,沉声拱手:诸公请回吧,魏某此去,必不负诸公所托!

众人参差不齐地道:还请司马向九郎君请命,为我等做主——

魏伦长笑了一声:台州五县,来年的赋税钱粮都要着落在我等身上,这是一州的民生大政,不要说九郎君,便是杭州城里的大王和相公们,也万万不敢拂逆民意肆意胡来的!

他再度拱手:诸公请回,魏某告辞——

说罢,他转身登车。

马车车轮缓缓转动,在州兵夫役的扈从下缓缓东去。

临海县城门的城楼之上,沈寅、崔仁冀、葛强、路彦铢等四人望着州兵夫役扈从的魏伦一行车驾远去。

崔仁冀皱起眉头:郎君那边,真的不打紧吗?

沈寅没有说话,转过身问葛强:葛县尉,这几日没和魏伦、葛言平两家走动的大户有多少家?

葛强毫不犹豫答道:一百一十七家——

沈寅点了点头:还是有明白人的!

葛强低声道:都是些中户人家,其中田产最多的梁家和田家,各个房头加在一起,也不过有个百十顷田地,还不足葛家的十分之一!

沈寅轻轻一笑:不打紧!

随即,他的脸色冷了下来:路彦铢——

路彦铢:卑职在!

沈寅:让你的人吃饱喝足,郎君要收拾台州的局面,决断大事,便在今夜!

路彦铢:是!

台州,忠顺都屯寨的营房小寨之内,灯火通明,咚咚的聚将鼓声响起。

六十多名忠顺都的士卒披甲整齐,在营中空地上列队。

路彦铢披挂盔甲,在蒋多逊和马友德的扈从下走到了队列之前。

他的手里轻轻摩挲着那把短刀的刀柄。

他的目光一个个扫视过去,经历了东南战事的忠顺都士卒一个个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全没了昔日的惫懒散漫模样。

路彦铢猛地大吼了一声:忠顺都!

众人齐声应喝:有!

路彦铢:咱家都头颁下了将令来——今夜有战事!

众人齐声高喝:愿为九郎君效死!

临海县县尉署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堆着小山一般的铜钱和丝绢,院子内被灯笼和火把映得通明。

五十四名县兵夫役列队整齐,葛强换了一身青色箭衣,头上的展脚幞头换成了武官的交脚幞头,手里拎着一柄长刀,扫视着众人。

一名仆役将一个小箱子捧到了葛强的面前,葛强打开箱子,从里面抓出了一卷纸笺来。

他抖了抖手中的纸笺。

葛强:本官在临海做了五年县尉,散尽了家财,耗尽了心思,也不过置下了这些许的产业,共计五顷又七十六亩零一分;今夜的差事办好了,每人十亩,本官绝不食言——

一名面色黝黑样貌苍老的县兵开口道:少公是厚道人,不要说这些年来,无论公务还是私事,从来不曾亏待了咱们,便只说俺们这些人的性命,都是少公自劳城中捞出来的,若没有少公,俺们此时怕是连骨头埋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些田产,都是少公奉养自家老母亲的养老用度,俺们便是再没人心,也是万万不肯受的。

葛强瞪了那县兵一眼:尔等也都是七尺的汉子,哪有那许多聒噪啰唆?

那县兵挺起了胸脯:俺们连这条性命都是少公给的,值不得这许多的钱钞田土,要俺们做什么事,拿什么人,少公只管言语一声,水里火里,俺们尽都去得——

众人齐声呼喝:请少公言语,水里火里,尽都去得!

葛强的嘴角,闪现出了一丝冷然的笑容。

明月高悬,潮声涌动。

钱弘俶坐在宁海县章安港海滩的一块礁石上,抱膝望着大海深处。

孙太真爬上了礁石,给他披上了一件衣服。

孙太真:明日便是正日子了,今日原该早些歇息的……

钱弘俶摇了摇头:睡不着!

孙太真叹息了一声:你心里的事情太多了。

钱弘俶笑笑:其实没什么好忧心的,州城那边,有沈先生主持大局,他正经署理过一州之政的人,能谋亦能断,便是我自家,也未见得能做得比他还好……

孙太真:那便更加没什么好忧心的了,宁海这边,经营了十几日,薛温他们也都是忠心的,便是出了些许乱子,也总不至于比在大梁的时候更难!

钱弘俶:我便是爱瞎想,万一岳母大人真的恼了我怎么办?只要她传下一句话去,这些旗子就成了一堆破布……

孙太真哼了一声:你太小看阿娘和阿舅了,不要说他们不是这般小肚鸡肠的人,便是他们真的恼了我,却也不能拿着黄龙岛几十年来的信用声誉不当一回事……这些旗子本就是一堆破布,一钱不值的东西,真正值钱的,是黄龙岛一言既出生死不易的信誉——

黄龙岛桃花苑中,琴声阵阵。

俞大娘子坐在桃园中,双手拨动琴弦,对月奏乐。

琴声如潮汐流水,时而奔涌高亢,时而婉转低回。

俞文秀坐在四轮车上,望着姐姐的背影,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俞大娘子一曲弹毕,俞文秀缓缓开口。

俞文秀:已经有六家船主打发人来岛上询问了,每年的旗子都有定数,今年突然闹了这么一出,这些老伙计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咱们改了规矩,还是岛上出了什么变故?

俞大娘子没说话,站起身,从树枝上轻轻摘了一片叶子下来。

俞文秀振作精神:总要有个回话的,信用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在人心里,比金银珠玉都要值钱……

俞大娘子轻声道:又有什么不好回话的?规矩虽说是咱们一家定下的,却是万万不会一家改了的,又有什么好问的?

俞文秀苦笑:老船东们都在犯嘀咕,今年如此,明年呢?

俞大娘子冷笑:你也是糊涂,咱们家只有这么一个闺女,今年聘出去,难不成明年还要再聘一回?

俞文秀:外人毕竟不晓得内情,许多事情,却又不方便与他们说,总不能说丫头胡闹,所以这些都不作数了吧?

俞大娘转过脸来:谁说不作数了?

她顿了顿,斩钉截铁地道:这些是我家姑娘出阁的妆奁嫁资,旗子货真价实,女儿更是货真价实……自然是童叟无欺的,万万没有不认之理!

俞文秀面上,浮现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临海县,州兵军营外,忠顺都六十余人举着火把冲了进去。

几名站岗执哨的州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忠顺都兵士摁在了地上。

寨门前的守卫岗哨换上了忠顺都的军士。

路彦铢在蒋多逊、马友德等士兵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州兵军营。

临海县的台州州衙内外,灯火通明。

由临海县的县兵丁役组成的队伍举着火把守住了州衙四周的路口和内外门厅,几名没弄清楚状况的州中书佐衙吏被摁在地上捆了起来。

沈寅一身绯红色公服,在身穿绿色公服的崔仁冀和青色箭衣的葛强陪同下大步自外而内,穿过敞开的州衙中门大步直入公厅。

沈寅走到了公厅内的公案之后坐下。

一名穿着绿色公服的州中书佐满面骇然地望着沈寅:沈别驾这是何意?

沈寅看了他一眼。

崔仁冀低声在沈寅耳边嘀咕了一句:录事参军陈康年!

沈寅微微点头:拿下!

葛强也不说话,上前一步,一拳打掉了陈康年头上戴的幞头。

陈康年还没反应过来,被葛强后心一脚,踢得伏倒在了地上。

两名县丁夫役上前,直接将陈康年摁住。

沈寅看了一眼葛强:葛县尉,自此刻起,由你暂行台州录事参军事!

葛强也不多话,躬身领命:卑职领命!

沈寅看向崔仁冀:路彦铢那边还没消息回来?

崔仁冀:尚未……

沈寅有些不耐烦了:太慢了!

临海县州兵军营的中军公厅内,八名忠顺都士卒披甲侍立,火把将公厅内外照得通明。

十身穿箭衣公服头戴交脚幞头的州兵军官惊疑不定地站在厅中。

路彦铢大马金刀坐在上首位置,蒋多逊和马友德站在他的身后。

路彦铢手上拿着一纸公文,口中辞色冷冽倨傲:某奉检校司空、右卫大将军、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知台州军府事九郎君钧命,接掌临海、宁海、黄岩、台兴、永安五县兵权节度,台州守捉使司以下,自此刻起,没有某的将令,一兵一卒不得擅调,违令者斩!

站在厅中前列的台州守捉使曹杨皱起了眉头:路都头,这不合规矩!

路彦铢面上神色不动:曹守捉,某不是都头,是副都头,忠顺都只有一位都头,那便是九郎君!

曹杨大声道:州郡兵马,皆归州衙司马节度,路都头率兵夤夜入营,既无勘合符印,也无魏司马的亲笔书函,手上只拿着一张不知是真是假的郎君手令,便要夺一州之兵权,这不是换防,这是谋反!

路彦铢站起身,抽出了那柄短刀,举在手中,踱着步子来在了曹扬面前。

路彦铢:此刀是先武肃王旧物,九郎君亲手赐予某家,曹守捉可看清楚了?

短刀在火把光芒的映衬下闪烁着点点寒光。

曹扬冷冷瞥了路彦铢一眼:任你一张口说去,谁知是真是假?

路彦铢也不废话,左臂圈住曹杨脖项,短刀自背后椎骨缝隙处切入,直透胸前。

曹杨大张着嘴,连惨呼声都未曾透出来,身子软倒,尸身栽倒在地上。

鲜血漫出,浸湿了公厅内的青砖地面。

路彦铢环顾众人:还有人不知道是真是假吗?

众人战栗拜倒:愿遵都头将令!

路彦铢狞笑着:是副都头!

路彦铢带着蒋多逊和马友德等六名忠顺都军士在临海县州兵军营中巡营。

大营内人声鼎沸,各处惶惶不安。

蒋多逊跟在身后:州兵四十八队,一共四十八个队头,共计一千三百三十二人,兵册令箭,俱已交接明白——

马友德嗤笑道:两千的兵额,吃去了一小半,这个曹扬死得不冤!

路彦铢:拔出四十八个弟兄,下到队里去做监军,一队一个,队头若是聒噪,莫要与他废话,直接砍了接掌兵权——

蒋多逊:是!

路彦铢:剩下十六个弟兄,在中军执哨。

他站定身形,转过脸来:自此刻起,台州的兵马丁壮,务要牢牢握在都头和提举的手中!

众人齐声应喝:愿为九郎君效死——

临海县的台州州衙公厅内,火把将四下照得通明。

沈寅坐在公案之后,奋笔疾书。

崔仁冀捧着长史的勘合大印,在一旁侍奉。

一群穿着公服的州衙书佐被自公厅内押了出去,不时有人大呼冤枉。

沈寅写完了,放下笔,拿起那张公文,轻轻吹干墨迹。

沈寅:这十六名州县官吏书佐,悉数罢了!

他顿了顿:用印吧!

崔仁冀接过,看了一眼,不由得冷汗淋漓:这……这里面有两个六品官,还有三个一县令长……

沈寅看了崔仁冀一眼。

沈寅:用印吧!

崔仁冀咬了咬牙,将印章印了上去——

两百名州兵,列着队举着火把冲过临海县的街道。

路彦铢和蒋多逊、马友德骑着马冲在队列之前。

街边的铺户从门缝里望着街道上恐怖的场面,战战兢兢。

临海县,台州州衙,路彦铢大步走进了公厅,躬身行礼:末将缴令!

沈寅提笔继续写着公文,头也不抬:差事办妥当了?

路彦铢:州兵一千三百三十二名,丁壮夫役一千八百二十六名,已由末将及忠顺都诸位虞候接掌!

沈寅:你调了多少人,可靠的有多少?

路彦铢:末将抽调了两百中军,由十六名忠顺都弟兄率领,现在州衙之外听令!

沈寅抬起头,拿起刚刚写好的公文,交给崔仁冀用印。

他顺手拿起了一支令箭扔了下去:拿着州府的公文,去将魏伦的家抄了!

路彦铢俯身拿起了令箭:末将领命!

沈寅:不得私藏财物,不得侮辱女眷,违令者斩!

路彦铢:末将领命。

他抓起令箭,转身便走。

沈寅拿起盖上了大印的公文,递给了葛强:葛家那里,你去办!

葛强接过公函,躬身:下官领命!

说罢,他转身纠纠而去。

沈寅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微微叹息了一声。

魏伦府邸被两百州兵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整条街道被火把的光芒照得通明。

大门被州兵撞开,两名司阍朝内跌去。

几十名州兵手持兵刃冲了进去。

路彦铢在蒋多逊马友德的扈从下大步昂然而入。

临海县外,葛氏庄园被几十名县丁夫役围住。

庄园的大门被撞开。

庄园内外,灯火通明。

一名年迈的司阍惊惶地大叫:这里是葛文学的宅邸,尔等要做什么?

葛强身着箭衣,手中拎着一柄长刀,昂然而入。

那司阍瞪大了眼睛,望着葛强。

葛强笑眯眯看着老人:这不是于伯吗?

司阍:你……你……

葛强笑得越发灿烂:劳烦于伯去和后面的二房的老太公和老太君说一声,就说当年被他们赶出去的五房野种回来了……

一轮红日跃升到了海面之上。

台州宁海县的章安港内,搭起了一座木质的高台。

高台上挂满了灯笼和红绸,一派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

杭州城,吴越王宫,功臣堂内,大朝。

一众文武臣僚朝着钱弘佐行叩拜大礼。

钱弘佐坐在丹墀之上,面色苍白,身形消瘦,脸上全是憔悴之色。

他挥了挥手。

钱弘倧出列:今日上元之节,大王有教,功臣堂赐宴,与诸卿同庆!

马车行驶在通往章安港的路上,葛言平坐在马车内,心神不宁。

葛言平:也不知今日这场大会,九郎君到底是什么章程?

魏伦冷冷哼了一声:不管什么章程,咱们接着便是了,今日就是要让他知道,他想要做事情,撇开了咱们这些人,台州五县,没几个人肯理会他,他这个知州,便是个空架子!

葛言平苦笑:我这心里,还是不大踏实,总觉得要出事情……

魏伦哼了一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越国,台州,宁海县,章安港。

钱弘俶在孙太真、孙承佑、秦鹤、薛温等人簇拥下,登上了搭起来的高台。

他望着远处正在缓缓升起的旭日,轻轻吸了一口气。

孙太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孙太真轻声道:自今日起,这是你的台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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