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东方出现鱼肚白,我推开房门的时候,山间的晨雾还没散。
薄雾从泸溪河如轻纱一般升上来,贴着青石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漫到天师府门口那片空地上就停了,让清晨的天师府有种人间仙境的感觉。
本以为已经很早了,可没想到当我背着包袱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山门前齐刷刷立着五道人影!
都披着一身灰色的斩龙队斗篷,站在那层薄雾里,脊梁挺得笔直。
师父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大师兄,二师兄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三师兄和四师姐并排在后面。
五个人都已经准备好了,都站在那儿,就差我一个。
我快步走过去,生怕让他们等得太久……
来到近前,我才注意到他们各自的行李都很奇怪,大师兄的包袱不大,打得方方正正,系口扎得极紧。
二师兄背着一口长长的木匣子,压得他呼哧呼哧喘气,也不知道是何方宝贝?
三师兄腰间插着风雅的玉笛,四师姐挎着一柄我从未见过的黑鞘长剑。
我忍不住又朝二师兄的木匣子多瞟了两眼,他偏偏在这时候转过头来,发现我在偷看,也不解释,只是冲我挤了挤眼。
看来大家都押上全部身家了呀!我心中暗暗猜测。
四师姐则是主动过来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着打趣道:“老五,办正事还睡懒觉。”
我脸一红,赶紧解释起来:“我昨晚没睡,就是想在祖庭多待一会儿。”
说到后面,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毕竟以后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话音刚落,我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说出口的?真是太不吉利了。
可我是真的很贪恋在龙虎山的日子,真的很舍不得离开。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
雾气在我们几个人之间慢慢地飘着,薄薄的一层白,把彼此的肩膀轮廓都染得虚了一些。
二师兄将背后那口木匣往上托了托,然后伸出胳膊不正经的勾住了我的脖子:“说什么丧气话?等打败了那帮倭国阴阳师,二师兄请你……”
说到这里,他另一只手朝大师兄、三师兄、四师姐比划了一圈:“还有老大,老三老四一起去赣州吃顿正宗的羊肉火锅,宁州盐池滩羊一刀刀手工切片,配上芝麻酱和糖蒜,往清汤锅底里一涮。我跟你说,估计神仙都得闻着香味从天上偷偷下凡!”
大师兄站在旁边没说话,可他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三师兄嗯了一声,四师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脸上挂起一丝笑意,算是应了。
师父这时候忽然开了口:“得挑个戊不朝真的日子。”
二师兄一愣,下意识得问:“师父您也要来?”
师父背着包袱站在最前面,晨光还没照到他脸上,可他嘴角那道弧度已经透过雾气隐约能看见了:“对,贫道也要尝尝正宗的盐池羊肉火锅,跟徒儿们一起。”
二师兄第一个哈哈大笑,笑声在雾气里散开,爽朗恣意:“好好好!师父也来。”
他把勾着我脖子的胳膊松开,两手拍了拍:“正一可不像全真那样,不许喝酒吃肉讨老婆,人生嘛,就得怎么快活怎么来,这又何尝不是道?”
雾气散开了一些,天师府前面那块空地亮堂起来,阳光从东边那座山头后面开始往外渗,薄薄一层金红色铺过来,把我们每个人身上都镀了一层金边。
恰巧,上清镇的拍照师傅那天早上来天师府办事,老远看见山门前站了一排人,背着包袱挂着剑,颇有一番江湖侠情,就扛着那台老式相机小跑着来了。
那师傅矮胖矮胖的,跑起来呼哧带喘,远远就喊:“诶,诸位道长,来一张来一张!这晨光正好啊。”
他跑到跟前,把相机支在三脚架上,钻进黑布底下调了半天,又探出头来,朝我们挥手:“站近一点站近一点,笑一笑嘛。”
二师兄伸手把我和大师兄都往中间拢了拢,三师兄站到四师姐旁边,师父站在最中间,我们五个人挨在一起,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不,我们本来就已经成为了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师父是父亲,师兄师姐们是我的兄弟手足。
二师兄笑得最开怀,嘴咧得老大,四师姐也在笑,她的笑比平时温柔几分,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
三师兄没笑,可他站的姿势比平时直,肩膀往后展着。
大师兄面无表情,但他站在中间,就像一根柱子把所有人都稳住。
我站在大师兄和师父中间,师父把我像孩子一样护着,让我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相机黑布底下的师傅喊了一声:“就是这样!别动。”
‘咔嚓’一声,我们像是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那是我这辈子笑得最安心的一个时候。
很快,拍照师傅从黑布底下钻出来,笑着说这张好这张好,回头等我洗好给你们送过来。
二师兄凑过去看了一眼底片,骂了句什么,引的拍照师傅哈哈大笑。
那时候我是真的感觉,一切美好得刚刚好。
可后来的事情,谁也没想到。
那顿象征着团圆的羊肉火锅,我们再也没吃上,那个约定永远成了一个约定。
这张合影也成了我们毕生的留恋……
以至于每每想到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我都会找到照片。
然后想起那一天,二师兄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夸夸其谈:“宁夏盐池滩羊一刀刀手工切片,配上芝麻酱和糖蒜,往清汤锅底里一涮,神仙来了也要馋一口。”
想起三师兄跟四师姐,想起师父说:“得挑个戊不朝真的日子,贫道也要来。”。
然后我的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那时候我才明白,有些人再强大也是会死的,有些人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他们走的时候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就那么没了,留给我的只有那些悉心传授的本事,以及这张照片。
照片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的,可他们却再也不会从照片上走下来,对我说:“老五,你看,这一招应该这样才对。”
我也只能在深夜时分哭一鼻子,到了白天,却还要振作。
因为前面还有路。
没有振兴的龙虎山祖庭,我得替他们继续发扬光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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