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老爷子咂咂嘴,像是刚嚼完一块糖,慢悠悠道:“一整套配好的即食作战粮。一份含一公斤压缩饼干、一公斤肉罐头,再加十五块橘子糖。”
“三娃算过账:按这个配比,够一个兵连续四十八小时高强度行军打仗不虚脱;或者撑四天野外断补给,饿不死、站得稳。”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尝过,比老式军粮强太多。”
“压缩饼干的生产线,是他一个月前从香江全款买来的,面粉用精白面加豆面,油是棕榈油,再拌盐和糖,咬一口顶饱,嚼半天不腻。”
“午餐肉罐头分猪肉、牛肉两种,模样看着像火腿肠,可里头实诚得很……三娃定的死规矩:每罐纯肉含量必须八十五,净重二百五十克,不多不少,正好一顿饭的量。”
二爷听完,眼珠子差点瞪出眶,一拍大腿:“嚯!八十五?这哪是罐头,这是肉砖啊!”
“有这口粮垫底,再配上三娃刚交出去的新家伙,咱西南边防的兵,走路带风,开枪带响,打起仗来……骨头硬,腰杆直,心气儿足!”
车子驶进红海大院时,两位老爷子脸上还挂着笑,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三分。
同一时刻,李家主宅正厅里,一桌热腾腾的家宴已摆妥。
李家人、徐家人围坐一圈,碗筷齐整,菜香扑鼻,年味还没散尽,可桌上没人夹菜谈笑,个个坐得端正,神色肃然。
这顿饭,不是图个热闹,是为李青武赴西南戍边的事,把最后一道关敲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家长里短的话都说尽了。席面安静下来,只听见炭火在炉子里噼啪轻响。
李镇海搁下酒杯,目光落在身旁的李青武身上。二儿子身板笔直,肩宽腰挺,一身军装衬得人如松如刃,眉宇间透着股不折的劲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二儿,这次去边境,短则两年,长则不定。你真想好了?”
没绕弯子,也没提什么风霜雨雪、孤寂艰辛……话到这儿,意思早明了。
李青武没眨眼,没迟疑,只将下巴微抬,应得干脆:“想好了,爸。”
“国家底子厚了,边防实战机会反倒少了。待在后方按资历熬,一年半载不见动静;可眼下战事将起,一线才是真刀真枪磨人的地方。我这身军装不是摆设,该去的地方,就得去。”
他话不多,句句落地有声。将门子弟,生来就扛着分量,不是图安稳,是图担得起。
李镇海听完,没再开口,只侧过脸,望向坐于右首的徐汉宇,语气平和:“汉宇老哥,这事,就这么定?”
徐汉宇颔首,神色未动,话也利落:“定。”
“我已托人在军部备好调令……两年后,青武回来,直接进我办公室,任作战参谋。边关履历摆在那儿,升一级是稳的,升两级也有理有据。”
顿了顿,他指尖轻叩桌面,压低嗓音:“还有一桩事,得提前跟你交代清楚。”
“金陵警卫团那支狙杀队,你带出来的,一个不少,全随你走。”
“白象那边动了手,背后还有小鬼子插手,专挑指挥员下手。这次不是演习,是真有人盯着咱们的脖子。多带一杆枪,就多一分活命的底气。”
李青武听见命令,本能绷紧脊背,肩膀一正,脱口而出:“是,首长!”
话刚出口,余光扫见徐汉宇眉头一皱,眼神似笑非笑地瞥过来……这才猛地回神,自己正坐在李家饭厅,满桌家常菜还冒着热气。他脸上微烫,立马改口,声音放软了些:“是,徐伯伯。”
满桌人哄然一笑。连李镇海都端起茶碗掩了掩嘴角。那点凝重,被这一声“徐伯伯”轻轻掀开一角,散了三分。
徐汉宇摇摇头,没计较,只伸手拍了拍李青武肩头,力道沉而暖:“记住,枪要擦亮,人要清醒,别让家里惦记。”
一旁静坐许久的李青云,指腹缓缓蹭过杯沿,没说话,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冷而亮。
小鬼子敢伸爪子……那就一道剁干净。
席间安静片刻,李母放下筷子,温声开口:“男人的事,你们拿主意;孩子的事,今儿也该有个准信儿了。”她朝徐母一笑,“前厅已说妥,今儿这顿饭,就是青武和小丽的订亲宴。不讲排场,两家长辈都在,话撂在这儿,就是铁板钉钉。”
徐母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低头绞着手帕的徐丽,又落回李青武身上,眼里全是踏实:“理当如此。咱们不图虚名,重的是心齐、信重。等青武平安回来,立了功,再风风光光办喜事。”
没人接话,也没人摇头。
灯影底下,徐丽耳根发烫,偷偷抬眼看了李青武一眼,又飞快垂下头,指甲掐进掌心,把羞涩和担忧都攥得紧紧的。她知道高原风硬、子弹不长眼,可一句“别走”终究没出口……军属的嘴,比钢钉还牢。
李青武察觉到那道目光,侧过脸,只看她一眼。没说话,也没笑,眼神却像一块压舱石,稳稳落进她心里。
婚约定了,军令下了,这场饭局便算收了尾。
李母领着徐家女眷往西院客房去,徐家人今夜全宿李家大宅;男人们各自回房歇息。连日开会、连夜商议,人人眼皮发沉,脚步都拖着几分倦意。
夜渐深,四下无声。
李家大院褪尽喧闹,只剩巡更的哨声、后院铁门轻响、前院一盏盏灯次第熄灭。整座宅子沉进夜里,呼吸均匀。
……
这一夜,无人谈战事,不提暗杀,也不说离别。
大家心照不宣地睡了个踏实觉。
天光破晓时,薄雾浮在青砖檐角,草叶上露珠未散。厨房灶火早旺,蒸笼里白雾腾腾,李家大院重新活泛起来。
可今天,注定不寻常。
军部加急电报、装备调配单、出征前最后核查……一件件,都卡在晨光初亮时,准时落进李青武手里。
一桌素净的早饭草草收场,大宅里人影散去,各回各岗,各忙各事,再不见昨夜家宴的松泛劲儿。
徐汉宇和李镇海一道出门,驱车直奔红海大院,接着办昨夜定下的两桩紧要差事:军备量产落地、前线兵力调度……半点拖不得。
大会昨儿就算收了尾,可小会今天接二连三地来。老话讲得实在: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要命的事压根不开会,老大拍板,当场落定。
李镇江和郑耀先结伴去了安全部总部,准点报到,照常主持日常运转:清查潜伏敌特、把牢城内情报关口,一天下来脚不沾地。西南边疆那头刚出新动静,安全部立马抽调人手,加派骨干往那边靠。
就连昨天在李家大院歇了一整天的刘东方,也收拾停当随身物件,准备回工安部大院住处。他挂着市局一把手的职,整座城的治安、大案要案全压在他肩上,哪有空闲串门闲坐?能陪家里两天,已是难得的喘息。
李青武天刚亮就换好军装,早早开车赶往军部报到,对接编制调整、狙击排随建制划转、边防出征行军序列这些前置手续,为三天后开拔前线做足准备。
男人们各奔前程,徐家母女也准时起身告辞。
李母领着家中女眷,亲自送徐母与徐丽到大宅门外,一路寒暄作别。徐丽临上车前,忍不住朝李家深处望了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留恋和惦记,却没多停,只轻轻攥了攥衣角,便随母亲上了车。
一溜黑车缓缓驶出街口,渐行渐远,直到拐弯不见。李母才带着女眷们转身往回走,慢步踱进后院。
阳光正好,聋老太太坐在廊下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捻着佛珠,见人回来,眼皮抬也不抬,嘴角却微微往上提了提。
李母挨着老太太坐下,语气轻快,像是卸下千斤担:“老太太,青武这婚事,总算落了实处,人有了归处,心也就定了。”
“眼下就剩青文还没定下亲事。不过二爷、聂老爷子几位长辈都点了头,咱家根底在这摆着,往后他的事儿,差不了。”
老太太一听,脸上立刻漾开笑,皱纹舒展,满是慈意,连连点头:“桩桩件件都是喜事,一桩赶一桩,李家这根苗,越长越旺。”
她略顿了顿,心里早盘算好了细务,缓声叮嘱:“红梅,四九城给青武小两口预备的婚房,开春回暖就得动手翻修。屋里陈设、家具软装,全都按新婚规矩置办齐整。”
“我这儿也早备好了贺礼……一千根大黄鱼,实打实压箱底;另挑了几件官窑瓷器、和田古玉摆件,都是经得起传的真东西,日后就当李家这一房的传家宝。”
老太太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母的手背,声音温和,又透着几分力不从心:“我这把年纪,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能替孩子们垫稳家底、扎牢根基,也算尽了心。”
“往后日子怎么过,得靠他们自己并肩往前走。剩下的事……老婆子,帮不上更多了。”
李母心头一热,赶紧攥住老太太那只枯瘦却温热的手,柔声劝:“您这话可别再说。家里大小事,离了您坐镇,谁心里都没底。”
“有您在,李家才稳得住魂。您只管好好养着,等青武平安从边关回来,看他们成婚,再抱重孙……福气啊,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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