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船穿过云层的时候,沙僧看到了一片他大几百年没有看到过的景象。
天庭的云海在晨曦里铺展开来,无边无际,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云层表面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金色和玫瑰色交织的颜色,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匹看不到边的织锦。
云海上方,天兵三十六营的营寨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不同的云岛上——有的云岛只有几亩大,上面立着几座营房和一个小校场;有的云岛大得像一座山,上面有完整的城墙、箭楼、马道和操练场。
每一座云岛之间由云桥相连,云桥上穿着银甲的天兵来往巡逻,步伐整齐划一,甲片碰撞的声音在云海上空传出极远。
东天营在最东边,是一座独立的大型云岛,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圆盘,面积大约有花果山水帘洞前那片空地的十倍。
云岛中央是一片巨大的校场,地面是整块整块的白钢岩铺成的,每一块都有两丈见方,石面上布满了兵器劈砍的旧痕和法术轰击的焦迹。
校场四周立着八座箭塔,每座箭塔上站着两名弓箭手,弓弦半张,箭尖朝外,但箭头上包着厚厚的棉布——这是训练用的箭。
校场最里面是一排低矮的营房,营房前面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的不是天庭的旌旗,而是马天君自己的帅旗——墨绿色的旗面上绣着一匹踏云而行的银鬃马,马头朝东,马尾被风扯得笔直。
云船在云岛边缘的码头上停稳。
沙僧走下船,脚踩在白钢岩地面上的一瞬间,就听到一个声音从校场深处传过来——不是喊的,是用一种沙哑的、被风刮了几千年之后磨出来的嗓子平平地说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沙悟净。
第八校场,自己走过来。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沙僧扛着降妖杖往校场深处走。
第八校场在云岛最东端,是一片独立的方形场地,比其他校场小,但地面上没有刀痕也没有焦迹——地面是光滑的,不是没被用过,而是被用得太多,所有的痕迹叠在一起磨成了均匀的哑光。
校场入口站着一个天兵,手里拿着名册,看到沙僧走过来,在天兵名册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
“马天君说你先看这个。
看完再入场。”
沙僧接过册子,封面上写着《天兵阵法总要》——跟他大几百年前在卷帘府里手抄批注的那本是同一本。
他翻开第一页,页角泛黄,纸张边缘磨出了毛边,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旧书。
但页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批注。
他翻开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是干净的。
不是新书。
是被人刻意擦掉了。
沙僧合上册子,抬头朝校场中央看过去。
马天君站在校场正中间,手里握着那口窄刃横刀,刀尖垂向地面。
他已经脱了战褂,只穿一件银灰色的短衣,左肩那道旧伤疤在白钢岩地面的反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对面站着二十个天兵,分两排,每排十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半人高的铁盾,盾面上刻着统一的防御阵纹。
“看完了?”马天君问。
“看完了。”沙僧把册子放在校场入口的石台上,走进场内。
“那是你的旧书。”马天君用刀尖点了点那本册子的方向,“当年从你卷帘府抄出来的。
你批注的那些东西,兵部没有删,全部誊抄了一份留档在武库。
原本还给你——但批注我给你擦掉了。
你知道为什么?”
沙僧沉默了两息。
“因为贫僧现在不是卷帘大将。
卷帘大将的批注是站在凌霄殿外面写的,看的是全局。
贫僧现在是新兵,新兵不该看全局。”
马天君的灰白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沙僧。
“对。
所以从头开始。
你在大殿外面看过天兵操练,但你从来没有站在阵列里当过天兵。
当指挥和当兵是两回事。
你现在身体里所有的战斗本能都是单打独斗——取经路上跟妖怪打的都是单挑。
但阵法不是单挑。
阵法是一群人的力气拧成一股绳,你一个人的力气再大,在阵法里也只是一根线。
今天开始,你要学会当一根线。”
他把刀往旁边一指,那二十个持盾天兵同时将铁盾往地上一顿,二十面盾牌砸在白钢岩地面上,声音齐齐整整,只有一声。
然后二十个人同时变阵,两排变四排,四排变一个圆阵,盾牌朝外,将沙僧围在正中间。
“第一步。”马天君的声音从圆阵外面传进来,“你被围了。
用你的降妖杖,从圆阵里打出来。
不许飞,不许用法术,纯力气。
一炷香之内,你要是能破阵出来,今天就算你过关。
破不了,绕着校场跑五十圈。”
沙僧把降妖杖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杖杆。
他看着面前那排铁盾,盾面上的防御阵纹在晨曦里泛着淡淡的青光。
他深吸一口气,脚掌在白钢岩地面上碾了碾——地面很硬,摩擦力很大,发力不会打滑。
然后把降妖杖举过头顶,对准正前方那面盾牌,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降妖杖砸在盾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持盾的天兵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旁边的两面盾牌立刻补上来封住了缺口,同时沙僧身后的四面盾牌同时往前推进,把他活动的空间压缩了三分之一。
沙僧反手一杖扫向身后,杖头打在盾面上又弹回来,盾阵纹丝不动——不是他力气不够大,而是每面盾牌后面的天兵都把身体顶在盾上,一个人的力量被分散到了周围六七个天兵身上,每个人分担到的冲击力连他出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他又砸了三杖,每一杖都用尽了全力,但圆阵越收越紧。
盾牌离他越来越近,最近的一面离他鼻尖不到三尺,他能看到盾面上自己喘气的雾气凝成的水珠。
他的降妖杖太长,在窄小的空间里反而施展不开——杖头刚举起来就碰到身后的盾牌,杖尾横扫的时候又被左右的盾牌卡住。
一炷香烧完了。
马天君把刀插回鞘里。
“五十圈。”
沙僧没有辩解。
他把降妖杖放在校场边上,开始绕着校场跑。
白钢岩地面很硬,每一步踩下去弹回来的反冲力都震得脚后跟发麻。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跑到第三十圈的时候膝盖开始发酸,跑到第四十圈的时候腿肚子在抖,但他没有停下来走一步。
五十圈跑完,他站在马天君面前,衣服被汗浸透了,汗水沿着光头上的戒疤纹路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大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脚面上。
马天君把一本新的名册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你刚才砸了七杖。
七杖都是从上往下砸的。
为什么?”
“因为降妖杖最重的地方在杖头,从上往下借重力最省力。”
“单挑的时候是对的。
但在阵里不对。”马天君把那二十个天兵重新召集过来,让他们站成之前的两排,“你看他们的盾。
盾的防御阵纹是画在正面的,所以正面最强。
侧面弱,背后最弱。
你从上往下砸,砸的是正面。
你应该从下往上挑——盾牌的下沿离地面有一寸的缝隙。
不是让你挑那个缝隙,是你从下往上发力的时候,持盾的人会本能地把盾往下压。
他一压,盾面上沿就往前倾,头顶就露出来了。”
他指着旁边一个天兵,对沙僧说:“你试试。
用杖头从下往上挑他的盾底。”
沙僧握住降妖杖,吸了一口气,把杖头贴着地面朝那面盾牌的底部挑过去。
杖头碰到盾底的铁边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持盾的天兵果然下意识地把盾往下压了一下。
盾面一倾,天兵的头盔顶就从盾沿上方露了出来。
“看到了?”马天君说,“如果是实战,你旁边的人就能抓住这一瞬间扎他的头。
但你旁边没有人——因为你刚才在阵里是一个人。
我让你练的,就是让你学会旁边有人的时候该怎么打。”
沙僧把降妖杖收回来,看着那面盾牌下沿的缝隙,喉结滚了一下。
“贫僧明白了。”
“明天继续破阵。
同样的圆阵,同样的二十个人。
你什么时候能用降妖杖把圆阵挑出一个缺口来,这一关就算过。”马天君转身朝营房走,“你的铺位在第七营房,跟新兵住一起。
卯时起床,午时吃饭,酉时收操。
吃饭跟新兵一起排队领,不搞特殊。”
沙僧把降妖杖扛回肩上,朝马天君的背影合十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第七营房走去。
营房是一间长方形的大屋子,里面摆着二十张床铺,每张床铺之间只隔一个窄窄的走道。
床上铺的是硬木板,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枕头是一块磨得光滑的木枕。
沙僧的铺位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隔壁铺的天兵正在擦自己的佩刀,看到沙僧走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不是恭敬,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士兵看到新来的时那种审视的目光。
“你就是那个金身罗汉?”擦刀的天兵问。
他很年轻,看上去不过几百岁,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眉毛很浓,跟沙僧粗糙老成的外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贫僧沙悟净。”
“我叫高林。
东天营第七营房的伍长。”高林把刀插进鞘里,站起来朝沙僧伸出手,不是合十,也不是拱手,而是要握手——这是天兵营里的习惯,不管你是罗汉还是龙王,进了新兵营一律按天兵的规矩来。
沙僧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高林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但握手的时候力气控制得很好,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
“马天君说了,你跟我们一起练,一起住,一起吃。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高林坐回床上继续擦刀,“不过你第一天就被罚了五十圈,这在第七营房也算是创了个纪录。
上一个第一天就被罚的新兵,跑了三十圈就吐了。”
沙僧把降妖杖靠在床头上,坐在硬板床上。
木板被他坐得吱嘎了一声。
“阵法比贫僧想的难。”
“阵法不难。”高林把刀翻了个面,用油布仔细地擦着刀背,“难的是跟别人一起用力。
你知道我入营第一天学的是什么吗?不是格斗,不是步法,是向左转向右转。
光转方向就转了一整天。
二十个人一起转,总有人的脚会踩到别人的脚,还有的人方向搞反了跟旁边的人撞在一起。
那时候我觉得这有什么好练的——后来在阵里我才明白,转方向的时候二十个人的脚必须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快一步就挤成一团,慢一步阵型就散了,露出一个口子来。
敌人不会等你找到节奏再打。”
沙僧听着,没有插话。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认真地听。
高林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你还真跟别的罗汉不一样。
别的罗汉来了,要么端着架子不说话,要么一上来就讲经说法。
你是真听。”
“贫僧是来学的。”沙僧说。
高林把擦好的刀挂在床头的挂钩上,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
“行。
明天卯时,我叫你。”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校场上响起了铜钟声。
沙僧从床上翻起来,把衣服穿好,降妖杖扛在肩上,跟着第七营房的二十个新兵跑步到了第八校场。
马天君已经站在校场中央了,手里拿着名册,面前摆着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二十面铁盾。
不同的是这次盾阵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木架,架上挂着二十个拳头大的沙袋,每个沙袋都用一根细绳吊在半空中,绳子的长度不一,最矮的齐腰,最高的齐头顶。
沙袋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方向不规律。
“昨天的圆阵是静止的。
今天的不一样。”马天君等二十个天兵摆好圆阵之后,伸手指了指那个挂满沙袋的木架,“沙悟净,你先不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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