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的特权是上达天听,不是上达天听之后还要天听答应。
我可以替你修这道文书,但文书递到凌霄殿之后,批不批,多久批,批了之后王灵官愿不愿意收你——这些都不是敖广能控制的。”
“贫僧知道。”沙僧说。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敖广把玉简放在案上,没有动笔,“你当年打碎琉璃盏被贬下界,当时的监刑官就是王灵官。
是他亲自押你出的南天门。
你要回去找他学阵法——这个人情不是一般人能张得开的口。”
沙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敖广和白龙马都没有料到的动作——他把降妖杖从殿柱旁边拿过来,放在地上,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金身罗汉的双膝磕在琉璃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跪天跪地跪佛祖都不跪凡人的金身罗汉,为了见王灵官,跪了。
“贫僧愿意跪到他肯见我为止。”
敖广赶紧伸手去扶,但沙僧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的力气比不上孙悟空猪八戒,但在龙宫里,能凭蛮力让他站起来的人也不多。
敖广扶了两下没扶动,转头看白龙马。
白龙马走到沙僧面前,没有扶他。
他蹲下来,跟跪着的沙僧平视。
“沙师兄,你跪的这个人——王灵官——他会见你吗?”
“不知道。”沙僧说。
“如果他不见你,你怎么办?”
沙僧沉默了几息。
“那我就在南天门外面练。
南天门外面有三十六个驻兵校场,我跟守门的天兵混熟了,借他们的校场用。”
白龙马看着他。
沙僧的眼睛里那层又沉又重的东西还在,但现在那层东西被一种更亮的光从底下顶住了,像是岩石下面压着一团火,石头还没裂,但裂缝里已经开始透光。
白龙马站起来,转身对敖广说:“父王,写文书吧。”
敖广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沙僧,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叹了口气。
他提起朱笔,在玉简上工工整整地写了起来。
写完之后,他把玉简封好,盖上东海龙宫的镇海大印,又取出一块玉牌——那是敖广自己的令牌,持此牌可直入龙宫正殿。
他把玉牌连玉简一起递到沙僧手里。
“文书明天早上让驿使送出去。
这块玉牌你拿着,不管事情成不成,东海龙宫永远有你一间偏殿,随时可以来住。”
沙僧双手接过,把玉简和玉牌小心地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琉璃地面上蹭的灰,他没有拍。
“龙王大恩,贫僧记下了。”
“不必。”敖广摆摆手,“你跟我儿子走了十四年路,在贫僧这里,你是他师兄,这就够了。”
沙僧转头看白龙马。
白龙马已经把月白袍子重新穿好了,腰间挂着玉佩和螺壳,手腕上戴着那对琥珀护腕。
“白龙师弟,你不去劝大师兄和二师兄他们也回来练?”
白龙马摇了摇头。
“大师兄在花果山帮二师兄练功。
二师兄上个月刚从铜头山把小妖们都接回来了,一个人打赢的。
他们那边不需要我。”他把袖子整了整,袖口里漏出一两颗极细的电火花,在空气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在龙宫住几天,然后就去找师父。
师父在天竺受了那么大的罪,身边不能没人。”
沙僧点了下头。
他把降妖杖重新扛在肩上,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
“白龙师弟。”
“嗯?”
“你刚才说二师兄一个人打赢了铜头山。”沙僧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极淡的笑容又出现了,“替他高兴。”
然后他扛着降妖杖走出了正殿。
灰扑扑的背影在夜明珠的冷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地消失在珊瑚林的荧光深处。
敖广的文书递上去的第三天,回音就到了。
不是走正常流程回来的——按天庭的规矩,地方藩王的文书先送南天门签收,南天门呈兵部,兵部转吏部,吏部批了再转回兵部,兵部下了调令再发还南天门,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一月多则半年。
但这次不一样。
第三天清晨,东海龙宫正殿上方的海面上忽然降下一道金光,金光穿透了几十丈的海水直直地打在正殿门口的珊瑚台阶上,把守门的巡海夜叉吓得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通报。
敖广整了整衣冠迎出来,金光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一身银灰色的紧身武袍,外罩一件墨绿色的无袖战褂,腰间悬着一口窄刃横刀,刀鞘上刻着二十八星宿的周天纹路。
他的脸很窄,颧骨突出,眼睛细长,瞳孔是极少见的灰白色,像是两颗被磨光了所有光泽的旧银珠子。
最显眼的是他左边肩膀上一道从锁骨劈到肩胛的旧伤疤,疤口很宽,边缘不整齐,不像是刀剑伤的——更像是被某种钝器硬生生砸裂了骨头,骨头长好之后在皮肉上留下的痕迹。
敖广认识这个人。
“马天君。”老龙王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来人是天庭兵部四大天君之一的马天君——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那个级别的天君,而是实打实在兵部挂了帅印、统管着两万天兵的精锐将领。
四大天君里,马天君排第三,论武力不如排名第一的赵天君,论资历不如排名第二的温天君,但论练兵和阵法,他是天庭公认的第一。
王灵官虽然是天兵都统领,但天兵的日常操练、阵法演练、新兵选拔,全是马天君在管。
王灵官自己只管大事——南天门守备、凌霄殿禁卫、玉帝出巡的仪仗,这些是王灵官亲自抓。
换句话说,沙僧想学的天兵战阵,马天君才是真正教的那个人。
马天君从金光里走出来,也不客套,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玉简递到敖广手里。
玉简上盖着兵部的朱红大印,封口处用金线扎着,线上挂着一块铜符——不是普通的调兵铜符,而是直入天兵营的“玄武符”,持此符者可自由出入天兵三十六营中的任何一营,不受南天门禁令的限制。
“王灵官说了,金身罗汉沙悟净想进天兵营操练,手续上不合规矩——天庭兵部不收佛门的人。”马天君说话跟他的刀法一样,又直又快,每个字都像是切出来的,“但老龙王亲自开口,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所以兵部折了个中——不办调令,办借调。
沙悟净以‘临时借调’的身份入天兵营,为期三个月。
三个月期满,能不能留下来继续练,看他自己本事。”
敖广接过玉简,低头看了看那块玄武符。
“借调的名义是什么?”
“东海龙宫派遣金身罗汉沙悟净入天庭兵部学习水战阵法,作为龙宫水军与天庭兵部的交流。”马天君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老兵油子在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脸上肌肉的条件反射,“文书里是这么写的。
兵部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谁也不说破。
反正沙悟净取经之前是卷帘大将,在天庭当过大几百年的差,老面孔了,回兵营就跟回老家差不多——就是老家换了新门牌。”
敖广把玉简收好,朝马天君又行了一礼。
“天君亲自跑一趟,敖广欠你一个人情。”
“你不欠我。”马天君抬手止住他,“我欠王灵官一条命。
王灵官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绕了三道弯到了我头上,我就得来。
老龙王,说句实在话——沙悟净当年打碎琉璃盏被贬下界的时候,是我带兵去抄的他的卷帘府。
府里的东西清点造册,该充公的充公,该封存的封存,我在他书房里看到一摞手抄的《天兵阵法总要》,每页都有他的批注,字写得密密麻麻。
那本书是兵部发的练兵教材,天兵营人手一册,但能从头到尾批注完的,我统管两万天兵这么多年,只见过他一个。”他把刀鞘往腰后推了推,转身朝金光里走,“所以王灵官跟我说他要回来练的时候,我没说半个不字。
你让他直接来天兵营找我。”
金光一闪,马天君的身影消失了。
海面上恢复了清晨的深蓝色,一群被惊散的银色小鱼重新聚拢回来,在龙宫穹顶上方游成一团旋转的银云。
敖广站在正殿门口,看了看手里的玉简和玄武符,又看了看站在殿内珊瑚柱旁一直没出声的沙僧。
沙僧今天把降妖杖擦过了,杖身乌黑发亮,杖头上挂着的旧葫芦换了根新绳子——红布塞子还是那个褪色的红布塞子,但绳子是新的。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敖广的眼睛。
“你都听到了?”敖广把玉简和铜符递过去。
“听到了。”沙僧双手接过,动作很慢,像是在接一件比琉璃盏还容易碎的东西。
“马天君是天庭最好的练兵将。”敖广说,“但他的脾气也是四大天君里最硬的。
他练兵的时候不讲情面,不管你是金身罗汉还是普通天兵,犯了错照罚,罚完了自己蹲在校场上哭,他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你受得了?”
沙僧把玉简贴身收好,铜符挂在腰间,降妖杖扛回肩上。
“龙王,贫僧在流沙河里泡了八百年,每天万箭穿心。
受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敖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沙僧在龙宫又住了两天。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他扛着降妖杖出了龙宫,踩着海水往东走。
马天君给他的玄武符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天兵营的位置——不在南天门里面,而在天庭东侧的“东天营”,那是天庭三十六营里专门训练新兵的地方。
按照天庭的规矩,新招募的天兵不能直接进南天门,得在东天营先操练三个月,合格了才能分到各营去守备。
马天君把沙僧安排在那里,意思很明白——不管你以前是卷帘大将还是金身罗汉,来了就是新兵,从头练。
沙僧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光柱。
光柱从云层上方直直地打下来,把方圆几里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光柱底部停着一艘船——不是水里的船,是云里的船。
船身由整块的白色云晶石凿成,船底平贴在云层上,船舷两侧各挂着一排铜铃,海风吹过的时候铜铃发出极清脆的响声,连成了串,像是有人在极高的地方敲一排编钟。
船头站着一个天兵,手里举着一盏长明灯,灯芯是一颗夜明珠,珠光透过灯罩在海面上投下一个直径几丈的圆形光圈。
“金身罗汉沙悟净?”天兵朝下面喊。
沙僧踩着海水走到船下,仰头看了看。
船在云上,离海面大概三丈高,没有梯子,没有缆绳,只有船头挂下来一根很细的银链子,链子末端系着一个小铜锤,在海风里晃来晃去。
“贫僧是。”
天兵把长明灯挂在船头的灯架上,朝沙僧招手。
“上来。
马天君说了,你自己上来,不许人扶。”
沙僧看了看那根银链子。
链子很细,比小指还细一圈,在海风里摆来摆去,要抓住它得先找准摆动的节奏。
他把降妖杖往背上一横,杖杆卡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取经路上每次爬悬崖的时候他都是这么背兵器的,练了十四年,稳得杖头上的葫芦都不会晃一下。
然后他盯着银链子摆了三下,第四下的时候右手一探,五指稳稳地攥住了链子末端的铜锤,手臂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在链子上借了两次力,翻上了船头。
落地的时候他的脚在云晶石船板上踩出了很轻的一声响,膝盖微屈,重心稳稳地落在脚掌中央。
天兵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新兵上这条船十有八九都要摔,银链子不好抓,云晶石船板又滑,能一次干净利落上来的不多。
“马天君在第八校场等你。”天兵把银链子收上来,摇动船舷上的一个铜柄,云船缓缓调头朝上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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