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汤文书这日,携美眷杜小采、蔡雪、唐小叶秋游「青延山」。四人清早起身,同用了早膳,便搭乘马车,赶到了山脚。那车夫喊道:「客官,到啦。」
汤文书笑道:「多谢,多谢。」掀了车帘,挑目望去,见山虽不高,景却极美,青松成林,柏树成荫,溪流环抱。前有条蜿蜒小道,两侧都是碧草灌丛。远有座青朗石亭,俊客挥笔作画。鸟鸣清脆,群雁南飞。林间果香飘出山脚,当真叫人心旷神怡。汤文书一喜,折扇一摇,喊道:「好景,妙景,不白来。」自袖中取了三十枚铜板,说道:「赏你的!」
那车夫笑道:「客官,你却真有眼光。似这座青延山,景美至极,可却少有人知。你朝这条路去,走约莫三四里,便有一株老树。我出生前便在。幼儿时,夏热难耐,便常常去那树中摘果子吃。果汁香甜,至今记。再朝深去,便有一座寺庙。只是…这里偏僻,你与众夫人若晚稍晚,不记时辰,届时不好喊来马车。」
汤文书心想:「我会轻功,有甚好怕。只是玉城甚严,还是搭乘马车为妙。」轻摇折扇,说道:「哦?既如此…」取出一两银子,说道:「劳你等著,等时候到了。送我归去,还有一两银子。」
那车夫喜道:「那感情好!客官请便,我便在那株柳树下候著,等到明日都成。」二两银子已购一月花销,如何能错过。那车夫等汤文书等下了马车,便牵马来到树下,绑在树干上。在树荫下躺著乘凉。
其时十月中上旬,阳光不燥,微风正好。当是好时节,佳气候。杜小采、蔡雪、唐小叶三眷均穿华美衣裳,莺莺燕燕,青红黄绿,甚是惹眼。青延山风景甚美,人烟却少,实为踏秋妙地。
汤文书穿锦袍,手持一把遮阳伞。一派富家翁扮相,携美出游,自是风流快活,却无突兀。这三位美眷,日久接触,竟倾心于他,更不逃窜。那车夫瞧了,不住羡慕。
且说汤、杜、蔡、唐行了片刻,清晨雾气渐散,阳光照射,杜小采抬手撑个凉席,眺望远处,说道:「老爷,你瞧,那亭子中,莫不是有人作画,咱去瞧瞧可好?」汤文书笑道:「好极!倘若画技还成,我便赏些钱财,叫他帮众美人各画一幅如何?难出游,若不留些痕迹,岂不浪费?」
蔡雪掩嘴说道:「老爷便不要么?」汤文书摆手道:「我这样貌,固不难看,更不好看。画在纸中,除却荒废纸墨,便再没甚意义啦。不如画你这般美人,还能时时取出一瞧。」
众女咯咯而笑,便沿著小径,观景色赏秋风,走里许远,渐到那亭旁。汤文书见是位带面具的书生,不禁暗道:「瞧著倒挺神秘,莫非是厉害角色?不招惹为好。」正待要走,瞧众美眷满目期盼,便想:「先去一问,试探一二,却也无妨。可莫叫美人小瞧我啦。」便故作平静,缓步行去。
蔡雪、杜小采、唐小叶众女眷在数丈外的树荫下候著,朝亭中瞧去,见那画郎专心作画,似未觉察来人,不住多打量两眼,均想:「好俊的身段。」
汤文书凑到近时,拱手笑道:「哈哈哈哈,不想这荒山野林,还能遇到生人。正所谓相遇是缘,阁下是在作画么?」不闻回应,便自瞧向画去。
画的一片气派山川,悠悠旷阔,意韵无穷。汤文书不敢打搅,即退半步,静静瞧著,渐被吸引。众美眷相顾,都悄声靠近,瞧了画作,不住目有异芒,甚是欣赏。足过半个时辰,那画郎最后一笔落下。一幅秀美山水画便成。
李仙心想:「惭愧,吴师传我画术,我却专做骗人勾当。他等自个寻来,倒比我主动相见更好。」头也不抬,说道:「诸位有何事?」
汤文书说道:「惭愧!我原想喊兄台,帮我众夫人作一副画。但适才瞧见兄台画术非凡,自惭形秽,是不敢出口了。」众美眷均感失望。
李仙将画纸取下,卷起放进竹箱,抬头拱手说道:「我确无闲暇,恐不能帮忙,实在抱歉了,咦…阁下有些眼熟很,似在何处见过…可是…可是…」故作惊讶,打量著汤文书。
汤文书笑道:「想来不会罢,我却没见过公子。」暗生警惕。李仙说道:「阁下可是花笼门汤文书,汤长老?」汤文书笑嗬嗬道:「什么汤长老,我不过是寻常商客。来玉城行商,做些营生罢了。」李仙说道:「不会错,你就是汤长老!好久不见,不想竟在这里遇著!」
汤文书凝重道:「你是谁人?好生古怪,怎一味认错。」李仙说道:「汤长老莫非忘了我了?昔日飞龙城一行,你我可还…」汤文书满腹疑团,隐觉非敌。
李仙笑道:「也罢,如此这般,总认了罢。」将面具取下,显露真容。杜小采、唐小叶、蔡雪呼吸一滞,瞧呆神,均想:「啊!好俊的儿郎!」。汤文书不可思议,过了片刻,说道:「你莫非是花…花无错花兄?」
李仙笑道:「哈哈哈,自然!汤长老再不承认,我可怀疑自己啦。好久未见,汤长老风采依旧啊。」汤文书说道:「且慢,我有些糊涂。我记水坛覆灭。花兄你…你该遭不测,却怎…怎在这里?」
李仙一叹,说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俯身收拾竹筐,扫向众女,说道:「汤长老是来出游的?」汤文书说道:「不错。这番瞧时日甚好,便出游踏秋,不想竟遇花兄。」
李仙说道:「既然如此,咱们且行且谈?」汤文书笑道:「正有此意,花兄,你先请。」李仙说道:「不敢当,汤长老原是我长辈!」退后半步。
汤文书说道:「那咱俩同行。」迈步出亭,沿山道而走。三女跟随其后,自不出言。青延山清幽无人,不见人迹。李仙说道:「说来真巧。我若非贪图此山,僻静人稀,可静心作画,便不能在此遇到汤长老啦。」
汤文书说道:「缘分之事,怎说清楚。说来,我也是贪图清幽,故携美而游。这番相遇,看似巧合,实则必然,哈哈哈。」李仙回首道:「这三位便是大嫂罢?」
汤文书抚须道:「不错。」杜小采欠身作礼,将三姐妹一一介绍。李仙都喊了,三女没瞧过这般英俊儿郎,回声甚糯,目有异芒。汤文书说道:「是了,适才一观,花兄的画术著实不俗。曾在水坛时,似没听闻花兄,有这般惊天技业。不知水坛覆灭后,花兄有甚遇?」
李仙叹道:「正想同汤长老说起此事。」汤文书说道:「花兄且慢,你喊我汤员外便可。切莫喊我汤长老,这特殊之时,长老二字,未免招人耳目。」李仙说道:「哦?我确见暗号,我门似有动作。」
汤文书虽再遇李仙,甚觉欢喜,然其「死而复生」,乍然出现,甚多疑点,不愿同他交谈门派大事。便主动问道:「花兄,水坛覆灭,你是如何逃过此劫?似叶乘、韩紫纱等,都难避祸难。被道玄山擒去,跪在恶障林中。余等弟子,或死或伤,或被去了势,阉了割,或刺面发配。当真凄惨至极。我花笼门自筹办来,便没遭过这般折损。偌大水坛,荒废一空,至今回想,仍触目惊心。只是亲历者,都已遭难、遭困,想要探究,也无甚门路。既遇花兄,万盼详言。」
李仙颔首,先将水坛如何遭围,水石宝鼎如何腐坏、事发前后诸多异状,一一详细说了。随后再道:「唉。那日之事,我回想起来,仍常常半夜惊醒,噩梦连连。那日,玉女围剿水坛,不知施了甚妖法。水坛长老虽众,却不敢抵抗。最后均褪了衣物,自缚手足,跪在海岸旁,等候发落。我当时心想,若遭擒去,我势必死路一条。故而不肯认栽,冒死冲进洞然湖中。」
汤文书说道:「啊!洞然湖神秘广袤,至今未被探知百一。你进到洞然湖去,亦是九死一生。且我记,你那时起,已是武道二境触水即沉。若落进湖中,无数隐秘凶鱼,更是绝无命活。这般凶险处境,花兄,你是如何化险为夷的?」
李仙说道:「凭我之能,能活下命来,全是老天眷顾。那时,我仓促逃进洞然湖,未要多时,便遭遇湖雾包裹。全难辨清方向,只有胡乱窜逃。更有道玄山的玉女追杀。她不知有甚法子,好似不惧湖雾。能剿灭水坛,全凭她这能耐。我难敌她,被她追上,一剑刺了。」
汤文书惊道:「这般怎能活命?」
两人谈说间,已涉山甚深。李仙说道:「万幸这玉女,高高在上,本也瞧不起我这般人。一剑刺去,瞧我沉进湖中。便料定我已死,没再理会。我心脉甚异,虽被刺破,却未有立时暴毙。沉进湖时,抓一山根,爬了上来。」
李仙本有类似经历,言其细节,自然真切入木。汤、杜、蔡、唐等尽皆相信。他再说道:「我心脉遭创,气血日渐枯萎,湖中杀机重重。我仍难活命,怎料这时,忽见湖中,飘著一艘黑舟。我去求救。那舟不肯靠岸,只抛来一枚绳索,朝我说:『如想活命,便沿绳索爬来。』我本已将死,只盼事有转机,便爬了去。」
「上船后,那人相貌丑,但医术著实高明。一眼瞧出我的心伤,更没多言,只熬一副汤,叫我饮下。我吞服后,立觉气血少了流逝。他再帮我施针,三两下功夫,我本必死之症,便渐渐回缓了!」
汤文书说道:「啊!竟有这等人。也是花兄命不该绝,大难不死,定有后福。」李仙摇头道:「后福不敢想,只求性命无虞。那丑怪医者,将我治了。我便在船中,同他住了几日。忽有一日,他赶我下船。我说:『前辈,此地不著湖岸,我武道二境,若下船去,立时便要溺毙,望你多行些,将我送到岸旁,日后必有答谢。』那丑怪医者说道:『哼,救你性命,已算仁心。我苏蜉蝣毕生不著岸。更不可能,为你破例。』我见状,瞧准最远的岛屿,施展轻功奔去。」
「但久伤未愈,还是落在湖中。万幸这片湖域不深。只是湖底,有一片淤泥,一落足便深深陷下。我当时慌乱,四处乱摸,底下甚多尸骨。有人骨,还有很大的兽骨。我当时难逃,愈发深陷。但那前辈还是抛下一鱼钩。我抓住鱼钩。他将我一提,再一甩。便甩出湖面,落到那岛中去。」
李仙尽说虚言。但天性便有胡说八道的本领,精明似温彩裳,总被他骗恼怒。这时更有「鬼语怯病」的能耐。说甚是详实,汤文书纵然精明,也早已全信。他说道:「原有这般多曲折,花兄这条性命,当真不容易。」
众人行到一山弯,拐弯去,便见车夫所说的老树。李仙随手摘了几果,分给汤文书、众美眷,接著说道:「是啊,若没这般曲折,我已葬身湖底。之后数月,我辗转湖中。又遇到许多稀古怪之事。还见了一头金龙。最后运气好,误打误撞,出了迷雾,重见天日。只是湖域渺茫,我不知身在何处,不敢乱行。便又在岛中,等了月余,才见一艘渔船经过。我燃了篝火,那渔船不来,径直去了。我大感失望。」
「岂知过数个时辰,又有一艘官船驶来,将我救了。我回到岸去,谢了官府,实无地住,便露宿郊野。」
汤文书说道:「那渔民不是不救。是怕你用甚计谋,骗他去劫船。他报知官府,那官府幸能管事,便来一探,将你救了。」李仙说道:「事后回想,确是这理。我当时重新活来,万感庆幸,自觉冥冥天助,福运不浅,低调做人,不敢打探消息。但也渐听传闻,知晓叶长老等下场。虽痛惜悲伤,却不敢设法相救。」李仙故作感慨,知汤文书贪生怕死,有意说道:「说来很是唏嘘。可若叫我重来。历经一回生死大恐怖,我未必再敢强闯洞然湖。」
汤文书大感认同,说道:「是啊,花兄,你虽活下命来,却是运道好,到底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道玄山讲侠义,老实投降,总归性命能保全。再若不济,总能多活几日。」李仙心想:「这般保全的性命,也无趣很。」说道:「汤员外教训是。」
汤文书罢手笑道:「只是建议,怎敢言教训。之后如何,水坛既灭,你在土坛,却有我这节关系。说来,也算救过我性命。如何不来寻我?」李仙叹道:「说句不怕老哥嫌的。我那时大难不死,成了惊弓之鸟,哪里还敢操持旧行。已想彻底脱离花笼门,重新做人,再不扯过往诸事。」
汤文书轻「啊」一声,摇头叹息。李仙说道:「之后,我便不敢与人动武,怕被瞧出跟脚。当真老老实实度日。只是时日一久,便没了生计,口袋空空,可发愁啊。我这时连打家劫舍都不敢。一日,路边遇一尸首。我去瞧了,是一书生。他的书框都在。」
李仙说道:「我便将他安葬,取他书框,翻看一回,里头有些书画字帖、书经策略、纸张墨水。丢了可惜,我便来到镇上买了。怎料书字无人问津,但画作却惹哄抢,由此赚了些许银两。我便突发想:『世人既这般喜爱字画,我如何不能,靠作画维生?』便弃武学画。自己琢磨,或去偷师大家。慢慢有些成果,帮人画景画人,有些银两。便这般且走江湖,且练画作。」
汤文书说道:「老兄便这般,彻底放弃了?」李仙摇头道:「只是人之色欲,是杀不灭的。时日久后,我画技自觉不错。参与数场鉴画赏画的盛会,有了些虚名。那场大劫后的恐惧,便也渐渐少了。」
李仙说道:「只是当时,不想再投坛口,深恐再遭围剿。毕竟回想起,仍觉恐惧,便想独自犯案。」汤文书抚须,甚觉欣慰,笑道:「年轻人,正常,正常。却不知成功否?」李仙说道:「我只是起意,一直没真正行动。直到一回,有一极好机会。有一女子,实力甚是强悍,我远非敌手。只是有些愚笨,我说甚都信。她来求我作画。我借著作画本领,花言巧语将她骗了,说要画一副异图,需将她捆著。本随口一提,她竟答应,由此,我将她成功擒了。现下,可还押在府邸呢。」故作自。
汤文书说道:「哈哈哈,那女子是瞧你俊逸。甘愿做你美眷吧?」李仙说道:「那倒不是。她事后知晓,恼羞成怒。只是她能耐挺强,我虽擒她。却惧她有甚底牌。」
汤文书笑道:「哈哈哈,花兄还是风流不减啊。这方面老兄有经验,来求教我便是。」李仙说道:「哈哈,这不是没遇到老兄吗?这回遇到,便常联系啊!」
汤文书说道:「自然,自然。要么待会,花兄便去我府中做客?」李仙说道:「好极!我既去汤兄家,汤兄改日,也需去我家做客。毕竟…还有些事情,请教汤兄。」揶揄一笑。
汤文书最喜风月之事,说道:「好说,好说。」交谈间,行一座寺庙。庙中生了炊烟,众人绕庙而行,进到深山去。
李仙说道:「还有一回,遇到一高挑暴躁的女子。她主动招惹我,也甚是厉害。我便施毒暗擒,也手啦。现在回想,当真是水坛时,最快活。这番见了汤兄,也是欣喜很啊。」汤文书说道:「彼此彼此,我原想花兄,已英年早逝,为此悲伤万分。今日再见,衷心欢喜。待会咱们,畅饮三大杯,不醉不归如何?」
李仙说道:「求之不!」汤文书说道:「听花兄一番言语。只觉这山中景色,索然无味。咱们这便折返,你看怎般?」李仙说道:「正好!」心想:「我本便是花无错,这般略费口舌,已见成效。待更取信任,便可顺势参会。但我不便,主动提起盛会一事,免他等心生戒备。」
汤文书大喜,拉著李仙,远路折返。三女跟随身后,出了青延山,一同坐上马车,回了汤文书的府邸。李仙看后,惊道:「汤兄好底蕴,能在玉城,租赁一座这般府邸,实力可不浅啊。」
汤文书说道:「哈哈哈,什么租赁。这座宅邸,便是我的。但挂名在一位铜身上。那是我好友。你日后,若想玉城行商,我可帮你引荐。有铜身压著,好成事。」李仙说道:「兄弟抵达玉城,原已有段时间。这诸多规矩,都是懂。」
汤文书将李仙拉进宅邸。命侍女去烧制菜肴,备足酒菜。他说道:「花兄也有座宅邸?」李仙说道:「只是二进二出的小宅罢了。小弟只认识泥身人物,可没汤兄厉害。」
汤文书说道:「哈哈哈,你既与我相遇。我自带你潇洒便是。你我久不相见,有好多事要谈。」过三刻时,后厨备好酒菜,甚是丰盛,更有「玉粮酒」。是城东甚奢贵美酒。
杜小采、蔡雪左右侍酒。李仙饮数杯,故作醉酒,与汤文书敞谈近来遭遇,种种遇。汤文书也说诸多行商事,甚是热情。只是「盛会」一事,始终闭口不谈。
如此酒过三巡,将到黄昏时。汤文书说道:「我送你回去。改日我登门拜访。」李仙说道:「好极。」两人都搭乘马车,回了养华居。
汤文书说道:「花兄住在这里啊?好极,我已记。」便招呼车夫离去。李仙醺醺醉态,推门而入,合了门闩,浑身酒意快速散去。自觉计划顺利。
忽见天色昏暗,暗道:「将军转眼已被关一日,不晓她受不受。」便朝幽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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