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云路极窄。
一片云才巴掌大,稀稀拉拉悬在虚空里,云下就是无尽火海。
赤红岩浆在深渊中翻滚,热浪涌上来,把整条路烤得扭曲变形。
四人刚踏上去,石门前便传来一阵哄笑。
门前立着十几号人,为首的除了屠九渊,还有三个穿赤红短褂的汉子。
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瘦如竹竿,一个缺了半只耳朵,这三人都是天火城的火头,替屠九渊管着城中火脉税。
身后蹲着一群看热闹的,妖修,散修,还有几个来天火城做生意的商贾。
这些人在天火城待久了,练就一双势利眼,只看一眼苏清南四人的打扮,便断定是下界来的穷酸。
满脸横肉的率先开口,声如破锣:“哟,屠爷,这就是您说的那位大人物?”
“我怎么瞧着像四个逃难的?”
“一个白衣裳的,一个拿枪的丫头,还有个背破包裹的。”
“和那个,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这剑,铁匠铺里三文钱买的吧?”
身后那群人哄地笑开。
瘦竹竿跟着起哄:“屠爷,您贴那告示还写着死斗三场,我看不用三场,一场都算抬举他们。”
“我老周上去,一只手就能把那拿枪的丫头撂倒。”
缺耳朵的更直接,朝白璃吹了一声口哨:“这娘们长得倒带劲。”
“屠爷,您别打死了,留口气,送火坊里去,保准比斗火台赚钱。”
笑得更响了,有人还朝白璃扔了一颗烧焦的石子。
屠九渊负手而立,脸上那裂到耳根的笑一直没收。
双色瞳孔一红一黑,红的像炭火,黑的像深潭。
这时他盯了苏清南半晌,才沙哑开口:“苏清南,谢大人说你会来。”
“他说你明知是局也会来。”
“果然,你来了,可你带的人,也太少了些。”
苏清南没理那三人,只看着屠九渊手里的赤红令牌,问:“第三盏灯的钥匙,在你手里?”
屠九渊将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想要?上台。”
“三场死斗,赢一场,我放你一人进城。”
“赢三场,我放你们所有人进城。”
“输一场,那台上烧成的灰,就是你的坟。”
苏清南没回话,转头对白璃道:“你等我。”
白璃正把腰间那根髓玉簪扶正,闻言抬眸看他。
什么都没问,只是朝那群哄笑的人扫了一眼,然后退了一步。
那一眼极冷,一把薄冰刀贴着每个人的喉咙滑过去。
哄笑声骤然一滞。
满脸横肉的汉子缩了缩脖子,马上又挺起胸,朝旁边嚷了一句:“怕什么!屠爷在这,一个下界娘们还能翻了天?”
屠九渊转身走进石门。
门后是一片极大的广场,正中一座赤红石台拔地而起,台面平整如镜,四周嵌着八根火柱。
每根柱子上都刻满火脉禁纹,台上刻着两个字:“斗火”。
屠九渊站在台边,朝苏清南扬了扬下巴:“上台,或者滚。”
苏清南道:“我不上。她上。”
白璃抬脚朝斗火台走去,走得很慢。
素白长袍被台下热浪吹得翻飞,腰间那根髓玉簪在赤红火光中泛着淡青。
屠九渊见上台的是个女子,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满脸横肉的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屠爷,他让女人上!这小子是不是自己不敢打,拿女人挡刀?”
瘦竹竿朝台上喊:“小娘子,下来吧!跟爷回去暖被窝,比在台上烤成灰强!”
缺耳朵的更是直接朝台上扔了一枚烧红的铜钱。
铜钱还没飞到白璃面前,便在半空中凝住了。
白璃甚至没有抬手,只是把袖中星珠轻轻一叩。
一声清响,铜钱在空中碎成粉末,粉末外裹着一层薄冰,簌簌落下。
屠九渊收了笑,朝身后六名赤甲卫一挥手。
第一名赤甲卫跳上台,手中火脉锁链一抖,链上燃起赤红火焰,朝白璃卷去。
白璃没拔剑,只把星珠再一叩。
那道火链在半空中凝滞,链上火焰寸寸熄灭,冻成一条冰链坠在台上。
赤甲卫愣了一瞬。
白璃已到他面前,一掌按在他胸口,那掌极轻,像落了一片雪。
赤甲卫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火柱上,滑下来时已经冻得浑身发青。
满脸横肉的笑僵住了,瘦竹竿张了张嘴,没出声,缺耳朵的往后退了半步。
第二场,两名赤甲卫同时上台,一人持火链,一人持火刀。
白璃拔剑。
剑光如霜,只一剑,两条火链断成四截,火刀碎成八片。
两名赤甲卫被剑风扫下台去,落地时身上都覆了一层薄霜。
那群看热闹的彻底哑了,有人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有人悄悄往后挪。
屠九渊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朝那三个火头扫了一眼。
满脸横肉的咬了咬牙,壮着胆子朝台上喊:“屠爷,这娘们有点邪门!她那是霜道,克咱们的火!”
“您别跟她打,不公平!”
瘦竹竿赶紧接话:“对对对!有种让她把霜道收了,跟咱们实打实拼火!”
缺耳朵的也壮着胆嚷:“就是!仗着道法相克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让那个男的上来打!”
白璃站在台上,等他们喊完,才慢慢抬起霜剑,剑尖朝台下三人一指。
她没说话,只是把星珠轻轻一转。
一道极细的霜线从剑尖射出,贴着三人头顶掠过。
三人头上那点火气凝成的赤红发丝,被霜线齐齐削去半寸。
三个人只觉得头顶一凉,伸手一摸,满手碎发。
霜线又绕回来,在三人脚边画了一个圈。
圈内地面瞬间结了一层薄冰,三个人全冻在了冰里。
想动,动不了,想骂,张不开嘴。
白璃这才开口,声音清冷如霜:“克不克,是你们说了算?有本事,自己上来试试。”
三个人站在冰圈里,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屠九渊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推开那三个火头,自己跳上台。
他不再留手,双掌一合,周身火气暴涨。
赤红长袍无风自鼓,袍角猎猎翻卷,露出里面一截焦黑的手臂。
他脚下一跺,整座斗火台轰然炸开,无数火舌从台缝中喷涌而出,化作数十条火蛇,从四面八方朝白璃绞杀去。
白璃没退!
她将七曜星魂珠祭出,七色星辉绕身旋转,将她护在中央。
火蛇撞在星辉上,沸水浇在冰面上,嗤嗤作响,却不得寸进。
屠九渊怒喝一声,双掌前推,火蛇尽数合为一条十丈长的火焰巨蟒,巨蟒张口吐出一颗赤红火珠。
白璃看着火珠飞来,霜剑前指,剑尖上凝出一点极寒的银光。
银光脱剑而出,穿过火珠。
火珠在空中凝固一瞬,然后从正中裂开,两半火珠炸成漫天火星。
火星还没散开,便被白璃的星辉一卷,尽数冻成冰屑落下。
屠九渊脸色惨白,还没等他变招,白璃已到他面前。
霜剑抵在他喉间。
屠九渊浑身发抖,不敢再动。
白璃收剑,转身走下斗火台,回到苏清南身边。
站定,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霜剑归鞘,随后瞥了一眼苏清南。
那表情依旧冷傲,冷中夹着一丝骄傲!
苏清南看出来了,嘴角微微上扬……
如此场合,如此小女儿作态的阿璃,属实少见。
青栀在后面看得直拍手:“白璃姐姐,太帅了!”
厉寒声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默默把背上的皮囊紧了紧。
屠九渊站在台上,脸色阴晴不定,忽然笑了。
那笑从嘴角裂到耳根,一道正在绽开的伤口。
他猛然抬手,朝城门上那颗火珠一指。
火珠骤然爆开,珠内那团九幽焚天火种破珠而出,化作一道赤红光柱,直冲天际。
那火种一出,整座天火城都震了三震。
城中无数修士抬头看天,脸色骤变。
有人失声喊道:“九幽焚天火!屠九渊疯了!他把火种放出来了!”
火种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火雨,朝斗火台这边倾泻而下。
火雨所过之处,连火云都被烧穿,露出底下赤红的岩浆海。
厉寒声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两步。青栀握紧了枪,白璃抬手,七曜星珠重新亮起。
苏清南却没动。
他看着那团火种。
火种通体赤红,内里却有一丝淡蓝色的星纹在流转。
那丝星纹,和星斗钥令上的星纹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九尾仙说过的话:“星河道人在九重天留了九盏灯。每一盏灯,都有一道护灯火。”
他明白了。
九幽焚天火,就是第三盏灯的护灯火。
屠九渊以为那是他的命根子,可他根本不知道,那火种原本不属于他。
苏清南向前踏出一步。
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星斗钥令在掌心亮起,那一点星光极小,一粒被风吹不灭的烛火。
可那团火种看见它,竟在空中停住了。
漫天火雨骤然凝滞,整座天火城的空气都像被抽干了。
屠九渊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火脉之力正在飞速流失,朝那团火种涌去。
火种不再受他控制。
它缓缓转向苏清南,一只迷途的鸟看见了归巢。
苏清南掌心那点星光越来越亮。
火种开始收缩,从漫天火雨缩成一团拳头大的赤红珠子,又缩成一颗鸡蛋大的赤红晶体,最后缩成一颗米粒大的赤红星子,轻轻落在苏清南掌心。
星子落掌的瞬间,苏清南浑身一震。
他体内原本就有的五国龙运、人道道基、星河道韵,在这一刻被那星子点燃。
浑身的金色龙运之外,多了一层赤红火光。
白璃离他最近,她清晰感觉到苏清南的气息在攀升。
她眼中浮起喜色,没说话,只是把星珠收好,退后半步,替他守在一旁。
屠九渊彻底疯了。
他朝苏清南扑来,双掌齐出,周身火气尽数燃烧,化作一道赤红火柱,直取苏清南面门。
苏清南抬眼看他。
只用了一眼。
他掌中那颗赤红星子微微一颤,一道赤红火光从星子中分出,迎着火柱撞去。
火柱撞在火光上,一滴水落进了太阳里,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屠九渊整个人被那道火光扫中,浑身衣袍烧尽,双掌焦黑,倒飞出去,撞在石门上。
石门上的火珠已经碎了,屠九渊撞在空荡荡的门框上,咳出一口黑血。
那三个火头被火光的余波扫到,脸上那点横肉全都烤成了焦皮,疼得在地上打滚。
那群看热闹的更是吓得四散奔逃,有人连鞋都跑掉了。
苏清南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星子。
星子已经融入了他的经脉,只在掌心留下一朵极小的火纹。
那火纹与东方城主的火纹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九道细如发丝的星纹。
他忽然想起东方城主最后那句话:“九盏灯,九道火!九火归一,西荒自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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