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南走出万妖庭大殿时,天还没亮。
殿外的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夜露。
八尾就站在阶下。
她的斗笠摘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几乎透明,她手里那盏灯笼已经灭了,她却没扔,依旧提着。
灯笼是旧的,竹骨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纸,红纸边角卷了起来,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篾。
苏清南走下石阶,她跟在旁边,步子很轻,怕惊扰了整座万相城的梦。
两人沿原路返回,穿过中城的千面卫暗哨,绕过下城的妖市。
一路无话。
妖市的灯笼还亮着几盏,昏黄的光从铺子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拖出几道淡淡的暖痕。
偶尔有夜行的妖修路过,见了八尾都低头让路。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尾尖上的铃铛却一声都没响。
直到快到客栈门口,八尾忽然停下,从袖中摸出一枚极小的铜铃,塞进苏清南手里。
“这是我姐姐让我给你的。”
八尾说:“第三重天,天火城,那里是魔域的地盘,谢云岚的势力在那里最盛。”
“你们进城之前,先摇这个铃。会有人接应你们。”
苏清南低头看那铜铃。
铃身刻着一朵火纹,与东方城主留下的火纹一模一样。
他收好铜铃,问:“接应的人是谁?”
八尾道:“一个欠我姐姐人情的人。你去了就知道。”
她说完,退后一步,朝苏清南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郑重,在完成一件等了太久的事。
苏清南也朝她点了一下头。
八尾转身走了,背影消融在下城的长巷里。
那盏灭了的灯笼一晃一晃的,一颗慢慢沉下去的星。
苏清南回到客栈,青栀还蹲在门口等他。
见他回来,先看他脸,又看他手,见他没伤没丢,才站起来:“公子,灯点了?”
苏清南点头。
青栀咧嘴一笑:“那白璃姐姐的簪子,什么时候送?”
苏清南摸了摸怀里的木盒,道:“先回去。”
青栀哦了一声,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公子你脸红了?”
“胡言!”
苏清南抬脚往屋里走,没理她。
厉寒声的房间灯还亮着。
苏清南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极旧的地图。
见苏清南进来,他把地图合上,问:“灯亮了?”
苏清南道:“亮了。”
厉寒声点头,神色平静,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苏清南看见了,没点破。
他问:“第三重天,天火城。你熟吗?”
厉寒声道:“熟,我在天火城待过三年。”
“那里是魔域西境三王的交界地,三家都在城里安了眼。”
“谢云岚的手伸得最长,因为天火城的税监是他的人。”
苏清南问:“叫什么?”
厉寒声道:“姓屠,屠九渊。谢云岚的表弟。”
苏清南把这个名字记下,道:“明日一早,回倒星城。”
天刚亮,三人便出了万相城。
千面关外,那座石梁依旧横在万丈深渊之上,雾中黑影游动如旧。
苏清南刚踏上石梁,脚步便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厉寒声。
厉寒声也停了。
青栀握紧了枪,低声问:“怎么了?”
苏清南道:“桥那头有人,七个,藏在石梁尽头的断崖后面。”
厉寒声道:“谢云岚的人。”
苏清南问:“你怎么知道?”
厉寒声道:“我闻得到。他手底下的人,身上都带着一种淡淡的檀香,是问星台祭坛里烧的那种。”
苏清南没再问,抬脚继续走。
青栀跟上,枪尖的星光已经隐隐亮起。
走到石梁中段时,苏清南忽然停步。
他朝前面扬声道:“别藏了!出来吧!”
断崖后一片沉寂。
片刻后,七个灰衣人从崖后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瘦高男子,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穿着一件绣着日轮暗纹的灰袍。
他身后六人各持兵刃,站成一个半弧,将石梁尽头封死。
那瘦高男子笑了一下,声音尖细:“苏清南,谢大人料事如神,他说你一定会从这条路回倒星城。”
苏清南道:“谢云岚让你来杀我?”
瘦高男子道:“不!谢大人让我来传句话,东方城主的第二盏灯,你可以点。”
“可第三盏,你点不了。因为第三盏灯在天火城。”
“天火城的地底下,埋着谢大人布了三十年的阵。”
苏清南问:“什么阵?”
瘦高男子道:“谢大人说,你到了就知道。”
他说完,忽然从袖中弹出一枚信号烟火。
那烟火直冲云霄,在灰白的雾墙上炸开一朵极大的红色日轮纹。
苏清南没拦他。
他只是把平凡剑抽出来,剑尖点地,看着那朵红日轮慢慢消散。
瘦高男子以为他会怒,会急,会立刻冲上来。
可苏清南只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瘦高男子一愣:“沈渡,谢大人座下信使。”
苏清南道:“沈渡,你回去告诉谢云岚。”
“他埋的阵,我替他拆。他点的灯,我替他灭,他布的三十年,我给他一朝收。”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平,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沈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挥手。
身后六人同时扑上。
苏清南没动,倒是青栀先动了。
她的枪如银龙出洞,一枪挑飞左边两人,反手一枪,将右边三人的兵刃全部震断。
最后一人的刀刚递到苏清南面前,苏清南只伸出一指,弹在刀身上。
刀身寸寸碎裂,那人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断崖上,再没起来。
沈渡脸色惨白。
苏清南走到他面前,道:“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他。”
“天火城的阵,我等不及看他怎么布。我到了,就拆。”
沈渡转身就跑,跑得比信号烟火还快。
厉寒声在苏清南身后看着那六人,道:“你方才为什么不杀沈渡?”
苏清南道:“杀他没用。杀了他,谢云岚还会派别人。”
“留着他,让谢云岚知道,我明知他布了局,还是要去,这样他才会慌。”
回到倒星城时,已是午后。
北门口,白璃正站在门洞的阴影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长袍,腰束得极细,头发只用那根银簪松松挽着。
她看见苏清南的第一眼,先看他身上,确认他没有伤,才抬眸看他的脸。
苏清南走到她面前,手在怀里摸了一会儿,把那只旧木盒拿出来,往她面前一递。
白璃没接,只问:“这是什么?”
苏清南道:“打开看……”
白璃打开木盒,里面是那根髓玉簪。
簪体通透,内里一丝淡青灵光缓缓流转。
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苏清南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一声:“你要是不喜欢。”
白璃合上盒子,抬眸看他:“你半夜跑遍西城三条坊市,就为了买这个?”
苏清南道:“是青栀跑的。”(上章修改,改成由苏清南费心寻来)
青栀在后面嘁了一声,扛着枪先进了城。
白璃把盒子收好,忽然伸手,在苏清南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下次别买了。”
苏清南问:“不喜欢?”
白璃别过脸去,声音很轻:“喜欢,但你不用买。你回来就好。”
她说完,转身往城里走。
苏清南跟在后面,看见她耳尖在午后的日光里,透出一点淡淡的粉色。
厉寒声在城门口停下脚步,没有进城。
他对苏清南道:“我去中城的飞地,给花浇水。明日一早,北门见!”
苏清南点头。
厉寒声转身走了,背上的油布包裹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青栀从城里探出头来:“公子,那个厉寒声,不跟你一起?”
苏清南道:“他有他的事。”
青栀哦了一声,又问:“那第三盏灯,我们什么时候去点?”
苏清南道:“不急……先把第二盏灯的事告诉该知道的人。”
第二盏灯点亮后的当夜,倒星城出了一件怪事。
东城税监署那间被砸过的正堂里,那盏被苏清南从地库取出的旧烛灯,忽然自己亮了。
不仅亮了,那火光还从窗户里漫出去,在整条东城长街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光晕所过之处,东城的砖缝里开始长出细小的青草。
那些草极嫩极短,刚从土里钻出来,身上还挂着露珠。
整条长街都愣住了。
有东城的文吏跪下去磕头,有南城来的妖修远远看着不敢近前,北城的散修更是直接跑到西城来打听:“东城那灯怎么了?”
秋无韵连夜跑到客舍来报信。
他满头是汗,进门就说:“公子,东城那盏旧灯亮了。灯是您从地库拿出来的那盏?”
苏清南道:“是。”
秋无韵道:“那灯亮了以后,东城的地面在长草。”
“这事传出去,四城都慌了。有人说是吉兆,有人说是妖异。”
“南城那边已经有人往东城跑,说要抢那盏灯。”
苏清南问:“谢云岚的人呢?”
秋无韵道:“没动静,可越没动静,越吓人。”
苏清南道:“那盏灯,是我从东方城主旧居带出来的。”
“它亮了,说明第二盏灯点着了。灯在铺路。”
秋无韵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一件事,倒星城的天,又要变了。
白璃坐在窗边,把那根髓玉簪拿在手里,慢慢地转。
她忽然问苏清南:“第二盏灯亮了,那第一盏呢?”
苏清南道:“第一盏在东方城主旧居,它也亮了。只是光被压着,没透出来。”
白璃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让第一盏也透出来?”
苏清南道:“不急。等九盏都亮了,一起透。”
白璃看着他,没再问,只是把那根簪子重新收回盒中,放在桌上。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东城方向那层淡淡的青光,轻声道:“天域要下雨了。”
苏清南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
夜风从北城吹来,带着信号烟的味道,也带着一丝淡淡的雨意。
苏清南忽然问:“你那天说,我回来就好。是真的?”
白璃道:“真的。”
苏清南道:“那若我回不来呢?”
白璃侧头看他,目光清冷而笃定:“那我就去找你,你上天,我上天,你入地,我入地。”
她说完,重新拿起桌上那根髓玉簪,拔下银簪,把新的换上。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回头问苏清南:“好看吗?”
苏清南看了很久,最后只憋出好看二字。
白璃唇角微弯,没再说什么。
窗外,第二盏灯的光还在东城长街上缓缓铺着,一条极细极长的路,从倒星城一直伸向更高处。
第二天一早,苏清南在北门见到了厉寒声。
厉寒声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背上的油布包裹换成了一个更小的皮囊。
他对苏清南道:“昨夜,天火城传来消息。”
“屠九渊贴了告示,说天火城的斗火台,从明日起加开三场死斗。”
“胜者可得第三重天的入城令,败者,扔进火脉。”
苏清南问:“谢云岚想引我们去。”
厉寒声道:“对!斗火台是屠九渊的地盘。去了就是入局。”
苏清南道:“不入局,怎么拆局。”
他转头对青栀道:“去把白璃叫来。”
青栀问:“这次带白璃姐姐?”
苏清南道:“带!她若不去,我怎么送她天火城的灯油!”
青栀愣了愣,然后笑了:“公子你终于想通了。”
苏清南没理她,只望着北门外那条通往第三重天的路。
那路隐没在灰白的雾中,看不清尽头。
可他知道,尽头有一盏灯,正在等他。
白璃来的时候,发见多了一样东西。
那根髓玉簪别在发间,簪身的淡青灵光在雾中微微亮着,一盏极小极小的灯。
她走到苏清南身侧,什么也没问,只是站定。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道:“走吧!”
三人出了北门。
厉寒声走在最后,背上的皮囊里装着他的花种。
他回头看了一眼倒星城,又看了一眼万相城的方向。
那两座城都隐在雾里,看不分明。
“会回来的。”苏清南说。
厉寒声没说话,只是把皮囊系紧了些。
通往第三重天的路,比前两重更难走。
天阶没有石面,只有一片片悬在虚空中的火云。
每一片火云都只有巴掌大小,稀稀拉拉地铺向前方,间距忽远忽近,稍有不慎便会踏空。
火云之下,是无尽火海,赤红的岩浆在云层下翻滚。
热浪从下方涌上来,把整条路都烤得扭曲。
青栀走在最前,枪尖点着火云探路。
白璃居中,苏清南殿后,厉寒声紧跟苏清南身侧。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的火云忽然密集起来,铺成一条极窄的赤红小径。
小径尽头,是一座极大的石门。
门柱是两根从火海中升起的巨岩,岩面被烧得通红,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纹。
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嵌着一颗巨大的火珠。
那火珠通体赤红,内里火焰翻涌,一只正在燃烧的眼。
石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极高极瘦,穿一件赤红长袍,头发也是赤红的,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他面容阴鸷,颧骨高耸,两只眼睛一红一黑,红的像炭火,黑的像深潭。
厉寒声在苏清南身后低声道:“屠九渊!”
屠九渊看着苏清南三人走到门前,忽然笑了。
那笑从他嘴角一路裂到耳根,一道正在绽开的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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