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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夜深了

桐生和介坐在矮桌前,把十四英寸的电视打开。

深夜时段,能看的东西不多。

NHK在放教育番组。

TBS是一部很老的电影。

再往下,是富士电视台的《Woman「sEye·紧急特别编成》。

这是一个女性向情报节目,桐生和介之前在上夜班时见过一次,收视率不高,通常没人看。

画面右上角的小窗。

播放的正是高崎祭事故当晚,记者在医院见学连廊拍摄到的素材。

画面症下方的字幕十分醒目。

【以鲜血加冕,于长夜封王,温柔医生的时代结束了!】

几个女人正在侃侃而谈。」

「」

「所以说,在那种所有人都陷入绝境的时刻,桐生医生说出都推进来吧」,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呢?」

「我认为,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医者仁心,而是一种,怎么说呢————

「一种背负著整个时代在前行的觉悟。」

「,你也是这样的感觉吧?」

「没错。」

「特别是他面对鲜血和死亡时果断,简直就是————暴君。」

「是的,桐生医生太有支配力了。」



,该说不说,这些女人坐一块儿,还挺能扯淡的。

桐生和介看到这里,依旧面无表情。

画面切换。

一个留著短发的女评论员扶了扶眼镜。

「那7名伤者都得到了拯救。」

「可我们呢?」

「爱上了这位暴君医生、无药可救了的我们,该要怎么才能被拯救呢?」

她面对镜头,深情款款地说著这话。

桐生和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赶紧换台。

这哪里还能绷得住啊。

遥控器连按两次。

朝日电视台正在重播晚间新闻讨论,是小此木信夫教授跟那位梶原次郎教授的对话。

【————】

【损伤控制,本质上是在承认我们的失败。】

【承认医生在那个时点上,没有能力,或者说没有足够的资源能把病人治好。

【————】

小此木教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大概是被那两盒录像带打断之后,重新调整过措辞。

随后,梶原教授接了话。

【————】

【医生能够承认不足,及时地停下来,我认为这不是失败,这反而是在灾难救治中最难的一件事。】

【————】

这位东都大学的整形外科教授,说话也平和了不少。

女主持人坐在一旁,不断地给两人铺台阶,只要是稍微有点冲突的画面,就赶紧打断,问一些问题。

桐生和介沉默著。

奇怪。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似乎,是在3月份,在东京的高轮王子大饭店时。

京都大学的助教授上台,展示了一台长达11个小时、输血4000毫升的手术。

掌声雷动。

然后大阪大学的一位教授站出来质疑。

接著小笠原教授再登场,将他桐生和介交上去的那篇损伤控制论文拿出来。

对,就是这种感觉!

一模一样。

先立起一个保守派。

再找一个改革派,将其推倒。

在那次。

自己证明了一件事。

损伤控制不是说医生无能,恰恰相反,是有能力将手术做得完美,却不得不放弃。

在今天。

朝日电视台同样证明了一件事。

小笠原诚司给他机会,给他手术台,连指南委员会的特别顾问席位也给了。

不只是赏识。

如今回头再看,更多是对方恰好有需要,而自己恰好足够好用。

当然。

桐生和介不是说不能接受。

想要在这个白色巨塔里往上爬,就不可能不被人利用。

大把的人想被利用,都没这个价值。

「嘶。」

然而,桐生和介又吸了一口凉气。

利用归利用,但以后还是得多防著点那老头。

真的太阴了。

搞不好哪一天,自己一个不留神,就成了当初的助教授中川裕之、如今的前教授小此木信夫。

电视上的新闻节目播到后半段了。

一转画风。

直接就是对桐生和介的讨论,他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当事人看了一眼,然后就将电视关掉了。

这还能怎么走的?

都是个人的努力跟汗水,再加上恶女世界线的一点小小帮助。

桐生和介先将今川织送的那支钢笔拿出来。

又在找来一个本子。

说是不可能不被人利用,但那也不能完全任由别人摆布。

他努力回想著前世,试图将未来的脉络给理清楚。

阪神大地震和东京地下铁沙林毒气事件,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

可高崎祭的踩踏事件?

完全没印象。

不过这不妨碍,平成7年刚刚过半,国民对政府和现有体制的信任度,降到了冰点。

医疗体系,同样如此。

那么,灾难医学和急救体系迎来了一次大的变革,这应该不会变。

好像是有灾害据点医院来著————

不对,不对。

这个大概就变成了现在的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之类的了。

那广域灾害救急医疗情报系统呢?

暂时没听说。

那应该是他一个小小的外科专修医,接触不到这个层次。

还有广域搬送呢?

在阪神地震中,很多伤员都是就近原则。

因此距离震中最近、同时受灾最重的医院反而压力最大。

还有检伤分类。

当时现场几乎没有系统分诊,谁先到的,谁就先得到救治,不分轻重症。

「最后是DMAT————」

桐生和介刚在纸上写下这一行,就抬手给划掉了。

现在这应该只是一个概念。

DMAT(灾害派遣医疗队)成为全国体系的话,好像是要到10年之后了。

他看著刚记下来的内容。

这都是一些模糊笼统的概念。

具体呢?

哪一年定下来的?

哪个审议会?

又是谁在哪份文件上签的字,用掉了多少预算?

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这么些东西。

这些零散的碎片,根本没办法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损伤控制复苏(DCR)。」

桐生和介在本子上另起了一行。

阪神地震之后,日本的医疗改革实际上是出现了两条互相交织的线。

其一,就是前面的灾害医疗体系。

其二,则是严重外伤救治。

在几年后出版的JATEC(日本外伤初期诊疗体系),迅速成为日本外伤初期诊疗的标准。

损伤控制复苏的思想,跟这个指南,是高度一致的。

在当下,在1995年这个时间点。

损伤控制外科手术(DCS),是刚刚普及了没多久。

比如本部第二外科的森本信介讲师、在国外呆过的筑波大学盐见贵之讲师,都知道,也都会。

但损伤控制复苏(DCR)则不同。

这同样要到10年之后了。

由前者发展而来,最后不仅仅局限于手术本身,而是控制整个复苏过程,甚至包括了院前阶段。

他昨天在面对致死三联征时,就是这样做的。

尽早控制出血。

限制不必要的晶体液。

大量输血(红细胞、血浆、血小板按1:1:1配比)策略。

送ICU纠正凝血异常、低体温和酸中毒等。

桐生和介将钢笔搁在纸边。

损伤控制复苏的论文框架,他其实是有思路的。

但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还没有发生,战地医院也还没有积累出足够的连续病例。

结果就是缺少统计结果、生存率对照和大样本验证。

他论文的逻辑再完美,那也只是一个假说。

医学是循证医学。

不是「我寻思该怎么怎么著」。

他又坐了一阵。

面对这些笔记,想了半个多小时,要怎么利用这些先知。

最终的结论是————

没有结论。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临床医生。

能查的资料就那么多,能接触到的人就那么几个,能改变的东西更是有限。

甚至连厚生省的审议会在哪一层楼开的都不知道。

桐生和介吐出一口气。

决定不再去想这些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情。

与其耗费心神去揣测上位者的意图,不如先专注于眼前。

他将本子翻过另外一页。

【专门医资格】

当初小笠原教授在电话里给的3个条件。

【3个月内,接收15例ISS评分16分以上的重症外伤。】

【可避免死亡,不超过1例。】

【完成一份能拿到全国学会口演的阶段报告。】

第1条,在昨晚过后就完成了大半。

最后那个骨盆前环分离合并腹膜后血肿、出现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的,桐生和介粗算了一下。

34分。

再加上之前收的那几例。

差不多了。

第2条,暂时也还行。

昨晚全员生还,都活著进了ICU。

第3条,阶段报告。

全国学会。

日本救急医学会总会,或者日本外科学会。

无论哪一个,学术演题的抄录募集截止日期,都在春夏之交。

现在是8月。

早就过了。

不过小笠原教授作为整形外科学会的理事长,想要把他塞进特别企划或者专题讨论会里,应该不难。

真正难的是内容。

损伤控制和START检伤分类,都不新鲜了。

要不就讲讲昨晚在面对DIC时,采用的等比例大量输血的策略?

这个理念足够新,也足够有冲击力。

可还是之前的那个问题,单一个例,无法形成有说服力的数据。

桐生和介又想了一阵。

有一篇论文,是关于桡骨远端骨折「韧带张力重建」的。

但第一作者是今川织。

他以第二作者的身份去申请口演,不是不行,就是分量上总归是差了点。

咕—

还没等他想出结论,肚子倒先叫了起来。

饿了。

也是,都睡了十几个小时。

桐生和介起身走到冰箱前,仍不死心地拉开了门。

果然。

里面就一瓶,之前西园寺弥奈送来的Solmac(解酒药)。

至于在那个雨夜里,他留在今川织桌上的?

肯定是临时买的啊。

桐生和介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将一个女人送给他的东西,转手拿去给另一个女人这种缺德事啊!

既然冰箱里没吃的。

没办法了,只能出去外面找吃的了。

楼下的便利店24小时营业,买点饭团、关东煮、炸鸡,随便买点什么都能对付过去。

桐生和介拉开门。

外面是黑的。

他正要跺下脚,强迫那个接触不良的声控灯的意志时,却又突然停住了。

隔壁301室的门缝下面。

这么晚了,竟然还有光透出来。

西园寺弥奈?

还没睡?

现在都凌晨1点多了,她不是说过晚上11点就睡觉的吗?

桐生和介犹豫了几秒钟后。

最终还是本心战胜了良心,走过去,敲了敲门。

咚咚。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门锁转动。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西园寺弥奈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是他,立刻松了口气,接著又有点紧张起来。

「桐生医生?」

「是我。」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他关心了一句。

「啊,那个,还有点工作没做完。」

西园寺弥奈小声回答著,大概是怕吵到了邻居。

「工作?」

桐生和介一愣。

「是。」

西园寺弥奈将防盗链摘下来,把门又拉开了一些,同时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里面的矮桌上,确实摊著一堆东西。

一沓一沓的文件,压在上面的尺子和计算器,旁边还有几本翻开的册子。

「高崎祭的伤者一下子来了太多。」

「有的没带健康保险证,有的送来的时候连名字都不知道,是只能通过随身物品推断确认的。」

「还有从外县来的,保险者不一样,要一个一个去核对。」

「池田前辈说,这些东西不弄清楚,医院这边的费用就没办法请求,高额疗养费也就办不下来。」

「有几家人,是真的等著这些钱的。」

西园寺弥奈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劳灾保险、自赔责保险、灾害救助法、高额疗养费制度。

「」

这些他都听过。

之前在东京大学医院里见过有几台医事电脑,可以快速处理这些东西。

但地方国立医院的医事课里,只有计算器。

每个月10号,诊疗报酬明细书要送到支付基金和国保联合会。

一张写错,整张退回。

退回一张,医院这个月就少收一笔钱。

而在8月7日,在现在,填表的是一个从公共职业安定所介绍进去、时薪大概连1000円都不到的临时事务员。

西园寺弥奈抬起脸看著他。

「桐生医生。」

「嗯?」

「您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么晚你还在工作了,应该饿了吧?」

「矣?」

「你的冰箱里有什么食材吗?」

「?」

「没事,我自己去看看吧,你继续忙你的事情吧。」

桐生和介直接推门而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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