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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为了未来

晚上20点57分。

群马县高崎市,栗崎町。

「还要看啊。」

内田惠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切好的西瓜。

「看一下。」

内田直人按著频道键。

NHK还在放高崎祭的后续,重复著听过了好几遍的伤亡数字。

东京电视台在放动画片。

他一路按到朝日电视台,刚好是节自预告。

《紧急特别企划·高崎祭的那一夜,我们的医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在3分钟后开播。

内田惠子把西瓜放在矮桌上。

「你明天不是六点就要起来吗?」

「看完这个再睡。」

内田直人没动地方。

他明天还要去职业安定所,听说是有个市内一家运送会社的仓库管理的工作。

不到两百万円的年收,比原来少了一大截。

不过,好歹也是份工作了。

能做就先做著吧。

毕竟妻子也不是嫌弃他赚不到钱,就是想著自己能先找个事情做,不要天天去公园发呆。

等哪天经济好起来之后,再找个别的工作就是了。

内田惠子在他旁边坐下。

「小葵酱那边,你打过电话了没?」

「打了。」

「酒井太太怎么说。」

「说是没什么大事,就是左手要打个石膏,等几个月才能拆。」

内田直人拿起一块西瓜。

昨晚的花火大会,他也被铁架扫中,到医院检查后确认只有软组织挫伤。

伤势不重,就是有时碰到就会疼得直龇牙。

「太好了。」

内田惠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节目开始了。

女主持人先介绍两位嘉宾。

顺天堂大学医学部名誉教授,兼日本外科学会前理事,小此木信夫。

东都大学医学部整形外科教授,梶原次郎。

内田直人自然不认识这两人,不过看起来都很了不起。

他坐直了些。

女主持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那位桐生医生的。

那位看起来备受尊敬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镜。

【我首先要明确一点,桐生和介医生在面对大量重伤员时,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

内田直人愣了一下。

怎么还有但是?

【————】

【这难道是国民医生该有的医者仁心吗?】

【————】

内田直人顿时站了起来。

「喂!」

「你这老东西,你在说什么!」

他对著电视说话。

「直人。」

内田惠子拉了一下他的裤脚。

「你坐下。」

「我不!」

内田直人气得咬牙切齿,直指著电视。

「昨天晚上,这个老东西,他在哪里?」

「他在东京对吧?」

「他在家里睡觉对吧?」

「昨天晚上乌川那边什么样子,他看见了吗?」

「桐生医生钻进铁架下面去救人时,自己都还受著伤,那里有谁给他消毒了?」

「什么无菌原则。」

「狗屎!」

内田直人越说越窝火。

内田惠子也在看著电视,同样是心里觉得这个老头说话太过分了点。

如果那位教授批评的是什么外科基石之类的,她一个女人,听不太懂,也没资格说什么。

可医者仁心?

昨晚倒下去的屋台,被人踩掉的木屐。

昨晚那个小女孩抱著她的腿,说妈妈还在下面。

她看见了那个白衬衫的男人从烟里走出来。

桐生医生在他们面前蹲下去,钻进铁架下面,然后开始对他们下命令。

抬这里。

不要抬那里。

垫这个。

数三下。

就这样把人救了出来,然后就转身往更里面走了。

这不就是国民医生的医者仁心?

最终,她只是抬起脸,看著丈夫,一脸担忧。

「你少说两句,伤口又疼了吧。」

「疼我也要说。」

内田直人的呼吸还是有些急促,正在情绪上,不过还是听妻子的话,老实坐了下来。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自己一个连饭碗都保不住的男人,没有资格对别人指指点点。

但是现在不一样。

桐生医生,让他这个被会社抛弃的、连实话都不敢跟妻子说的废物,在昨晚做了一件像个男人的事。

电视上的争论还在继续。

梶原教授倒是个好人,在替桐生医生说话。

尽管他在尽力反驳,但那位小此木教授凭借资历和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始终占据著上风。

「颠倒黑白!」

内田直人气得拍了一下桌子,水杯直跳起来。

好在电视及时切入了GG。

洗衣粉、啤酒和家庭轿车轮番登场。

内田惠子伸手调小了点音量,又很快调了回去,生怕错过节目恢复的瞬间。

可GG播完后,电视台仍没有切回演播室,反常地播起了天气。

「搞什么啊。」

内田直人等得不耐烦,正要起身。

结果下一秒,电视上的画面就切回演播室里了。

女主持人三浦理惠看向镜头。

【欢迎回来。】

【在继续讨论前,我们刚收到两段来自高崎祭现场的录像。】

【第一段由一位游客在爆炸发生时,使用家用摄像机拍摄,画面可能引起不适,请各位注意。】

电视画面晃了一下。

一个小女孩举著苹果糖,对著镜头比出剪刀手。

然后跑开。

接著回头挥手。

内田惠子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认识这条巷子。

就在乌川河岸屋台街的东侧,从那里往前走三十米,就是那家炒面摊,爆炸就是在那里。

下一秒,就如同她预感的那样。

火光从画面边缘炸开。

镜头翻滚著摔落地面,尖叫与碰撞声涌进电视。

晃动停下后,摄像机斜对著道路,画面里全是仓皇奔逃的人影。

内田直人也在认真看著。

人潮之中,一道白色身影逆著所有人的方向,朝浓烟深处走去。

「桐生医生!」

内田惠子脱口而出。

镜头随即被踢偏,停在一只掉落的天狗面具上。

录像结束。

内田直人直接站了起来,腰侧的疼痛让他咧了一下嘴,眼睛仍盯著电视。

「后面呢?」

「摄像机倒了,当然拍不到。」

内田惠子指向已经黑掉的画面。

不过,后面发生的事情,应该就是桐生医生走进浓烟以后,再从里面出来,碰到的就是他们。

第二段影像接上。

画面来自人行天桥旁的临时救护点。

桐生医生先是让还能行走的伤员前往西侧空地,之后,又蹲在伤员旁,用很短时间完成检查,用油性笔在额头上做记号。

内田直人觉得自己坐不住了。

然而,先抓起矮柜上的电话的却是他的妻子。

她照著电视下方的观众热线拨号。

第一遍占线。

第二遍依旧只有急促的忙音。

内田惠子按下重拨键。

第三次终于接通。

「这里是朝日电视台观众意见接待处,请问您有什么意见?」

「我是高崎市的内田惠子。」

她报出姓名,语速很快,是真的被气得不行。

「刚才第一盒录像带里的,我亲眼见过。」

「爆炸以后,有一位母亲被困在铁架里面,是桐生医生带著我们救出来的。

1

,」

内田惠子看著电视里小此木教授那都紧张得开始冒汗的脸。

「请你们转告那位教授。」

「他坐在东京的演播室里指责别人以前,至少该先问问————」

「被桐生医生救过的人答不答应!」

六本木,朝日电视台。

第七演播室里,那排36条线的指示灯全部亮著。

三宅良行摘下耳机。

技术人员在他背后小声报告,说总机那边已经堵死了,接线员喊了两次要加人。

「加。

三宅良行说。

「把二楼的都叫过来。」

「是。」

他重新戴上耳机,看向监视器。

演播室里,梶原次郎教授没等女主持人说话,自己倒先开了口。

「小此木教授。」





「刚刚那两段影像,是市民在现场拍的。」

「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

「如果一个医生,在爆炸发生之后,所有人都在往外跑的时候,是往火里走的。」



「」

「您觉得,这样的人,可能会没有医者仁心吗?」

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可得抓紧了。

小此木信夫一时语塞。

他今年67岁。

在顺天堂大学呆了40多年,做过日本外科学会的理事,带出来的教授有六个,讲师和助教授数不清。

他不是没上过电视。

从来没有出过错。

这次本来也不应该会变成这样的。

小笠原诚司在电话里说,说桐生和介年少气盛,要有人在公开场合替学界立一道线,说是不想桐生和介再走他走过的老路。

小此木信夫信了。

无菌原则,确实是他坚持的。

但相比之下,能让后辈更好成长起来,支撑起日本医疗界的未来,是他更坚持的。

导播间里。

内线电话的指示灯忽然亮起。

三宅良行赶紧伸手接起。

「是。



「是,局长。」

他应了几句之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接著,又拿起对讲机。

「三浦。」

「立刻换题,后面开始讨论桐生和介。」

「不要再给小此木教授压力了,给他找个台阶,然后多提问梶原教授。」

他吩咐得很快。

女主持人三浦理惠找了机会,微笑著转向镜头。

「看来,关于损伤控制的医学争议,今晚很难得出最终结论了。」

「本节自会继续追踪那些危重症伤者的治疗情况,也会邀请更多的临床医生进行专题讨论。」



,「刚刚有个观众来电提问。」

「从阪神地震到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再到昨晚的高崎祭事故。」

「桐生和介医生怎么总会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今年只有26岁,从群马大学医学部毕业,进入医局才一年多。」

「他又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导播切换画面。

接下来的都是阪神地震、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高崎祭现场的资料影像。

节目彻底换了方向。

三宅良行当即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后面的内容,更能激起观众情绪,然后再将收视率推高的。

结果报导局局长亲自打来电话,让换题。

可惜了。

晚上22点00分。

节目结束。

演播室的灯还没有全暗,工作人员就开始拆麦克风。

小此木信夫把别在领口的小型麦克风摘下来,递给旁边的女职员。

「辛苦了。」

「辛苦了。」

他站起来,往外面走。

梶原次郎突然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小此木教授。」





「今天多谢您了。」

——

,小此木信夫完全不想理睬对方。

走出大楼,他甚至连电视台准备的车都没等,而是自己叫了一辆计程车。

刚上车坐下。

小此木信夫就拿出行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小此木前辈,辛苦了。」

听筒里传来的一个温和声音。

「小笠原!」

小此木信夫压著怒火,沉声开口。

「你怎么不告诉我,现场竟然还有录像带,桐生医生不仅冒著危险去救人,还在现场坐了检伤分类!」

「前辈,你冤枉我了。」

小笠原诚司的语气里带著惊讶和些许的委屈。

「我也是刚看到新闻才知道有这种事。」

「你少在这里装!」

小此木信夫气得咬牙切齿。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一阵。

「小此木前辈。」

小笠原诚司的语气软了下来。

「但这件事,我确实是事前一点都不知道,不过这也是我考虑不周,我应该想到的。」

「这样吧。」

「您以后,就不必再欠我那个人情了。」

他说的时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小此木信夫的一个学生在私立医院里出了纠纷,闹到了要上法庭的地步,是他出面找的鉴定人。

「人情?」

小此木信夫在电话这头听完,先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气血一下就翻涌了上来。

「小笠原。」

「嗯?」

「你是不是有点搞错了。」

「嗯?」

「以前是我欠你的人情,但从现在开始,是你欠我的了,而且欠大了!」

小此木信夫说完,就气愤地挂断了电话。

行动电话的通话费一分钟要一百多円,他平时舍不得用,出门都是找公用电话。

今晚是被小笠原诚司那厮给坑惨了,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东京,小笠原宅。

——

小笠原诚司听著忙音,过了一阵才把听筒放回座机。

「真希。」

厨房里传来碗碟相碰的轻响。

白石真希端著茶走出来,放到桌上。

「什么事?」

「拿酒来,我今晚高兴,要小酌两口。」

「没有。」

「柜子里明明还有。」

「没有。」

白石真希抬起头。

「你让红叶去乡下胡闹也就算了。」

「我刚刚看了新闻,你竟然还同意她做那么违规的操作。」

「爸爸,你知不知道,如果昨晚那台手术失败了,红叶会面对医疗事故委员会,会被吊销医师执照?」

她的五官和小笠原诚司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气质也更温婉。

「可她不是跟桐生君成功了吗?」

小笠原诚司在女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白石真希将杂志合上,放在一边。

「桐生君,桐生君。」

「你现在满脑子都是你的桐生君。」

「为了他,你不仅把红叶推进了火坑,现在又将小此木教授骗去电视台当反派。

「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

客厅的电视还在开著,正在重播节目结束前的画面。

「我在想————」

小笠原诚司看著桐生和介毅然决然地走向浓烟。

过了一阵。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目光深邃。

「日本医疗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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