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药浴

训练馆气氛彻底变了。

没有人出声,可是所有人都在动。

一百多双眉眼官司。

没有人敢说话。

特勤组队长刚才的下场还热乎著呢。

当众被扒了队长的头衔,直接判了不得首发,在全队面前被摩尔骂得退了半步。

那个画面还挂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摩尔当靶子打的人。

但只是嘴闭著,身体藏不住。

进攻线那排三百磅的巨汉挤在一块儿,有两个人的头凑到了一起。

安德伍德那一拨二十五年新秀扎堆站著,有个角卫的拳头攥在大腿外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起来。

他旁边的替补中线卫两只手抱著后脑勺,脖子仰著,盯著天花板的横梁看,不看任何人。

威廉士站在外接手组的队列里,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摩尔听到「安德伍德」四个字的时候,愣了一拍。

短到在场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

紧接著他笑得非常开心,让人感觉这笑意是从胸腔底下冒上来的,还带著一点痛快。

「我喜欢你的选择。」

摩尔的声音在训练馆里传开来,盖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声。

「行,归队。」

林万盛点了一下头,迈步往回走。

他经过安德伍德身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

安德伍德的整张脸都是绷著的。

从下颌骨一直绷到太阳穴,整张脸的肌肉都在较劲。腮帮子两侧的肌肉鼓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缝。

林万盛心里想,他再用力下去,等会嘴里得见血,只脚步没停,走回了后排。

摩尔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安德伍德!出列!」

安德伍德的脚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胸口撑了一口气,刚要开口。

「教练!」

摩尔的目光钉在了他脸上。

「我允许你说话了吗?」

安德伍德合上嘴的时候牙齿不小心磕到了一起,在安静的训练馆里发出了轻响。

「我什么时候让你说话了?嗯?」

摩尔往前逼了半步。

「你是队长,队长就能不听指令了?队长的耳朵是摆设?」

安德伍德站在原地,两条胳膊笔直地垂在身侧,大拇指贴著裤缝。

「你刚才选罗德的时候说话说得挺利索的。怎么,轮到自己被选了,突然有话要说了?

「,训练馆里有人的呼吸卡了一下。

「我说的是出列,出列就是出列,出列的意思是把你的脚挪过去,我让你说话了吗!」

「你以为这是颁奖典礼?你以为你站出来说两句教练就会改主意?」

摩尔的声音在训练馆的穹顶底下回荡了两圈。

「你在密西根待了一年了,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改主意?」

安德伍德没有回答。

「站过去!」

安德伍德抿著嘴,迈步走向了那十个人站的位置。

他走过去的时候,罗德正站在那一排的最右边。

罗德的目光从正前方飘到了安德伍德身上,停了半秒。

嘴唇抖了一下,强行忍住。

安德伍德走到那排人的最左边站定了。

摩尔从这十一个人的脸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从左到右,很慢,每张脸停了一两秒。

扫到安德伍德的时候多停了一拍,扫到罗德的时候又多停了一拍。

「看看你们自己。」

「你们是被你们的队长选出来的。你们的队长觉得你们是今天训练最差的人。」

「我不管你们服不服。」

摩尔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著这十一个人。

「我不管你们觉得公不公平,我不管你们心里在骂谁。」

「你们的队长做了选择,这个选择就是最终结果。」

「在狼灌队没有申诉,没有复议。」

「没有第二次机会。」

摩尔往前走了一步,离这十一个人更近了。

「你不服?」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又扫了一遍。

「那你就用你的腿去证明,用你的肺去证明,用你每一次冲刺,每一次对抗,每一次执行去证明你的队长看走了眼。」

「什么时候你用表现让你的队长改口了,什么时候你就不用再站在这里。」

「在那之前?」

摩尔的手收回了口袋。

「都给我闭嘴练。」

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个低著头的护卫身上。

「抬起头来。」

护卫把头抬起来了,脖子上的汗还在往下淌。

「你低什么头?你觉得丢人?」

「站在这里丢人吗?」

「你想的很对!就是丢人!!!」

「你被你的队长选出来了,说明你今天的表现对不起密西根给你的奖学金。」

「你要是觉得委屈,那你明天就给我练到没人敢选你。」

摩尔的目光从护卫身上移开。

摩尔的目光从这十一个人身上移开,扫向了整个训练馆。

「你们留下来,继续训练。」

「其余人滚蛋。」

有几个人站起来之后没有往出口走,脚步挪了两下,朝这十一个人的方向靠了靠。

摩尔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人身上。

「你们干什么?」

其中一个外接手开口了,「教练,我想留下来陪他们练。」

「你想留下来?」

摩尔的声音切断了他的话。

「我说的是什么?我说的是其余人滚蛋!滚蛋听不懂吗?」

外接手的嘴闭上了。

「你想当好人?你想让你的队友觉得你够义气?」

摩尔朝他走了两步,离他不到一臂远。

「好,你留下来,跟他们一起练,负重雪橇,加二十磅,从头来一遍。你愿意吗?」

外接手的嘴唇动了一下。

「回答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愿意。」

「很好,那从明天开始,你的首发位置没了。」

外接手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再问一遍,你要留下来吗?」

外接手退了一步,低著头往出口的方向走了。

摩尔的目光扫向了另外几个想留下来的人。

「你们三个也想留?」

三个人的脚步快了一倍。

「不想滚的,就直接给我滚出密西根。」

「带上你们的装备,今天就走。我这里不养听不懂话的人。」

所有人都在动了。

草坪上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往训练馆的出口走。

脚步声混在一起,钉鞋底踩在草坪上沙沙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出口的门被前面的人推开了,外面的光漏进来,在草坪上拉出一条亮带。

林万盛走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摩尔的声音。

「好了,就你们十一个。」

「负重雪橇,加二十磅。」

「从头来。」

——

——

「全部项目,一项不落。」

「谁跑不动了,站起来继续跑。」

「站不起来,爬著跑。」

「爬不动了,你就躺在草坪上想一想。」

「明天你到底还想不想穿狼灌队的训练服。」

门在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的灯照的人身上暖暖的,跟训练馆里的冷白灯管完全两个色调。

从训练馆里出来的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啪啪地响。

没有人说话。

走了十几步,有人的脚步慢下来了。

「他真的选了安德伍德。」

没有人接话。

又走了几步。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的中间冒出来。

声音轻到几乎是贴著前面那个人的后背说的。

「安德伍德先选了他的人,他也选了安德伍德。」

「这下更衣室有好戏看了。」

前面有人回了一个字。

「嘘。」

更衣室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

柜门砰呼响著,脚步声往走廊那头散去,跟下课铃响了之后的教室一样,所有人都在赶著离开。

最后一个人走了,更衣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万盛坐在自己的柜子前面,9号球衣挂在身后的衣架上。

——

——

他弯著腰在解钉鞋的鞋带,鞋带上沾了一层草坪的橡胶颗粒,搓了两下才拽松了。

威廉士的柜子就在他右边。

威廉士没走,他把训练服从头上扒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柜子底部的脏衣篓里。

上半身光著,肩膀和后背上的汗还没干透,他从柜子里抽了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拉开一瓶水灌了两口。

「我没想到————」

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林万盛把解下来的钉鞋放到柜子底层,直起腰。

「没想到我真把安德伍德点出来是吗?」

威廉士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否认。

「实事求是而已。」

林万盛的语气很平。

「他今天的训练确实是最差的。第三轮雪橇冲刺的时候他已经跟不上节奏了,倒退跑的步频掉了起码三成。最后一轮他叉腰站了多久你也知道。」

威廉士没接话。

「当然。」

林万盛停了一拍。

「也有私人恩怨。」

「他选了罗德,我选他,这笔帐算得很清楚。」

威廉士愣了一下,笑了,声音从胸腔里冒出来,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回了一圈。

笑完了用毛巾擦了一把脸。

「我是真喜欢你啊。」

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甩了一下,搭在柜门上。

「别的新秀第一天进更衣室,恨不得缩在角落里谁都不得罪。你倒好,第一天就把首发四分卫给点了。」

「他不是首发四分卫。」林万盛说。

威廉士又笑了一下,没有纠正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选罗德吗?」

林万盛摇头。

「因为罗德今天训练的时候撞了他一下。」

「撞了?」

「雪橇冲刺的时候,罗德跑得太快了,收不住,从侧面蹭了安德伍德一下。」

「安德伍德当时差点摔倒,站稳之后脸就黑了。

林万盛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威廉士耸了耸肩。「他这个人心眼小,记仇,你以后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小心点。」

林万盛没说话。

威廉士从柜子里拽出一件干净的短袖套上,坐在长凳上开始解自己的鞋带。

「等训练营结束之后,我们有派对,能邀请你参加吗?」

林万盛点了点头,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训练的事。

更衣室的门响了。

脚步声拖拖拉拉的,没有节奏,鞋底在地板上磨出长长的刮擦声,喘气声很重。

罗德第一个进来。

训练服从领口到裤腿全部湿透了,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贴在身上,把肋骨的形状都印出来了。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汗顺著两腮往下滴。

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发飘,左脚落地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门框,咬著牙走到了自己的柜子跟前。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绝大部分人都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晃荡,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有人甚至差点没有打开柜门,整个人直接侧过身靠上去,用柜门撑住自己的体重。

最后进来的是安德伍德。

脸色铁青,从嘴唇到耳根全部失去了血色。

两条腿在走路的时候不停地打颤。

林万盛坐在自己的柜子前面,衣服已经换好了,干干净净的。

9号球衣挂在身后的衣架上。

安德伍德盯著他。

林万盛没有躲开。

他把下巴抬了抬,朝安德伍德的方向扬了一下。

安德伍德的脚步停了一拍,继续往自己柜子的方向走。

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柜门,把头盔往里一扔,头盔砸在柜子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

罗德从柜子里拽了一条毛巾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到林万盛旁边。

「走?吃饭?」

声音还带著喘,胸口还在大幅度起伏。

林万盛看向威廉士。

威廉士正盯著伊桑—贝尔蒙特,贝尔蒙特坐在长凳上,上半身趴在大腿上,一动不动。

「一起吃吗?」林万盛问。

威廉士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我得先约一个理疗师,伊桑这样不太行。」

「等训练营结束了咱们好好吃个饭。」

林万盛点头。

「没问题。」

威廉士拎起装备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万盛一眼。

「你今天干得不错。」

更衣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安德伍德换完衣服也走了,一个字都没说,柜门关得很重。

罗德换好衣服,坐在长凳上揉自己的大腿。

「f*ckinghell(),腿都不是我的了。」

林万盛站起来,把装备包的带子甩到肩膀上。

「走吧,我们回去泡个药浴。」

罗德愣了一下。

「什么药浴?」

「到了你就知道了,我们的理疗师等会也会到。」

「我们也有理疗师?」

「当然有。」

林万盛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了。

「快点吧。」

「马克也来。」

罗德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整个人缩在林万盛跑车的副驾驶座上。

安全带卡扣扣上的时候他吸了一口凉气,腰背的肌肉还在叫。

——

——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两格,脑袋靠在头枕上,两条腿伸直了,膝盖抵著手套箱。

车驶出训练基地的停车场,拐上了主路。

一月底的密西根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刚过,路灯已经亮了。

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盐粒,车胎压过去嘎吱嘎吱响。

前挡风玻璃的左下角凝了一层雾气,林万盛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

罗德闭著眼缓了一会儿,忽然睁开。

「今天被搞蒙了,我都忘记问。」

「为什么今天没有马克啊?」

林万盛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肘撑著车窗沿,把车拐进了一条右转道。

「马克刚给我发信息了。」

「摩尔今天找他了。」

罗德的脑袋从头枕上抬起来了一截。

「找他干什么?他一个助理研究员,摩尔找他有什么事?」

「在我们做体能测试的时候找的。

林万盛踩了一脚刹车,前面有个红灯。

车停下来的时候,发动机的低频嗡嗡声填满了车厢。

车窗外面的路灯把橙色的光投进来,照在两个人的侧脸上。

「摩尔跟他说,不让他参加我们的战术会议了。」

「单独给他安排了一套研究任务。」

罗德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

「单独安排?什么意思?不让他旁听了?」

「嗯,然后还给他布置了一堆作业,对手分析报告什么的。」

「听马克说还有考核,过不了的话,会影响他后续能不能继续留在教练组旁边。」

罗德把身体从头枕上撑起来,整个人坐直了。

他的大腿肌肉因为这个动作又抽了一下,不由地龇了龇牙。

「感觉摩尔在故意针对你。」

林万盛没接话。红灯跳成了绿灯,松开刹车,车往前滑了出去。

罗德接著说。

「今天上午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事,9号球衣,传奇号码,全队面前夸你。」

「结果下午的训练一上来,先搞了个体能测试搞到人吐。」

「然后让队长选最差的人,摆明了是给你挖坑,你选安德伍德他高兴得不行。」

「再加上马克被单独拎出来。」

「这事连起来一看,就变得越来越离谱了。」

林万盛的车拐进了公寓区的入口,停车场的入口处有一根自动起降的横杆,他把卡贴上去,横杆升起来了,车滑进了停车场。

「嗯。

「」

林万盛一只手打方向盘,把车倒进车位里,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吱了一声。

「想把我送上高台。」

「看看我能不能踩好钢丝。」

引擎熄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表盘上的指示灯还亮著,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了一点蓝光。

罗德歪头看著他。

林万盛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等著呗。」

「老子把钢丝给他铸成长城,他就老实了。」

罗德咧了咧嘴,没有笑出声,但脸上的劲儿松了。

两个人推开车门下了车。

停车场里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罗德打了个哆嗦。

他一条腿迈出来的时候又吸了一口凉气,右腿的股四头肌从大腿根一直酸到膝盖窝,他扶著车门站了两秒才迈出第二条腿。

林万盛绕过车头等他。

罗德扶著腰一步一步往电梯的方向挪。

「对了。」

「你哪里搞的药浴啊?」

「我妈给我弄的。」

林万盛按了电梯按钮。

「以后每周都泡。」

「再加上理疗,我还找了个中医针灸师傅。」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罗德靠在电梯壁上,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墙。

「药浴加理疗加针灸?」

「嗯,都能促进体能恢复,对马克的康复也有好处。

罗德沉默了两秒。

「中医对他那个————有用吗?」

「有没有用先试著,针灸和药浴至少能帮他缓解肌肉的僵硬,保持血液循环。」

「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罗德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电梯门一打开,两个人走进走廊。

罗德在后面跟著,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你是什么时候准备这些的?」

「来密西根之前就安排好了。」

「这一周的是我妈给咱们已经弄好了,昨天我带过来的。」

「之后会每周给咱们寄过来。」

罗德想起来自己刚来密西根的时候,行李箱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连牙刷都是到了之后去超市买的。

「你妈也太牛了吧。」

「药浴的药材,理疗师,针灸师傅,全给你备齐了?」

「嗯,她怕我训练伤了没人管。」

罗德摇了摇头。

「我妈要是有你妈一半的操心程度,我今天腿也不会酸成这样。」

「她根本就不记得给我弄这些,我走的时候,我妈还在难受自己不能继续PTA主席这事————」

「你妈就算提前给你准备了,你今天该酸还是酸,毕竟多跑了一整套。」

「别提了。」

林万盛掏出钥匙开了门。

「不过有一个事。」

他站在门口,偏头看了罗德一眼。

「给我配药浴的那个中医,跟针灸师傅,互相看不顺眼。」

罗德愣了。

「啊??」

「嗯,一个觉得另一个的手法有问题,另一个觉得对方的药方不行。」

「两个人在我妈面前客客气气的,背后互相较劲。」

罗德咧开嘴笑了。

「你是说你妈请了两个互相看不上的中医给你搞恢复?」

「差不多,所以你别说漏嘴,两边都不能提另一边。」

「两边分开来,谁也不知道谁。」

罗德扶著门框,笑得腰都弯了,弯下去的时候大腿肌肉又抽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的,还是停不下来。

「行了行了。」林万盛推开门走了进去。

罗德跟在后面,一边笑一边往里走,笑完了擦了擦眼角。

「放心吧。」

「你找不到比我嘴更严的人。」

「哥们?你嘴严?」

「今天我叫安德伍德的时候,你都差点笑出声!」

「对啊,差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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