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地溅起一片水雾。
张隆安刚拐进窑厂北墙根下那条约莫一人宽的窄巷，还没来得及喘匀这口气，前头忽然扫来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直直射在他脸上，刺得他抬起胳膊挡了挡。
“谁？！”一声低喝如惊雷般响起。
张隆安眯起眼，借着那光看清了来人。
最前头那个浑身透湿，一张脸浸在雨水里，愈发显得轮廓刚硬，正是张启山。
他身后乌泱泱跟着五六个人，一个个也都淋得透彻，不是齐铁嘴那帮子九门中人又是谁。
只是这些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齐铁嘴整张脸白得跟宣纸似的，张小烬拎着只半死不活的伙计，张小鱼背着个磨破了边的褡裢，霍三娘一身夜行装裹在身上，头发全湿了，贴在颊边，愈发衬得那双眼凌厉逼人。
再往后还跟着几个张启山的亲兵和吴老狗家里的伙计，人人脚步虚浮，像刚从鬼门关前爬回来。
张启山瞧清来人是张隆安，眼中厉色稍退。
张隆安反而咧开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雨水顺着他额头往下淌，将那张俊脸淋得愈发张扬恣意。
“张大佛爷？大半夜的，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啊？”张隆安往前迈了两步，脚下踩进一个水坑，溅起的泥水沾了他满裤脚。
齐铁嘴一看见他，那双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他抢前一步，差点没被自己绊倒，嘴里连声叫道：“隆安！真是您老人家！哎呀我的天爷，这可真是……”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张隆安来了，那泠月是不是也回长沙了？
张泠月要是在长沙，他这心里头就跟吃了定心丸似的，比什么罗盘护身符都管用。
月光下这喜色压都压不住，整张脸上仿佛开出了一朵迎风招展的花。
张隆安被他这火辣辣的目光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实在受不住，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臭算命的，你这一天天在外头混得跟个乞丐似的，看人的眼神怎的也跟饿狗见了肉包子一个德行？”边说边上下打量齐铁嘴，那身原本勉强还算体面的长衫早被雨水和泥浆糟蹋得不成样子，下摆还撕了道口子，活像从哪座破庙里钻出来的疯道士。
“脏死了，离我远点。”
齐铁嘴哪里肯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说笑了，我这不是看见您高兴嘛！您回来了，那泠月是不是也……”
“关你屁事儿。”张隆安白了他一眼，懒得与他纠缠，目光一转落到张启山身上，不怀好意。
“你的身子骨，不至于被一场雨淋成这怂样吧？带了这么多人，还淋成了落汤鸡，这隔世楼里莫不是有位龙王爷坐镇？”
张启山没接他这茬，“老五被日本人带走了。”
张隆安的目光在张启山身后扫视一圈，果然没瞧见吴老狗的身影。
先前他只当这狗腿子落在后头，没往别处想，如今听张启山亲口说出来，才意识到出了事。
“菜狗才会被日本人请走。那小东西身手那么差，被抓走不是很合理吗？”
这话一出，对面几人表情各异。
齐铁嘴到底没忍住，小声嘟囔：“张隆安，你这话可有点不厚道。狗五再怎么着，也是为了大伙儿才折进去的……”
“为了大伙儿？”张隆安闻言扬眉，满脸不屑“他自个儿没跑掉，倒成了舍己为人了？那我还说你们这一群人是踩着他的背跑出来的呢。”
浑然不觉自己这话有多刻薄，心中只琢磨要如何将消息递回月亮公馆。
吴老狗再菜，那也是九门五爷，若他当真落入日本人手中，这事情便比他偷跑出来时想的还要麻烦。
他虽然偷偷跑出来了，但起码带了个消息……
小月亮不会不让他进家门吧？
雨幕中一时无人言语，周遭昏暗无光，只余远处天边偶尔滚过的闪电，将众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先离开这里。”张启山低喝一声，率先迈步朝巷外走去，身后的亲兵与伙计们立刻打起精神，默不作声地跟上。
齐铁嘴缩着脖子，紧赶两步走到张隆安身边，压低声音问：“张隆安，张大哥、张大爷，泠月是不是也回来了？她在月亮公馆吧？我跟你说，那楼里可邪门了，我们进去的人全都……”
“闭嘴吧你。”张隆安横了他一眼，“就你这舌头，再嚷嚷两句，整个长沙都知道你们从哪儿钻出来的了。”
齐铁嘴讪讪地闭了嘴，可那眼神里仍透着抑制不住的企盼，明知还隔着半条街，也非要扯着嗓子喊上一声才安心。
一行人穿过雨幕，张隆安不声不响地跟在队尾，与齐铁嘴并排走着，偶尔抬脚跨过一道又深又急的泥水。
小引早已振翅飞入雨夜深处，乌黑的羽翼与夜色融为一体，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说，你们到底遇上了什么？”张隆安终于开了口，声音混在雨声里，只有齐铁嘴听得见。
齐铁嘴抹了把脸，刚要开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鬼鬼祟祟地朝前头望了一眼，确认张启山没往这边看，才凑到张隆安耳边，语速极快地说了一通。
张隆安越听眉头越紧，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已全然不见，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你是说，日本人把吴老狗拖走了？”
“我们没见着人，当时就佛爷和他在一块儿呢，回来的时候狗五就不见了。”齐铁嘴说到此处，心底也有些发虚，“我们找遍了周围几个通道，毫无线索。”
张隆安不说话了，走了几步，忽地抬脚将路边一块碎石踢得飞出老远。
“狗东西。”他低低骂了一声，也不知是在骂日本人，还是在骂那个可能会让他不能安生的吴老狗。
雨越下越大，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岔路口时，张启山才停下来，回头扫了一眼队伍，确认人数无异，随后对张隆安道：“请前辈回公馆，告诉小姐这里的事。”
张隆安嗤笑一声：“我凭什么听你使唤？”
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已拐上了往月亮公馆去的方向。
张隆安心道我去月亮公馆就是回家，要你说？显着你张启山了？
齐铁嘴站在原地，一时有些犹豫。
眼珠子在张启山和张隆安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果断拔腿追上了后者。
他如今只信张泠月，跟谁都不如跟张隆安回去，至少能在月亮公馆外头闻着点安心的气味。
“张隆安！张大哥！等等我啊！”
张隆安头也不回，抬起胳膊挥了挥，“滚远点，臭叫花子。”
话虽这般说，他到底放慢了脚步，让齐铁嘴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倾盆大雨中朝月亮公馆疾行而去。
闪电自天际劈下，将整条长街照得恍如白昼，也将那栋静静伫立在城中的宅邸勾出一道森严的轮廓。
张隆安抬头望了一眼，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焦躁。
“张隆安！你慢点！哎哟，我、我鞋掉了！”齐铁嘴在后头鬼哭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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