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手下离开张家的路上,霍三娘怒气冲冲。
就快走到门口时,遇上了猫在草地上用草帽盖着脸晒太阳的张隆安。
他躺在门房旁边的一片草地上,草帽盖在脸上,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和鼻子,只露出嘴巴和下巴。
“他是谁?”霍三娘看着这怪人。
“霍当家,这位大人是佛爷的贵客。”张家下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贵客?哪里来的贵客会这样躺在地上。
霍三娘狐疑地看着张隆安,目光在他的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刚在张启山那碰了壁,她看这张家里的人和东西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个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旁边没有人伺候,没有人通报,没有人管他。
*
一直被盯着的张隆安不满地摘下脸上的帽子。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眯着,眯成两条缝。
张隆安抬起下巴,目光从霍三娘的脸上扫过去,没好气地冲霍三娘那边叫唤了一句:“看什么看!背后议论别人也不避着人,什么东西也敢对本大爷评头论足!”
本来被张泠月赶出家门就很烦,到了张启山这里张隆安更是烦上加烦。
他在月亮公馆待得好好的,每天吃吃喝喝看看花,跟张隆泽斗斗嘴,跟张泠月撒撒娇。
虽然张泠月最近忙,不怎么理他,但至少她在那里,他能看见她。
张隆泽把他扔到张府来了,扔到这里就不管了。
张启山对他客客气气的,但客气有什么用?客气能当饭吃?
客气能让他见到小月亮?
这什么人啊,在他面前打听他的消息还一脸嫌弃的样子。
他看霍三娘那张脸,越看越烦,越看越想骂人。
被攻击的霍三娘站在原地。
她说什么了吗?
她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又没有说出来。这人还能听见她心里的蛐蛐声音不成。
“是三娘失礼,扰了贵客的雅兴。”霍三娘不想在张隆安身上浪费太多时间,这家伙能成为张启山的贵客必有他的特殊之处。
少与人结怨才是真正的处世之道。
她朝张隆安微微弯了弯腰,转过身,准备走。
张隆安不屑地切了一声,把草帽重新盖在脸上,两条腿翘起来,继续晒太阳。
此时张小星走了过来。
他走到张隆安旁边,弯下腰,正要开口。
“隆安大人,这是小姐……”
一听到‘小姐’两个字,张隆安嗖地一下从草地上弹了起来。
他夺过张小星手上捧着的东西,动作快到张小星的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手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速度之快,霍三娘只捕捉到了他动作的残影。
霍三娘的瞳孔在眼眶里微微颤着,整个过程快到她只看见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此人……是绝对的高手。
霍三娘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在长沙城里见过不少高手,没有人能快到这种程度,哪怕是以轻功闻名的二月红也没有这样的速度。
张启山手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以前从未见过。
她的目光落在张隆安身上,看着他把那叠账目翻过来翻过去,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
张小星刚刚说了一句“小姐”,他就这么激动。
难道这个人和张启山的“妹妹”有关系?
“小月亮给我送什么来了?你怎么现在才拿来!”张隆安美滋滋地抢过张小星手上的东西。
他把账目翻过来看了看封皮,又翻过去看了看封底,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在找有没有夹层。
整个人从刚才那个躺在地上晒太阳的懒汉变成了一个收到了心爱之人礼物的少年。
“这是小姐送来的账目,她说她看不完了。您三天之内处理好再送到临月阁去。”张小星语气平平。
张隆安拿着那叠账目,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没有夹层,没有纸条,没有信。
就这?
就这就这就这?
“就这?没有别的了?”
张小星摇摇头。
张隆安咬牙切齿地抓着张小星的肩膀摇晃。
“你骗人!你是不是在小月亮面前说我坏话了!她怎么可能不给我带一句话?”
张小星欲哭无泪。
他连小姐的面都没见上,这账目还是别人送来的,话也是别人给带的。
他站在张府里,每天看着月亮公馆的方向。他也想见小姐啊!
一旁的霍三娘:……
高手都是这样的吗?
*
长沙城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陆建勋到长沙不过月余,九门上下已经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位南京来的情报官了。
另一边经过陆建勋的不懈努力,九门之中有四门都拒绝了他的邀约。
哪四门?二月红、半截李、吴老狗和解九。
二月红拒他的时候正在梨园。陆建勋的副官站在后台门口,把来意说了。
二月红没有抬头,手里的棉巾还在脸上擦着,说了一句“红某不参与政事”。副官还想再说,二月红把棉巾放在桌上,转过头看着他,只一个眼神副官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半截李拒他的方式更直接。
陆建勋的人到李府门口的时候,半截李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两条空荡荡的裤腿在轮椅下面垂着。他听完来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端起旁边的茶壶喝了一口,只问了一句“长沙城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来人愣了一下,说“陆长官想请李爷……”半截李摆了摆手,说“我问你长沙城里有没有新鲜事,若答不上来就把命留在这儿吧”。
来人落荒而逃。
吴老狗拒他的时候正在狗场里喂狗。陆建勋的副官站在狗场外面,隔着铁栅栏跟吴老狗说话。吴老狗一边往狗盆里倒食,一边听他说。他说完了,吴老狗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说“我这人只会养狗,别的不会。陆长官要是想养狗,我可以送他两条”。
副官看了看那些龇着牙的恶犬,咽了口唾沫,说“陆长官不养狗”。吴老狗笑了笑,道“那不巧了”。
解九拒他的方式最体面。
他在商行的会客室里接待了陆建勋的副官,让人上了茶,上了点心,客客气气地听完了对方的话。听完以后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一会儿,说“解某是个生意人,生意人不掺和官府的事”。副官说“陆长官不是官府,是……”解九打断了他的话,说“不管是什么,解某都不掺和。请回吧”。
只剩下陈皮阿四和霍三娘他还没有上门拜访。什么?你说黑背老六怎么没算进去?
一个整天臭气熏天蹲在路边睡觉的脏乞丐,陆建勋从来没有考虑过和这人合作。
“长官,霍家的当家人今天从张启山家里出来时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陆建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到这句话抬起了头。
“哦?那咱们的机会可就来了。”陆建勋暗道这张启山还真会给他来事儿。
***
霍三娘不甘心屈居人下,不甘心被张启山压着,不甘心霍家在九门里的地位一直不上不下。
这种不甘心,就是陆建勋最好的敲门砖。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张启山在九门难得有了对家,这不是送上门来的盟友吗?
想到这里,陆建勋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副手说:“备一份厚礼,去霍家。”
***
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陆建勋从霍家乘兴而归。
“当家的,咱们真的要跟这位陆长官合作?”陆建勋走后,霍家伙计这样问。
他们真的要彻底和佛爷决裂吗?
霍家在九门里的地位虽然不是最高的,但也不至于‘耻居人下’。
霍家的生意在长沙,霍家的人脉在九门。
这些不是霍三娘一个人挣下来的,是霍家几代人攒下来的。
跟佛爷决裂,这些还能保得住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他要合作了?”霍三娘反问伙计。
“这……刚刚当家的意思不是?”伙计犹豫着回答。
“你刚才没听他说么?这家伙的野心可不小。张启山和陆建勋都背靠南京中央,而现在南京对张启山多有不满,陆建勋取而代之的意思这么明显。不卖他一个好,谁知道以后他想怎么为难我们?”霍三娘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她的目光落在伙计脸上,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人跟了她这么多年,还是不懂她。
她霍三娘在九门里混了这么久,靠的不是霍家的势力,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今天陆建勋来了,她笑着欢迎。也不代表她答应了他什么,这只代表她不想得罪他。
“霍家再强势,也不能明面上和当官的、当兵的对上。张启山不好得罪,这姓陆的也暂时不要得罪。”霍三娘慢慢移开目光,“至于合作……”
她斜了一眼桌上陆建勋带来的礼品。
礼品摆了一桌,有南京云锦,有景德镇的瓷器,有安徽的徽墨,有湖州的湖笔。
东西不算贵重,但很体面挑不出毛病。
她对着伙计道:“把这些东西原样包起来,再添些好东西一起送到月亮公馆去。就说……”她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就说三娘敬佩张小姐为人,改日若张小姐得空,可否一聚。”
***
月亮公馆内,霍家送来的礼一样一样地抬进来。
丫头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箱子被两个伙计抬进来,箱子摞在茶几旁边,摞了半人高。
张泠月正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张隆泽坐在榻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肩胛骨上慢慢揉着。
“三娘敬佩张小姐为人,改日若张小姐得空,可否一聚。”张岚山站在美人榻旁边,把霍家伙计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
躺在美人榻上接受张隆泽按摩的张泠月听完张岚山的复述,只想送给霍三娘一个符号:?
她的美好品格居然连九门都感动了吗?
天尊,弟子是不是又给您涨脸了!
“小姐,要回绝吗?”张岚山等着张泠月表态。
张泠月看着几匹南京云锦和其中一盒云锦锦盒。
“打开那个锦盒。”张泠月抬了一下下巴。
丫头闻言马上捧起那锦盒到张泠月面前打开。
她把锦盒放在张泠月手边,手指扣住盒盖的边缘,轻轻掀开。
刹那间宝光闪耀,满满一盒子的珠宝钻石、南洋翡翠堆积在一起,挤得密密麻麻的。
珠宝的光在烛光下炸开了,红的蓝的绿的白的,各色光芒交织在一起。
钻石的火彩在光里闪,翡翠的绿色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深水。
“这……”丫头惊呆了。
这盒子不算小,丫头得抱起来才能稳住。
“果然没错。”见状,张泠月瞬间明了。
看见南京云锦的时候,她就怀疑这里面夹杂了陆建勋给霍三娘的贿赂吧。
她借花献佛,把别人送她的东西转送给了她。
那个别人是谁,不言而喻。
虽然张泠月对于南京那位宋夫人收礼的偏好有所耳闻,但亲眼一见还是不得不感叹。
宋夫人喜欢珠宝、翡翠、钻石,南京那边的人投其所好,送礼的时候总少不了这些东西。
陆建勋从南京来,带的礼品里自然少不了这些。
他把这些东西送给霍三娘,霍三娘转手送到了她这里。
南京真是把那群蛀虫养得好肥啊。
连陆建勋一个情报官到长沙来都还带着这习惯。
“哥哥,九门又要热闹咯。”张泠月撑起身体,伸手抚摸着那些冰冷华丽的珠翠罗绮。
她的手指从一颗钻石上划过,钻石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
张隆泽扫了一眼那些成色还算不错的首饰,目光在几颗钻石上停了一下。
那些钻石的切工不算好,火彩不够亮,净度也不够高,放在他的标准里只能算中等。
他在心里算着这些年在国外盘下的皇家珠宝运过来需要多久。
那些珠宝是从欧洲各国的王室流出来的,有的有几百年的历史,有的镶嵌着世界上最好的宝石,有的出自最著名的大师之手。
在伦敦、巴黎、维也纳的拍卖会上被他的人举着号牌买走。
他要把它们摆在她的梳妆台上,一件一件地摆好。
“嗯。”张隆泽的手指在张泠月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张泠月把手指从珠宝上收回来,靠在美人榻上。
“去回了她,有空我会请她过来坐坐的。”张泠月笑道。
“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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