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看着书房里怨气冲天的张隆安头疼不已。

张隆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把被折弯了的椅子。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半个时辰了,跟个赌气的孩子似的。

也不知怎么了,这家伙两天前被张隆泽扔到这里来。

张隆泽来的时候连门都没进,站在张府门口把张隆安扔进来。张隆安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还在骂,嘴巴就没有停过。

张隆泽丢下一句“你看着安排”就走人了,车子飞快的开走了。

张隆安站在张府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眼前,直接把怨气发泄在张启山身上。

张启山出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无力。

谁来治一治张隆安…

***

他看着安排?张隆安不碍他的事就不错了,张启山哪里请得动他去做事。

张启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文件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张启山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前辈若是无事,可以四处走走。”张启山无奈,连自己父亲在世的时候都说不得的家伙,父亲都惯着张隆安,他这个做儿子的能怎么办?

“哪里都能逛?”

“只要不影响……”张启山的话只说了一半,张隆安嗖的跑没影了。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到张启山的眼睛都没有跟上,快到桌上的文件被带起的风吹翻了一页。

张启山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佛爷?”张日山到书房门口碰见飞出残影的张隆安,疑惑出声。

他站在门口看着张隆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跟发射出去的导弹似的。

他转过头看着张启山,张启山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告诉小鱼小烬,只要不影响军情和布防,张隆安想做什么不用拦着。”张启山揉了揉酸胀的眉头,手指在眉心按了好几下。

“那矿山的资料……”

矿山的资料他已经整理好了,那些资料放在张府的办公室里,除了他和张小鱼,还没有人看过。

“随他去吧,若他来了兴趣反倒是我们占了便宜。”张启山不得不承认,如果张隆安看了矿山的调查感兴趣愿意跟他们一起去一次的话,没准他们会有大突破。

张隆安不是普通的张家人,他见过的、听过的、经手过的东西,比张启山在长沙这些年加起来都多。

他愿意去的话,张启山算是得了一大助力。

还不要钱。

就是按照张隆安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在底下可能会闹出大乱子。

那个人做什么都像招猫逗狗一样,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感兴趣。

可就算如此,依旧利大于弊。

本家以血脉和实力为尊。血脉越纯,地位越高。

麒麟血脉是张家最高的血脉,拥有高纯度麒麟血脉的人是家族的核心,是族中的支柱。

张隆安作为棋盘张一脉出生的麒麟,能在族中拥有崇高的地位和长老们的偏宠,光凭一身纯净的血脉还不够。

麒麟血脉虽然稀少还很难繁育,但每一代总能生几个。

不是每一个拥有麒麟血的人都能在长老面前说得上话,不是每一个麒麟都能在本家来去自如,不是每一个麒麟都能被那些眼高于顶的长老们惯着、宠着、由着他胡闹。

张隆安可以,因为他有那个本事。

父亲偶尔跟他提过那两兄弟当年的事迹,张隆安年轻的时候处理过的事情,随便拿出一件来,就够别人吹一辈子。

可那些东西他从不当回事,回来了也不写报告,不汇报,不提。

这样跳脱叛逆的性子,在死气沉沉还致力于规训所有族人的家族里能一直保持,就说明了他的能力。

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治他,不是没有人想过要给他立规矩。

只是那些人后来都不说话了。

张隆安有资格这样狂妄。

***

送走了大喇叭以后的月亮公馆倒是清静了下来,同时也少了点热闹。

丫头在走廊里走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隆安大人追着小姐叫“小月亮小月亮”的声音。

她在小客厅里摆花瓶的时候,看了一眼张隆安平时坐的那张椅子。

她把花瓶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把花瓶往张隆安椅子的方向转了一点。

希望小姐不要气坏了身子才是。

***

张岚山来的时候,张泠月正在书房里写字。

张岚山站在书房门口静候,没有进去。

张泠月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张岚山。

“进来吧。”

张岚山走进来,把信封放在书桌上。

“跟随张启山几人深入矿山的族人们有新发现。”

………

“所以,张启山身上的黑色发丝是一种变异了的物质?”

“是,小姐。”

“矿山里的东西果然和张家有关系?”

张岚山抬头看了一眼张隆泽,请示他的意见。

“天外陨石。”张隆泽提醒了一下张泠月。

远古时期,天降青铜陨石,进入大气层后分为几块。

其中最大的一块落入了长白山,其余的分别散落在如今的广西巴乃张家古楼、昆仑山塔木陀、秦岭、古潼京、墨脱、四姑娘山和两处矿山。

传说古代伏羲一族人首蛇身,在长白山获得了最大的陨石,建造了青铜门,保护最大的陨石的秘密。

张家人以陨石散落的路线,绘制出了我国的“龙脉”所在,并世代守护。

张泠月没记错的话,那两处矿山一个在湘西附近的大笼岭,一个在银川。

她在脑子里把张家的档案翻出来,那些档案她看过不止一遍。

很可惜的是,上一次传到本家关于大笼岭的消息已经是百年前的传讯了。

百年间,没有人再去过那座山,没有人知道那座山里发生了什么。

张家在大笼岭的眼线断了。

这样一看,张启山他们到湘西找到的那个矿山,不就是龙脉部分所在之处的大笼岭吗?

所以那矿山里的东西是张家该收回的‘秘密’。

恐怕已经被日本人发现了这个‘秘密’的特殊之处,所以日本人才这样急着想要那里面的东西。

张泠月气笑了。

老张家该死的烂摊子!

百年前的事情还得留到今天给她添麻烦。那些长老们当年都在干什么?

龙脉的节点出了问题,没有人去查!

当年内乱就算了,怎么光顾头不顾腚!光着屁股做人很光彩吗??

张家的天还没有塌下来,地底下的事先塌了。

现在好了,张泠月的天也塌了。

她要给那群老东西把所有任务和收入指标全部翻倍!全部给她去赚精神损失费!

***补*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霍家的宅子在雾里只露出一个轮廓。

“他们去了矿山?”霍三娘听手下来报,张启山带着人进矿山待了整整一个月。

张启山在矿山待了一个月,那之前接见了南京派来的军官的人是谁?

“是,当家的。传信的人说了,看得明明白白。那手指确实是佛爷和张日山几人,还有一位穿着道袍的算命先生。他们下山时神情紧张,其中一人看起来身负重伤、奄奄一息,是被抬着下去的。”伙计弯着腰恭声回答。

算命先生……齐铁嘴也去了?霍三娘听了,心中冷笑连连。

齐铁嘴那个人,胆小如鼠,惜命如金。

他能跟着张启山下矿山,说明矿山里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他冒这个险。

“算命的不会在霍家的地盘撒野,张启山竟然还请了他去,怕是矿山里有什么宝贝被他发现了。”

“可是当家的,那座山早就被咱们摸了个干净,还能有什么宝贝没挖出来?”伙计不解地问。

“你懂什么?张家人摸金的本事岂是普通人能比的。若真遗漏了什么宝物……矿山三百年前就属于霍家,这东西自然也该交由霍家处理。张启山瞒着所有人私自在霍家的地盘胡作非为,就坏了九门的规矩。”霍三娘的声音沉了下来,手指在窗台上叩了两下。

谁坏了规矩,谁就要付出代价。

“备车,立刻到张启山府里一趟。”

“是。”伙计转身跑了。

***

张府门口,下了车的霍三娘巡视了一圈戒备森严的张家。

院子里的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一倍。

看来,那新来的情报官对张启山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嘛。

她走上台阶,门房的伙计迎上来,弯了弯腰,说了一声“霍当家”。

她点了点头,跟着伙计走进了大门。

张府下人带着霍三娘来到会客厅。

会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茶是刚沏的,还在冒热气。

霍三娘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的目光在会客厅里扫了一圈。

张启山宅子里巡逻的人手都比平常多加了一倍,还真是少见。

霍三娘的目光从窗口收回来,落在会客厅的门口。

“霍当家,许久未见。”张启山下楼打了声招呼,身后的张日山紧随其后。

“佛爷日理万机,三娘上门叨扰了。不会误了佛爷的大事吧?”霍三娘讥讽道。

听着霍三娘夹枪带棒的回话,张启山心里门清儿。

霍家知道了他去矿山的消息,他不意外。

他带着人进了矿山,霍家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张启山走下最后一级楼梯,走进会客厅,在霍三娘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张日山站在他身后。

“日理万机算不上,不过近日确实有些麻烦事要处理。想必霍当家对于长沙城里新来的情报官有所耳闻。”

就算霍家已经知道了他去矿山的事情,张启山也只能装聋作哑。

里面的东西越少人知道越好,霍三娘对他本就多有不满,这事之后这种不满只怕会愈演愈烈。

“略有所闻。不过,三娘今日来此不是为了别人。佛爷不打算给三娘一个交代吗?”

“何出此言?”

“佛爷不要明知故问。您一个月前带着手底下的人和八爷去了哪里、干了什么,难道还需要我来为您解答?”霍三娘对张启山装傻充愣的态度不满,这家伙……

“三娘说笑了,我奉命治理长沙,如今时局动荡,我哪有心思搞这些名堂。一个月前我若不在长沙城谁来接见陆长官?莫非三娘认为我还会分身术不成。”张启山打太极。

“佛爷何故托词?听闻佛爷回来时奄奄一息,现在看来,佛爷在矿山还是没有吃够教训。”霍三娘的声音冷了下来。

“佛爷也该知道,矿山是霍家的地盘。从我祖上到现在已经有三百多年了。这矿山下的东西,自然也属于霍家。这一点,无需我再多言了吧?”

“误信谣言,伤九门和气。这个时势,不适合谈这些。”张启山实在是不想和霍三娘在这里耗这个。

“九门的规矩,佛爷也该遵守。”霍三娘不肯退让。

胡乱造次者,九门共伐。

“佛爷若是不承认,霍家也不好追究。只一样,佛爷该把属于霍家的东西归还给霍家。”霍三娘说完这句话,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张启山面前,伸出手。

“拿来吧。”霍三娘道。

“什么?”张启山的声音很冷。

“请张大佛爷把属于矿山的资料,归还给霍家。不然,伤了和气……”伤了和气的后果,张启山比她更清楚。

张启山无奈闭上双眼。

他的手指攥着茶杯,他的手猛地一用力,攥紧茶杯狠狠往地上一摔。

瓷杯碎裂的声音在会客厅里炸开,碎片四溅,茶水溅到了霍三娘旗袍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

张启山猛地站起身,抽出张日山腰间的配枪。

他的手握着枪柄,食指搭在扳机上,枪口直指霍三娘的眉心。

黑洞洞的枪口离她的额头不到半尺。

“闭嘴!否则杀无赦。”

霍三娘被张启山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脚往后退了半步,她的身体往后倒下去,跌坐在沙发上。

“张启山,你——!”

“现在,离开这里。”张启山手上的枪枪口还对着霍三娘的眉心。

霍三娘咬紧牙关,她看着张启山的样子,就知道矿山牵扯重大。

只怕无论如何张启山都不会将底下的事情告诉她。她的手从沙发的扶手上松开,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霍三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霍三娘带着人离开后,张启山阵阵头疼。

他把枪放在茶几上,靠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佛爷……”

张启山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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