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同室多嗔痴
荣国府,荣禧堂后巷抱厦厅,迎春住处。

  午后慵懒,廊外清风细细,屋内多了宝钗、宝琴姊妹,愈发人气丰足起来,满室笑语盈盈,空气中浮散女儿家的体韵蔻馨,颇为醉人。

  姊妹们带着探究好奇,说着贾琮和女台吉的轶事,各人各有不同心境,即便有那几许酸涩,在宝琴那番笑语后,多半也就烟消云散了。

  湘云听了皇子公主之言,很有几分幸灾乐祸,那女台吉即便相中三哥哥,她也没那个福气,南北千里,想见三哥哥都难,让她干着急才好。

  黛玉却心生促狭,三哥哥回府后,便找他问上一问,女台吉的稀罕事,平生第一次听,三哥哥有这好事,怎不说来长见识,瞧他怎么回话……

  关于女台吉的轶事,姊妹们说了一回,便移到其他话题,不外乎女红刺绣、诗画琴棋、茶点戏文之类,闺中清雅消遣之事。

  ……

  等到日头过了中天,渐渐有些西斜之时,宝钗便起身告辞,带着堂妹出抱厦厅。

  等两人回了梨香院,宝琴只说自己乏了,她一回到自己屋里,却没歪床上歇息。

  取出贾琮送的墨宝,轻轻展开鉴赏,嘴里还哼着小调,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

  小螺看了那墨宝一眼,自从琮三爷把它送姑娘,姑娘每日最少看三遍,平日锁在柜子里,那个都不许去碰。

  她曾问过姑娘,既然喜欢这墨宝,为何不挂到墙上,也省的每日开柜子,姑娘却说挂墙上,容易沾上灰尘。

  其实小螺多少知道究竟,宝姑娘房里就挂三爷墨宝,姑娘就不好意思再挂,那回姑娘摘花摔倒,被琮三爷抱过一回,姑娘就变得奇奇怪怪。

  小螺虽年纪尚小,不过也看过戏文的,多少清楚自己姑娘心思,见她一边赏玩墨宝,葱管般的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临摹。

  小螺坐着一边,手支着下巴,微微有些无聊,问道:“姑娘,琮三爷都有相好了,还是个蒙古公主,姑娘怎也不着急,还在这里摆弄字画。”

  宝琴听了这话,俏脸微微一红,明眸不由一翻,说道:“你个死丫头,怎么说起荤话,三哥外头有事,用得着我着急,我可没那么无聊。

  小螺,我跟你说个道理,这世上的爷们,或是纨绔无用,一事无成,或是沽名钓誉,自以为是,偏还外头沾花惹草,那可是个真混蛋。

  三哥可不是这样的,他少年得志,文武双全,做的都是家国大事。

  皇上差遣他走南闯北,不然怎会认识蒙古公主,他这般出类拔萃,被姑娘家仰慕,可不是他的错,即便被人风流谣言,自家亲戚也不好当真。

  在外做大事的爷们,旁人不是羡慕就是妒忌,总要给他编些瞎话,要是连这都计较在意,那便太小家子气了,我可没那么没出息。

  你别看那女台吉是个公主,可就是身份太贵重,反而不能和三哥牵扯,旁人再怎么传闲话,她便真的中意三哥,左右不中用,理她作甚。”

  小螺听了这话,一下捂住嘴,差点笑出声来,姑娘真是口是心非,说的好像毫不在意,自己多大方似的,最后那句才是心里话。

  ……

  后巷抱厦厅,迎春住处。

  宝钗、宝琴刚走不久,黛玉因午后溽热,回后西院沐浴更衣,出门之时想到什么,说晚上要过来用饭,姊妹们一起热闹些。

  迎春索性让丫鬟传话,叫厨房加了饭菜,让贾琮下衙之后,一起过来用饭,黛玉听了正中下怀,湘云更兴致勃勃,到时可审一审三哥哥。

  只等到日暮时风,晚霞漫天之时,斜晖漫过雕栏,将院中芭蕉映的翠光宜人,照得后巷抱厦厅,四下红彤彤一片。

  晚风穿廊,携来几许草叶淡香,把白日里溽热,渐渐消去大半,叫人身心舒爽。

  黛玉带着紫鹃回来,浴罢云鬓梳得齐整,挽了个随云髻,几缕柔丝垂在鬓边,未簪金玉重饰,仅簪一支白玉簪子,衬得面庞莹润如玉。

  身上卸去日间绫罗裙衫,换了一身月白纱衫,外罩件藕荷色软绸比甲,下着银灰素绉散脚裙,随步履微微漾开,透着清逸疏淡气韵。

  肌肤经温汤浴后,泛出淡淡温润色泽,眉眼之间活气鲜灵,愈发显得兰馨仙姿,璨璨夺目,格外动人。

  她刚进堂屋不久,探春湘云便也过来,姊妹几个闲聊几句,堂屋里已摆了碗筷,只等着贾琮回府用饭。

  ……

  荣禧堂,东耳房。

  贾琮下衙回府,刚进了院子,便见紫鹃站在廊下,正在和芷芍闲话,笑道:“紫鹃怎有闲过来,没有跟在林妹妹身边。”

  紫鹃笑道:“姑娘在二姑娘房里,那里摆了饭桌,请三爷一起过去,和姑娘们一起用饭,三姑娘、四姑娘、邢姑娘都在。”

  贾琮笑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人竟聚得这么齐整?”

  紫鹃微微一笑:“三爷这么有本事,都想不到什么好日子,我哪里会想到的,三爷过去不就知道了。”

  贾琮见紫鹃笑容奇怪,微有一丝促狭调皮,不知葫芦里埋什么药,心中不由纳闷。

  想来林妹妹的精灵古怪,紫鹃竟也沾上几分神韵。

  不过心中并不在意,只要去了可知究竟,便进屋更换官服,紫鹃也跟着芷芍,帮贾琮换上家常衣服。

  等到贾琮带着紫鹃,去了后院报厦厅,见堂屋饭桌之上,杯盏光洁玉润,摆了冷盘热菜,香味飘逸,满是居家气息。

  迎春笑着让贾琮坐自己身边,惜春粘着坐到贾琮身侧,湘云明眸闪闪,秀眉微蹙,盯着贾琮呆看,黛玉虽是笑着,却是似笑非笑。

  贾琮正觉气氛有些诡异,惜春笑道:“三哥哥,今日我听了稀罕事,上回送三哥哥大马的蒙古王子,原来也是个姐姐,三哥哥可真得趣……”

  贾琮见惜春天真烂漫,一副童言无忌,只是她话音刚落,便察觉几双明眸,各自盈盈如水,齐刷刷盯向自己……

  …………

  贾琮闻言,面上神色一僵,诧异说道:“你们如何也知晓这桩事?”

  史湘云双手支着桌案,托住下颌,眉眼弯弯,唇角噙着几分促狭笑意。

  朗朗说道:“如今三哥哥的新鲜趣事,外头早传得沸沸扬扬,谁不曾听过几句。

  都说那鄂尔多斯女台吉,欠了三哥哥的救命大恩,自此对三哥哥心心念念,心中记挂不忘。

  因倾慕三哥哥风姿卓绝,人物出众,一心投桃报李,以恩相还,不惜携全族归附朝廷。

  更与大周相约关外合筑城池,互通边贸往来,化干戈为玉帛。

  三哥哥不费一兵一卒,不战而屈人之族,这般厉害的际遇,真是美人恩重,良缘佳话天成。

  我们姊妹终日困在深宅之内,自然半点不闻外头风声。

  想来府中外院管事,大小仆役,多半早已听闻,只是敬畏三爷体面,不敢随意嚼舌传闲话,是以府内里反倒清静,没半分风声。

  我不过回侯府小住两日,便听得满耳皆是闲话。

  人人都赞三哥哥文武双全,才貌无双,不止是战无不胜的名将,旁的才情手段,更是寻常人难及的……”

  ……

  贾琮听湘云娓娓道来,话语中含着打趣之意,竟还有几分生气,不由得暗自苦笑。

  怪不得今日赴大理寺公干,连杨宏斌那般心思缜密,行事严谨之人,言语间也隐带着几分暧昧打趣,暗讽他与诺颜的传闻。

  可见这番流言,早已传得人尽皆知,湘云不过归府小住,便带回满耳虚言闲话,这般的风流谣传,叫人颇为头疼,有些百口莫辩。

  他抬眸环视堂中众人,只见探春、邢岫烟二人,眼底皆是盈盈好奇,满脸探究之色,显然满心疑虑,亟待解惑。

  湘云虽笑意盈盈,眼底却几分幸灾乐祸,促狭之色未尽,看着自己窘然,似有些解气之意

  唯独黛玉迎着他望来的目光,故意偏过头颅,不去看他眼睛,口中似有微哼,眉眼几分傲娇,还有几分促狭。

  唯独迎春目光柔和,笑道:“琮弟,姊妹们闭门听闻,不明底细,心中着实好奇,这个蒙古女台吉,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妨说了听听。”

  ……

  贾琮心底暗叹,不管何种时代,大抵皆是如此,男女暧昧闲闻,最是叫人津津乐道,一旦散播开来,流转之速,全然无可阻遏。

  虽说鄂尔多斯与大周缔结盟好,化干戈为玉帛,做了睦邻之邦,然终究是异域殊俗,各有疆界,彼此依旧存着分寸忌讳。

  况诺颜身份非比寻常,乃鄂尔多斯部王女,日后河套草原之主,草原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于朝野士民眼中,皆非比寻常。

  而他身为大周命官,天子亲敕威远候,一举一动,皆为朝野瞩目。

  他与诺颜往来交涉,若是两邦国事筹谋,自然能堂堂正正,旁人无可置喙。

  可若任由市井流言愈演愈烈,将邦交国事之属,都往儿女私情,缱绻密爱,编排演绎,于二人身份体面,皆是大大的妨害。

  不独有损朝中公事庄重,倘逢朝局风波变幻之时,这番闲话落到政敌手中,便是攻讦构陷的口实,内里潜藏祸端,委实不可小觑。

  市井悠悠众口,非一己之力能禁锢。但此事从自己口中所出,口风却大有讲究。

  必要收敛风月嫌疑,即便是略作遮掩,也是势所必然。

  ……

  他苦笑说道:“外头的传言不可信,当初诺颜台吉随残蒙使团,入京向朝廷议和。

  使团主事土蛮部官员,得了安达汗秘令,对两邦议和之心不诚,又拖延阻挠之举

  但诺颜所在鄂尔多斯部,却已有归附之心,我因是大周议和官员,出于公务之故,与诺颜台吉多有往来,所以因此而结识。”

  诺颜因兄长皆亡故,从小便以男装示人,协助父亲治理万户部落,当初使团并未明示,诺颜台吉实乃女子,大周官员自以男子视之。

  没想到当初那场议和,不过是安达汗故布疑阵,他借着议和之名,让大周放松警惕,连夜突袭军囤,还偷关侵占宣府镇。

  大周与残蒙战事因此爆发,鄂尔多斯部虽亲善大周,但被安达汗裹挟于战事,部族人马因此损失,急于从交战中脱困。

  之后我大周鼎定胜局,诺颜的确向我求助,那时我才知她是女子,但这与两邦国事无关。

  大周与鄂尔多斯部议和,出于朝廷平靖北疆的大局,可不像市井中以讹传讹,是因我和诺颜的私情,这种流言实在太荒唐。

  诺颜台吉虽是女子,但她是草原上巾帼人物,部落麾下三万余户,人口十余万,河套草原幅员千里,乃北疆最肥沃的草场。

  诺颜身为鄂尔多斯王女,她要的是兴旺部落,如何继承河套祖地。

  她不会像普通女子,只沉溺男女情爱,这些对她并不重要。

  市井中人过着烟火日子,总觉旁人也这般过活,但凡听了些见闻,便演绎些男耕女织,或情爱鸳鸯之事,以至于以讹传讹。

  你们要是听到这些,只当个故事便罢,实在不能当真的。”

  ……

  探春听了这话,心中若有所悟,说道:“我听懂三哥哥的话,诺颜虽是女子,但她是部落王女,要继承部落祖业。

  她心中看重的事情,和寻常女子不同,她携全族归顺朝廷,是为了部落生存,不是为了和三哥哥……”

  探春说到这里,俏脸一阵发红,连忙收住话头,没有再说下去。

  贾琮微松了口气,说道:“三妹妹这话在理,像诺颜台吉这等女子,心中想的是家国大事,哪会把情爱放心上。

  外头那些暧昧闲话,都毫无根由的胡说,实在不足取信于人。”

  一旁黛玉明眸澄亮、望着贾琮言语神色,眼底藏几分通透狡黠。

  轻声笑道:“我也听懂三哥哥的话,三哥哥最正经了,绝没有风流事儿,都是外头人在瞎说。”

  贾琮听出黛玉话中微有揶揄,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黛玉却将头一歪,不去看他的眼睛,像是已把他看穿。

  ……

  惜春听了贾琮一番剖白,小脸登时漾起几分失望,恹恹说道:“三哥哥说了这许多,原来竟没戏文里的好听桥段。

  王子与公主不曾相好,都是为什么国事,这般平淡无奇,也太无趣了些。”

  说罢她歪着小脸,一派娇俏稚气,抬眸追问:“三哥哥,莫不是那女台吉生得寻常,入不得你的眼,你才不曾动心?

  她究竟生得何等模样,是不是没有我好看?”

  探春听她这天真妄语,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打趣说道:“黄毛丫头,惯会自作多情,自矜貌美,就你生得最好看不成。”

  惜春被探春调侃,好生不服气,伸手指着自家鼻尖,蹙着细眉望向贾琮。

  执拗问道:“三哥哥你听,三姐姐说我生得不好,难道我当真不及旁人好看?”

  贾琮见她一副较真模样,心头温然,抚了抚她的发髻,含笑说道:“四妹妹自然生的最好看,如今还年幼,日后长开了,定无人能及。”

  惜春听得满心欢喜,眉眼弯弯,连忙追着问道:“那我比三哥哥的女台吉,定然好看许多,是不是?”

  这一句“三哥哥的女台吉”,说得天真直白,毫无避讳,探春再也忍不住,又是一阵轻笑。

  贾琮面上微微泛起尴尬,只得顺着她的话应道:“自然四妹妹生得更好。”

  惜春得了准话,顿时心满意足,对着迎春笑道:“我便知晓是这样,二姐姐,我们别再闲谈了,快些摆饭吧,我早饿得慌了。”

  说着记起往日话语,认认真真补了一句:“你从前常说,好好吃饭、安稳睡觉,方能快快长高长大。

  等我长开了,三哥哥就疼我一个,那些生得不好看的,自然全都不行!”

  众人都被惜春的大言不惭,逗得开怀大笑,唯独湘云心有疑惑,这三哥哥推的一干二净,听着轰轰烈烈的,我就不信他没半点牵扯……

  迎春笑道:“琮弟方才那些话,倒是极有道理的,那女台吉部族王女,身份颇为贵重,琮弟又是天子重臣,大周朝廷命官。

  虽说眼下双方议和定盟,对方毕竟是偏远外邦,那人蒙古公主的身份,让琮弟沾上男女私情之嫌,对琮弟仕途可不是好事。

  明日我便交待外院管家,还有麝月这丫头,让他们传下话,那个女台吉的话头,谁也不许乱传,不然家法从事,里外做个样子出来。”

  ……

  黛玉、探春听了迎春之言,各自心下了然,市井街巷流言蜚语,起于悠悠众口,最是泛滥难遏,无从禁绝,本就堵不住拦不尽。

  唯有府中上下,谨守口径,字字审慎,一概矢口撇开,风月私情揣测,严严管束两府下人口舌,不添半句妄议,不递半分话头。

  外头纵有再多谣传,终究难从家中得印证,贾琮也不会轻易落下话柄。

  姊妹们各自通透,轻轻揭过这桩话题,不再深究闲谈。

  一时间入席合桌,举箸用饭,闲话些家常琐碎,院中趣事,一派安然和睦光景。

  转瞬晚饭已毕,暮夜清宁,探春、惜春、湘云、岫烟几人,本就随迎春居于抱厦厅内,筵散之后,各自归房歇息。

  唯独黛玉要返回后西院,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眸光落于贾琮身上,含着几分幽俏笑意。

  轻声说道:“三哥哥,方才饭毕,久坐恐积食滞气,你且送我回去,咱们一同散散晚风,消消食可好。”

  惜春听了这话,明眸不由一亮,嚷道:“我要一起去,也好消消食。”

  迎春一把拉住她,小孩子肠胃好着呢,用不着消食,早些回去睡觉,不许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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