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禧堂后巷抱厦厅,迎春住处。
姊妹们正消磨午后光阴,史湘云回府欣然入院,原本一屋静敛闺阁闲趣,被她那股鲜活喜气一冲,霎时活泛热闹起来,别是一番明媚景致。
只是史湘云提到蒙古王子,众姊妹都听的一愣,一时猜不出她的意思,不过贾琮的访客之中,那位蒙古王子有些特别,姊妹们自然都记得。
湘云每月都会回侯府一二趟,除了陪伴叔叔婶婶,因史鼎夫妇并无女儿,或是史家有女客来访,她都会回家帮衬待客。
但凡这些世家女眷走动,总有不少世情话题,常会说些各家高门轶事,湘云每每听了这些稀罕,便回来与姊妹们说道,已成了闺中一桩趣事。
探春、岫烟等听了湘云话语,一时倒没想到别处,唯独黛玉七窍灵通,又知这大半年以来,云丫头与以前不同,变得对三哥哥格外护短。
三哥哥相貌人物,太过出众了些,容易招姑娘家青睐,定是云妹妹年岁渐长,心思与以前不同,黛玉有时想着,多少会有些无奈。
云妹妹方才说话神情,调皮促狭之中,还微有一丝拈酸,那些世家太太闲谈,都爱说些什么话题,黛玉多少也知道,难道是……
迎春笑道:“琮弟同僚故旧众多,我倒不是一一记得,唯独那位蒙古王子,他的身份很少扎眼,我可记得极清楚。
我还记得他的丫鬟叫小霞,可是个汉家姑娘,上回上本帮她家王子送礼,那礼数可是不轻的,里外一副王侯做派。”
惜春捧着零食罐子嚷道:“我也记得这个王子,他送了三哥哥两匹大马,生的可威风了,三哥哥出征还骑走了一匹。”
……
探春笑道:“虽说是个蒙古王子,但行事却有汉家气度,他顾忌三哥哥身份,没有亲自上门拜访。
又知三哥哥没成亲,家里是长姐当家,便也让身边女眷来送礼,还特地依着二姐姐身份,送了二姐姐一匣首饰。
我记得那些首饰样式,都是极精巧时行,难为一个蒙古大汉,居然也有这般细腻心思,二姐姐为给三哥哥回礼数,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史湘云听了探春之言,忍不住噗嗤一笑,继而咯咯娇笑,犹如花枝乱颤,竟有些直不起腰。
探春见她这副怪样子,也是一头的雾水,笑骂说道:“云丫头可是疯了,我这话哪里有错,值得你笑成这模样。”
史湘云用力收敛笑容,线条美好的嘴角,却忍不住牵动,笑道:“我听你说蒙古大汉,我就忍不住想笑,这事实在太好笑。
这人哪是蒙古大汉,更不是什么蒙古王子,是个蒙古公主才对。
三哥哥这个糊涂蛋,竟都没看出来,不过他可真厉害,认识什么王子都是女的,这找谁说理去。”
迎春听了湘云这话,一时也被惊呆了,探春也满脸诧异,黛玉方才见湘云神情,虽有几分感知,却想不到这等情形。
……
迎春不由惊道:“云妹妹,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听说那蒙古王子,还是漠北部落使臣,外人都叫蒙古台吉,琮弟说蒙语台吉,便是王子之意。”
湘云笑道:“二姐姐,这话我那敢胡说,今早来史家拜访的太太,都是太老爷那辈的世家,家里男丁还做着文官,朝堂的消息绝不会有错的。
据说草原上的习俗,与我们中原大不相同,若没有男丁立户顶门,女子也可为部落之主。
与三哥哥要好的女台吉,是什么鄂尔多斯部落,什么吉瀼可汗的独女,总之说起来绕口。
据说她兄长皆已亡故,她父亲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从小就改移男装,辅佐父亲治理家业,将来就是部落的女王。
因她从小男儿打扮,所以言行举止,皆与男儿无异,上回她随使团入京,还曾经入朝面圣,竟没有一人看出雌雄。”
探春听了这话,目光中微有向往,笑道:“竟是个巾帼人物,能帮父亲支撑基业,说来也是叫人钦佩。”
她又对迎春笑道:“二姐姐,如今我总算明白,她送你的那匣首饰,为何样式精巧,目光何等独到,因她本就是姑娘家,这便都说通了。”
惜春嘻嘻笑道:“三姐姐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听懂了,旁人还不知这王子是姑娘,她就忙着给三哥哥送大礼。
她定是知道二姐姐当家,才送二姐姐一匣好头面,她必定暗中和三哥哥相好,所以才先来讨好二姐姐。”
黛玉正听得稀奇,下意识端了茶盅来喝,听了惜春大胆之语,一口茶水都喷了出来。
迎春柳眉不由竖起,笑骂说道:“没遮拦的毛丫头,竟也说起荤话来,什么相好不相好,都是哪里学的,小姑娘也能出口,我看你是讨打了!”
惜春腮帮子微鼓,不服气的说道:“戏文上都这么唱的,王子遇到公主,两人就相好了,还送什么信物,那女台吉就给三哥哥送大马。”
……
探春听了也忍不住笑,上前拧住惜春脸蛋,笑道:“三哥哥又不是王子,关公主什么事儿,这也能套上戏文。
黄毛丫头,都被三哥哥宠坏了,满脑子稀奇古怪,什么话都往外秃噜,你真是不知羞。”
史湘云微哼一声,说道:“二姐姐,三哥哥这么精明的人物,我还真不相信,一个大活人在跟前,他愣是看不出男女?”
黛玉突然说道:“云妹妹这话不对,那台吉来神京的时候,可是残蒙使团首领,身份颇为尊贵,她做男儿打扮,对外也说是男子。
若旁人都无异议,她当时便是男子,事关两邦和议礼仪,三哥哥与她只是初认,自然也当她是男子,她的身份旁人难知根底。”
探春笑道:“林姐姐这话有理,这是官场礼仪讲究,若将男子认定女子,可是极大的羞辱,三哥哥没认出来,这也是常理。”
史湘云听了这话,脸色竟好了几分,笑道:“你们这话说的有理,三哥哥这般人物,可不是什么贪……”
她说到一半,便截断话头,说道:“这只是前头的事,倒也不算太离奇,等三哥哥北上伐蒙,和这女台吉的故事,就跟话本里似的。
那几位太太说起这事,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新奇怪诞,乱嚼舌根,听着气人,这个三哥哥真不得了……”
…………
探春听湘云一句“听得气人”,唇角不由浅浅抿笑,知她话里带气,却是意有所嗔,却也不去点破。
笑着催道:“你偏爱卖这些关子,快别支吾,快些说说究竟,到底何等新奇怪诞,我们竖着耳朵等着听呢。”
湘云侃侃说道:“几位太太一通闲话,都议论三哥哥北上伐蒙诸事,说他逢战必克,势如破竹。
先夺军囤,再复宣府,逼得安达汗弃了北三关,一路溃逃,节节败退。
那鄂尔多斯部女台吉,眼见部落势颓,难以支撑,为保族中根基,只得亲向三哥哥乞援求助。
她们又说三哥哥少年多情,知那蒙古台吉是女儿身,便英雄怜红颜,豪杰惜佳人,网开一面,放了她一条生路。
那女台吉归去之后,对三哥哥念念不忘,为报活命之恩,酬谢三哥哥高义,便主动遣使来朝,俯首议和。
更与我大周相约,在关外共建城池,互通两邦边贸,从此永享太平。
还说外头市井乡野,官眷街坊,传得沸扬,都说三哥哥不止沙场百战,所向披靡。
更有运筹帷幄,安邦定国,连蒙古女酋都能折服,让人家心生情意,甘愿归降,当真无往不利,威名震动漠北。”
说到此处,湘云眉宇间带着懊恼愤懑,语气愤愤不平:“这些人捕风捉影,胡乱嚼舌。
安邦定国,勘定边疆,靠的是铁血征战,怎的到了他们口中,反倒成了折服女台吉的风流佳话?
真是颠倒是非,乱七八糟,听着便教人憋屈。”
她一腔气恼,也不知是恼世人以讹传讹,轻埋了贾琮沙场功绩,还是心底介怀,他与蒙古女王子纠葛不清,这才兀自郁郁不平。
……
迎春在旁静静听着,心底着实愕然。往日那番邦台吉遣人送礼,礼数十分周全,何曾料到竟有这许多曲折,想来既古怪又新鲜。
只是她性情恬淡,只当坊间奇闻来听,心中却不太在意。
自己琮弟天资卓绝,功业煊赫,样貌出众,引得女子倾心仰慕,原是情理中事,算不得什么奇怪。
探春听了这般原委,俏脸微微泛红,心底辗转思忖,三哥哥素来端方,并非贪慕美色之流,偏对这女台吉心软留情?
难不成女子是个绝色人物,故而能得三哥哥另眼相看,可惜没有不能亲眼得见,到底生的如何得意。
黛玉心中有些气馁,早知三哥哥会招惹,却没想厉害成这样,认识个蒙古王子,居然都能变成女的……
……
此时,廊外传来脚步声,门口湘妃竹帘掀开,宝钗笑吟吟的进来,身后还跟着堂妹宝琴。
笑道:“我方才刚走到门外,便听到云妹妹声音,这是在跟那个生气,又在说谁乱七八糟。”
迎春见宝钗姊妹走动,忙让丫鬟上了新茶,笑着将湘云说的事情,和宝钗随口说了一回。
微笑说道:“不过是外头一些传言,云妹妹听了和姊妹们唠唠,我们不过是听个有趣,也不值当什么事。”
宝琴一听这话,美眸不由得一亮,但凡贾琮的事,如今她都很入心,没想自己刚刚过来,便听到他的事情。
这个三哥典故可真多,以往听多他科场得意,出征百战百胜,哼,没想风流韵事也不缺,而且来头还不小,竟是个草原公主。
宝琴明眸微转,暗中看了湘云一眼,方才自己刚进门,就听到史大姑娘发飙,说什么乱七八糟,听着可是有些气恼。
三哥都还没成亲,他和那个相好,旁人还能管得着,史大姑娘只是表亲,也用的着她着急上火。
必定是三哥太过得意,生的又很好看,史大姑娘定动了心呗,不然三哥外头有女风流,她何必这般在意,谁还看不出来……
宝钗听了这轶事,一时也有些愕然,稍许笑道:“我早听说那蒙古台吉,听说是琮兄弟的知交,给琮兄弟送过礼数。
上回二姐姐送的新鲜黄羊肉,不就是那蒙古王子送的猎物,却没想到这王子是个姑娘,这事听得倒是真稀奇。
我家几代都是皇商行当,长辈经常游走四海,自己倒听过不少趣闻,草原部族的习俗,与中原之地大不相同。
我们这些大户姑娘,从小就二门不出,大门也少迈,但草原姑娘却不同,她们从小长在马背上,行事与男子并无不同。
这女台吉因无兄弟,支撑家业,改易男装,听着也是个人物,大概就是戏文之中,常演绎的巾帼俊秀,听着倒也是真有趣。
琮兄弟少年得意,文韬武略,名声过于响亮,但凡与他相关之事,最容易引人注目,也最容易被人传言。
世人最津津乐道,便是英雄佳人轶事,你瞧多少话本戏文,说的可不都是这些。
那蒙古台吉原以男子显世,如今竟成了女娇娘,她又和琮兄弟有交情,被人演绎出风流故事,其实也不算奇怪。”
……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心有沉吟之际,宝琴嫣然一笑,笑道道:“宝姐姐说得不差,世间名人轶事,最易被人添枝加叶,肆意流传。
琮三哥又是声名赫赫,动彻朝野,那位蒙古女台吉,也是草原金枝,部落王女公主,身世来历也非同小可。
这般少年英杰相逢塞外,世人最爱津津乐道,便是杜撰风流,不过闲时拿来做个谈资罢了。
即便三哥正的与他相好,二人终究是云泥路数,牵扯不上分毫因缘。”
宝琴嗓音脆丽,颇为悦耳动听,一语落地,房中气氛微变。
迎春心中莫名一动,黛玉、探春各怀心事,皆是不由自主望向宝琴,静待她道出其中缘故。
湘云心性坦荡,耐不住悬念,脱口问道:“为何断然牵扯不上?宝琴姐姐说来我们听听!”
宝琴微笑说道:“我随父亲入神京时,正遇三哥北上伐蒙。
我因心中好奇,曾问及关外残蒙情形,父亲半生游走天下,有不少见闻,知晓北地源流始末。
他说太祖驱逐北元,一统汉家故地,北元皇族溃退漠北,便日渐分崩离析,派系离散四方。
如今残蒙三大万户部落,便是当年北元皇族后裔,在草原诸部之中,根基深厚,号召力极强,其部族宗嗣血脉,颇为尊贵,不同寻常。
这位鄂尔多斯女台吉,便是正统草原公主,听说河套部族入京朝拜,他们要和大周合盟,即便两邦和亲交好,那女台吉也要配皇室子弟。
三哥纵然功勋卓著,名震北地,终究只是国公世家子弟。
这两人身份规制,宗藩礼法,层层相隔,凭二人再如何相好,终究是咫尺天涯,无缘牵扯关联。
况且三哥哥和女台吉,是否真如流言传说,这都是不可知的,说不得只是旁人杜撰,不过是无中生有。”
史湘云展颜一笑,似乎颇为舒畅:“宝琴姐姐有见识,原来还有这个缘故。
倒是我孤陋寡闻,她即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就该配个天朝天家皇子,这才叫门当户对,那些人尽会扯淡,胡乱歪派三哥哥。”
宝钗听了宝琴这话,又见堂妹笑得开怀,像得了多大便宜,心中不由的古怪,琮兄弟和女台吉没结果,也用这丫头这么得意……
……
探春闻言笑道:“这话原是不差,外头传的那些风流佳话,大半都是世人以讹传讹,添了无数虚言。
那女台吉与三哥哥之间,想来另有一番实情,三哥哥是伐蒙副帅,总揽伐蒙战局。
那女台吉乃部落王女,一心要为族人谋求一线生机。
二人本就有旧交情分,她来寻三哥哥斡旋相助,原是最顺理成章之事,本就是人情世理,便是有所牵扯,多半是公务国事罢了。
局外人看不清内里关节,便爱捕风捉影,编出许多儿女情长闲话,世间哪来这许多英雄佳人传奇。”
湘云笑道:“三姐姐最爱看邸报,对官场上的事情,比我们都懂一些,这话说的很道理。
三哥哥是做官的,那女台吉也算部落大官,两边如今合盟合谈,他们即便来往,自然是为了公务国事。”
迎春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想着,我的琮弟这般出色,若是能配个公主,倒正是桩体面事,只是隔着朝廷礼法,这倒也罢了……
唯独黛玉听探春这番说辞,心中却不以为然,唇角漫起一丝苦笑。
三妹妹毕竟不知根底,实在不知三哥哥根性,在这上头可有本事了,他这人太过出色,最能招惹到女儿家。
但凡流言四起,很少会空穴来风,那女台吉远在漠北,三哥哥与她相隔万里,韵事却在神京滋生。
要说毫无半分真的,即便她们都信了,我可是不会信。
三哥哥的红颜可不少,阁老家的蔡姑娘,金陵的曲姑娘,洪福巷的徐姑娘,还有张家的清逸真人。
哼,这三哥哥真真不得了,当年自己随口之言,竟说的半分不错,瞧他以后如何收场。
别暂且不说,一江春水怨别离的邹姑娘,当初可闹得轰轰烈烈,岂不是英雄佳人之事,三妹妹不知道罢了。
如今我暂且不说,等三哥哥回来,我便哄着他一些,让他好生说道,那女台吉生的俊不俊,是不是也和他怨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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