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秋意已浓
铅灰色云层低悬在城市上空,给首都染上了一层肃穆。
银湖镇镇外,芦苇在微风中摇摆,晨鸟掠过水面时,惊起一串涟漪。
马蹄声滚过板路,一辆马车驰来,车夫穿著制服,面无表情停下车。
苏羽下车看了看,有几十个人员已经工作了,有人支起装备,有人打开图纸,更看见了几个明显当地绅士。
很明显,执行局在蓝月市至银湖镇的铁路沿线铺设著法阵的消息,已经被人所知了。
苏羽身著风衣身姿挺拔,与周围那些穿著制服,或带著几分神秘气质的执行局成员相比,他更像一位学者。
草坪的大会议帐篷内,坐了不少人。
长条会议桌一侧,坐著几位执行局的工程师和法师,他们面前摊开著图纸和笔记,神情专注。
桌子一端,则是几位负责记录和安保的人员。
当苏羽推开篷门而入,所有人的目光都短暂聚焦在他身上,以及他的衣服上。
苏羽微微颔首,径直走到主位旁空位坐下。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迅速扫过桌上图纸和各种符号标记,眉蹙了一下。
「苏顾问。」坐在左手的执行局工程师,一位名叫闵忆安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很低:「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初步要求,对沿线几个关键节点进行了标注。但关于您强调的流动,我们还是有些……嗯,困惑。」
「困惑?」苏羽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闵忆安面前那张绘制著图纸上:「闵忆安先生,你们设计的法阵,本质理念,是不是像一个……一个封闭的容器?试图将邪祟困在里面?」
闵忆安脸上泛起尴尬,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讷讷地点头:「我们……我们最初的构想是这样,既然是要阻止邪祟蔓延,那一个能困住它们的阵法,理论上是有效的。」
「理论上?」苏羽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变严肃起来:「但这恰恰是错误的根源!」
「以前传统的圣居,也是以束缚,关押为主」
苏羽冷笑一声,包括所谓的「超自然收容部」,「英雄把邪神封印在身体内」等一系列白痴操作,都是这种理念导致。
历代对人群集中,都非常警惕,历代多次暴乱,都是奴隶和劳工爆发。
牧野之战中,纣王武装奴隶迎战武王,这些饱受压迫的奴隶在阵前调转矛头,配合周军击溃商军,直接导致商朝灭亡。
秦末大泽乡,上千名被征发戍边农民,发动反秦起义。
历代为防范矿工聚众作乱,管控极为严格,甚至不惜封禁、暂停开采。
就算监狱这类集中,也必须是不许私下交流,实行物理隔离。
何况邪祟?
「超自然收容所」这种集中大量邪祟或危险物品,不出事情才怪。
因为邪祟的灵性,很难如犯人一样,真正隔离。
「闵忆安先生,你想想,邪祟是什么?它们是怨念、污染的集合体。」
「如果我们把它们收容,或者说封锁在某个地方,甚至不断增加,这只会使邪祟的负面灵性,不断积累和交流。」
「你们都是学者或专业,应该明白,灵性的积累会带来很大的集约效应」
「更智慧,更进化,更危险」
苏羽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妙的力量,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所以传统思想是错误」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囚笼阵。」苏羽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流动弧线:「而是一个稀释阵,一个让邪祟能量不断流动,不断被稀释、最终被净化的通道!」
「就像一条河水流不停,杂质被稀释到无害,而不是淤积在某个地方形成泥潭。」
「当然,邪祟铁路不仅仅是稀释,更是富积,但富积不是为了给它集聚,而是歼灭之」
「但整体上,仍旧是必须流动,不使其集聚」
苏羽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确保每个人都理解了他的意思:「铁路本身就是一条通道,一条连接城市与乡村的动脉。我们不能以传统的困锁思想,反让这个动脉变成邪祟的温床。」
「可是,苏顾问。」一位年轻的法师忍不住插话:「如何保证这种流动的稳定性?一旦失控怎么办?」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求,邪祟铁路必须是主干道,必须是可控的原因」
苏羽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迅速勾勒起来。
「事实上,任何形态,都是静止时,方是整体」
「但运转时,就出现分离」
这也是兵法的原则之一,某位历史上君主兵法排名第二,提出了运动战和游击战,本质就是,一旦运动,敌人就在运动中出现分离,然后可以歼灭之。
也是为什么,有志于天下者,都希望不断运动起来,只要运动,就会撕裂社会。
而「三年无改父道」的君主,就是把社会和国家,暂时按了静止键,从容消化权力。
「所以邪祟铁路,吸引邪祟是为了一网打尽,但吸引到了邪祟,就时刻南北倒流,东西倒流这样操作」
「使其不断移动,而出现分离现象,因此从容歼灭之」
苏羽的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每一个比喻都恰到好处,让原本抽象的理论变具体可感。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快速在图纸上修改,有人则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记录著苏羽提出的每一个关键细节。
「苏顾问,您的意思是,死阵会让邪祟聚集,形成一个强大的灵性集合体,而活阵则让它们分散、流动,无法凝聚力量,从而降低其危害性?」闵忆安恍然大悟,激动地问。
「没错!」苏羽肯定地点头,眼神中闪过光:「灵性集合体,这是最危险的。当足够多的邪祟能量在一个地方聚集、碰撞、融合,它们会产生新的、更强的意志体。我们必须阻止这种凝聚效应。」
「邪祟铁路吸引了附近的邪祟,一旦发生灵性集合体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流动,必须是永不停歇的流动!」
「并且在流动中歼灭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
执行局的成员们看著他,开始低声讨论,如何将苏羽的「流动」概念转化为实际的工程方案。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苏羽时而倾听,时而提问,时而亲自在图纸上标注修改。
他的专业素养,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印象深刻。
会议结束时,苏羽站起身,简单总结了几句,便离开。
当天下午,一份关于苏羽在会议上表现的评估报告,呈送到执行部。
报告的字迹工整,内容详尽。
林岳此时,面容刚毅,他仔细看了,沉吟良久,在报告上签下自己名字。
合上报告,起身离开办公室,没有丝毫犹豫,前往王宫。
王宫长廊尽头,女王的私人觐见室
空气中弥漫著淡淡的香气,林岳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进来。」一个女声从门内传来。
林岳推门而入,恭敬地行礼:「陛下,您要的汇报。」
女王看著林岳,微微颔首,拿过来仔细看。
林岳语气沉稳报告:「今天,执行局就蓝月市至银湖镇铁路沿线的法阵设计,召开了一次会议。」
「会议上,苏羽爵士提出了法阵设计必须流动的布局」
女王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陛下。」林岳公允说:「苏羽爵士,的确有很高的专业素养。他对法阵设计的理解深刻,提出的流动概念,即通过动态能量循环防止邪祟凝聚,避免灵性集合体形成。」
「并且会议中,他与执行局的工程师充分沟通,没有丝毫懈怠,对工作的认真态度,也值肯定。」
「嗯。」女王若有所思。
「但是,陛下。」林岳说:「必须强调一点。」
林岳语气严肃:「苏羽爵士虽然工作认真但他似乎……并没有真正理解这份工作的特殊性。」
「他没有评估部一员的自觉,更没有作应国特殊人员应有的警惕和使命感。」
「或许他是太年轻,但这是一个隐患,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女王沉默了,她当然明白林岳的意思。
简而言之,王国,特别是特殊机构,需要每一个特殊岗位上的人都具备高度的自觉和责任感。
而苏羽没有。
「陛下,据我所知,前天黄昏,珐国森林教会的高阶祭司上门,邀请苏羽爵士去珐国,而他很轻松的就答应了。」
林岳顿了顿,补充:「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仅仅将执行部顾问一职,视为一份普通的合同,一项需要完成的工作。」
「他毫无政治自觉」
女王再次陷入沉默。
「仅仅是把这当成一个工作吗?」她轻声喃喃。
「是的,陛下。」林岳点头:「他的态度很专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于专业了。」
「他没有表现出对身份的任何自觉。」
女王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对这种「专业」感到无奈,但也并未完全责备。
「他毕竟很年轻,又是法师出身。」她缓缓说:「或许,他还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身份。」
「明白。」林岳恭敬地回应:「但请陛下放心,评估部会密切关注他的动向,并适时进行引导和提醒。我们会确保他尽快理解自己肩负的责任。」
女王微微点头,似乎接受了林岳的观点。
「好了。」她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陛下。臣告退。」林岳行礼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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