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咬了一下牙。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酒杯往前推了推，遮住他那边空掉的座位。
一名侍女端着灵果从旁边经过。
云烬侧身挡住她的路，拱了拱手：“劳驾，更衣的地方往哪走？”
侍女微微欠身，纤指往东侧回廊一指：“沿这条廊道直走，过了第二个月门便是。”
“多谢。”
云烬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出主厅。
出了主厅侧门，回廊在眼前展开。
朱红廊柱一根接一根往深处延伸，两侧挂着纱帘，灵光幻灯的光影透过纱帘洒在青砖地面上，明明灭灭。
人比他预想的多。
寿宴宾客里不少人在回廊上走动。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靠在栏杆上吹风，还有几拨侍从端着托盘在人群间穿梭。
回廊本就不宽，被这些人一挤，通路变得拥堵而混乱。
云烬压着步子往前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女端着一只堆满灵果的玉盘，从月门方向快步冲出来。玉盘堆得太高，果子摇摇欲坠，挡住了她大半视线。
“让一让……”
云烬侧身避让。
脚下的青砖接缝高低不平，他这一侧身，右脚踩在了砖缝上，身体重心往北边岔路偏了半步。
侍女擦着他肩膀冲过去，玉盘上的一颗灵果骨碌碌滚落，弹在地上，朝北边岔路滚了进去。
云烬本能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岔路深处，纱帘后面隐约透着暖黄色的灯光。
他没多想，迈步往东边走。
但东边的回廊已经被堵了。
三拨侍从端着托盘从对面过来，后面跟着七八个衣着华贵的宾客，正说说笑笑地往主厅方向走。通路被彻底塞死。
云烬停下脚步，没犹豫太久，转身拐进了北边岔路。
纱帘掠过他的肩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空气里的檀香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幽幽的沉水香，浓到发腻。
不像客用通道。
前方廊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板厚重，漆面暗红，门框上刻着细密的铭纹，不是装饰用的，是防御禁制。但此刻铭纹暗淡无光，门扉没有上锁。
云烬侧身想从门边绕过去。
脚下一绊。
廊道地面的一块凸起的砖角绊住了他的靴尖。他身体前倾，肩膀直接撞上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扉被撞开，声响在寂静的廊道里炸开。
云烬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堪堪站稳。
屋内灯火通明。
四面墙壁上镶嵌着玉质博古架，架上陈列着各色珍宝，灵玉、丹瓶、古籍残卷、法器胚材。每一样东西底下都垫着冰蚕丝软垫，上方罩着微弱的防尘灵罩。
空气里的沉水香浓得发苦。
屋子正中一张紫檀长案。案面上零散摆着几件物品。
云烬的目光扫过去，僵住了。
案头正中央，搁着一只玉匣。
玉匣通体莹白，做工精致到近乎奢靡，四角雕着蛟龙吞珠的纹样，匣盖敞开。
里面是空的。
玉匣内壁的凹槽形状，分明是为一段筋腱材料量身定制的。
这就是原来装赤血龙筋的匣子。
云烬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谁？”
声音从屋子深处传来，带着一股子压了很久的戾气。
云烬猛然抬头。
紫檀长案后方，一道身影从博古架的阴影里转出来。
墨傲霜。
她褪去了平日里穿的那件锦绣华服外袍，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藕荷色里衣，发髻半散，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右手攥着一只灵玉珠串，大概是刚从博古架上取下来的。
她的脸色很差，眼底下泛着青灰色，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带着一抹不正常的红，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气血翻涌。
她在清点私库。
寿宴上人多眼杂，笑脸迎了一整晚，回到自己地盘才卸下伪装。那只空置的白玉匣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时时刻刻看着。
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她的东西被一个无名少年从手里抢走了。
然后门被撞开了。
墨傲霜转身看见了一个陌生少年，一身朴素到寒酸的布衣。
以及，少年的目光正落在那只空置的龙筋玉匣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胆！”
墨傲霜右掌猛然推出，掌心灵光暴涨成一团银白色的光幕，灵压如山岳般朝云烬碾过来。灵海境后期的修为全力催发，空气都被压得嗡嗡发颤。
“墨家内院，贼人闯入，来人！”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穿透门扉，往廊道两侧炸开。
云烬被灵压压得膝盖一弯。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短刃，进寿宴之前沈叶让他把短刃藏在袖口暗袋里，不能挂在腰间招眼，这一犹豫就是半息。
“我不是……”
“闭嘴！”
墨傲霜第二掌已经拍出来了，这一掌不是试探，银白灵光凝成掌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云烬面门。
云烬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侧身闪避，掌印擦着他耳根飞过去，轰在身后门框上。
门框炸裂。碎木飞溅。门板从铰链上脱落，砸在廊道地面上，声响震得油灯都晃了两下。
云烬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廊道栏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墨傲霜的眼神告诉他，没用。
那双眼睛里全是怒火。不是被冒犯的怒火。
龙筋被抢的耻辱，满城搜捕无果的窝囊，孟拓被罚闭关的丢脸，墨千刃当着全府的面摔茶盏的冰冷，所有的东西堆在一起，像一座随时要炸的火山。
而现在，一个穿着寒酸布衣的陌生少年，闯进了她最私密的地方。
谁来都拦不住。
“来人！”她再次厉声呵斥，脚步声立刻从两个方向响起来。
两名墨家护卫从廊道两端同时冲到门口。
一左一右。
灵海境中期，腰间佩着铭文短刃，出鞘的动作和站位一气呵成，一个封住廊道北端退路，一个堵住南端通回月门的路口。
云烬转头看了一眼。
身后，栏杆外面是墨家内院的花园，从这个高度跳下去不难，但花园里必定还有巡逻暗哨。
进退两难。
他的手在袖口暗袋里攥住了短刃的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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