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耶坠入了混沌之中,虽然尚未进行命途的转换,拥抱永恒的不朽。
可仅仅是感受体内激荡的混沌威能,他便感到一阵巨大的欣喜,泪水接连不断地溢出,打湿了地面。「天啊……天啊……」
索耶捂著胸口,意识深处,仍残留著刚刚那巨大的虚无感。
那是远超感官极限的巨大拉扯,超越任何已知诅咒的苦痛折磨。
他语速急促,声音颤抖。
「新生……没错,这个世界需要拯救,需要崭新的重生。」
索耶已经分不清,是在堕落的那一刻,意识就遭到扭曲,大脑产生了病理性的异变。
还是说,窥见这一黑暗未来后,自己真心如此。
如今,他就和许许多多的恶孽子嗣、混沌信徒一样,被这统一的愿望填满,仅剩下了发狂般的执行。索耶粗重地喘息,看向高高在上的美食家,泪水模糊了视野。
他想倾诉那股强烈的虚无感,质问那黑暗未来的种种。
索耶张开口,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像是溺水了般,只有气流涌动的嗬嗬声。
「……」
美食家抬起手指,挡在了嘴唇前,随后,他伸出手,捂住了索耶的嘴巴。
「有些力量,你只能去感受,无从言语。」
索耶茫然了一瞬,许多疑问随之得到了解答。
如果说,自己窥见的黑暗未来,解释了为何人们会主动地堕落于混沌,那么刚刚的对话,则解释了,为何没有人阐明这一切。
语言是有力量的。
任何只言片语的描述,哪怕仅仅是无意义的、孤身一人的自言自语……
这些破碎的言语,都将激起那股虚无的留意,加快它的降临。
而在此之前,他们必须做好准备。
美食家抓住索耶的肩膀,将他搀扶了起来,「这便是我们混沌诸恶所窥见的黑暗未来。」
「同样,这也是我们竭力准备,设法应对的清算之日。」
索耶重复了这个词汇。
「清算之日。」
他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悲凉地笑了笑。
紧接著,索耶深呼吸,眼瞳被一股病态的狂热所填满,嘶声道。
「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美食家拍打他的肩膀,欣慰道。
「索耶,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幽光无法映亮的阴影里,传来阵阵繁杂的脚步声。
一名又一名拒亡者走了出来。
他们的血肉意外地充盈,像是没有遭到时间的摧残般,健全、充满生机,还身披起一副副布满棱角、尖刺的甲胄,将一条条血色的荆棘,缠绕在身体的各处。
索耶放缓了呼吸,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与美食家合作了如此之久,他很清楚这群浑身萦绕血气的身影,是何等的存在。
正如炬引命途衍生出的不同氏族,氏族之下、具体到个人时,又变化出不同的战斗风格一样。混沌诸恶的命途里,也存在类似的差异,进而形成了独特的兵种单位。
血棘兵。
美食家开创了食肉尝血这一技艺,在一定程度上补足了永恒命途的缺陷。
所谓的血棘兵,则是将这一技艺熟练掌握,与自身力量深度结合的存在。
与拒亡者们那副常见的、枯朽干瘪的形态不同,血棘兵们往往有著极为丰盈的血肉躯体。
可作为代价,血棘兵极度渴望新鲜的血肉,一旦长时间没有吞食,丰盈的肉体,就会以极快的速度衰败、枯朽。
因此,在拒亡者中,血棘兵们往往是最为嗜血疯狂的存在,一旦沾染上了他者的鲜血,便如野兽般癫狂撕咬。
至于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永恒命途之中,血棘兵们的存在,近似于美食家的亲卫。
一名名血棘兵们环绕在美食家的两侧,令人作呕的血气里,举起了一副副细致的画作。
这些画作都来自于伯恩家绘师的笔触,蕴藏著幻界命途之力,对应著一处处被封存的虚间。索耶几乎能想像得到,虚间的背后藏匿著什么。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一名血棘兵来到了美食家的面前,没有任何预兆,反手刺穿了自己的胸膛,在肋骨与脏器间,用力翻找著什么。
突然,黏腻的、血肉蠕动的声响停下了。
血棘兵用力地向外一抽,手掌攥紧了那个东西,将它扯了出来。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血淋淋的。
交付到美食家的手中后,这名血棘兵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的生机般,直直地摔倒了下去。
猩红的血液从空荡荡的胸腔里流淌,汇聚起了大片的血泊。
阵阵兴奋的、充满渴望的喘息声响起,此起彼伏。
索耶艰难地挪动目光,那些林立的血棘兵们,虽然被头盔遮挡了脸庞。
可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阴影之下目光的狂热,像是一头头饥渴的野兽,伺机待发。
美食家把玩了一下方盒,抬起手,做出了一个手势。
「吃吧。」
话音未落,血棘兵们纷纷扑咬了上去,肆意撕扯这名刚刚倒下的同僚。
扯断他的四肢,掰断坚硬的骨骼,掏空腹腔,牵起一条条血淋淋的肠子……这名血棘兵还未彻底死去。他没有发出任何悲鸣与咒骂,也不曾作出任何反击。
这名血棘兵在一息尚存之际,选择尽可能地伸出舌头,舔舐扩散的血液,即便这份血液源自于他自己。见此一幕,索耶心底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厌恶,生理本能地快要干呕出来。
但在下一秒,心理与生理的异样消失不见,他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幕,仿佛这一切理应如此。「众神们出于自己的私心,不愿面对世界的新生,可结果呢?」
美食家轻蔑地笑了起来,言语里满是嘲弄。
「无昼浩劫几乎打烂了整颗星球,摧毁了文明世界,可他们得到的,也不过是将清算之日向后推迟了罢了。」
索耶抬起眼眸,紧盯著美食家手中把玩的方盒,低声道。
「您打算怎么做?」
美食家把玩的动作一滞,转而将方盒朝向了他,缓缓开启。
声音一同响起。
「时骸之都内封存了一股原初混沌,而这股尘封的力量之中,潜藏著一丝古老的意志。」
方盒完全开启,里面存放的,一张恰好被容纳的纸片,上面潦草地画下几道模糊的线条,像是在勾勒某枚符号。
美食家继续说道,「我不清楚,那位存在的自我意识,究竞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对于清算之日,又秉持何种的态度。
但我很清楚,他所执掌的权柄,一直在蠢蠢欲动,渴望著死而复生的那一刻。」
联想起了自己侍奉的主人,留意到两者的处境如此相似,他不由地嬉笑了起来。
「真讽刺啊,越是崇高的存在,越是会被自身的力量裹挟……」
言尽,美食家抬手探向了那张纸片,轻易地没入纸面之下。
很难想像,这枚小小的方块纸片,本身就是一副画作,对应一处极为狭窄虚间。
美食家的双指夹住了什么,将它从虚间里提了出来。
事物显现的那一瞬,索耶感到了一股熟悉的寒意。
它从灵魂的深处涌现,冻结了意识的运转,封住了血液的流动……
一切事物的运动都在急速衰减,趋于停滞,以至于形成一种近乎于时间停止的状态。
好在,这股力量像是饱受摧残,早已衰弱不堪般,这一诡谲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待索耶恢复意识之时,他看到了。
美食家指尖夹著的,是另一根手指。
不……这都称不上是一根完整的断指,仅仅是一段指节。
指节的表面覆盖著一层层细致的冰霜,持续性地向四周扩散冷彻的寒意。
美食家脸庞上的笑意褪去,变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指节持续暴露在现实里近一分钟的时间后,他将指节重新放回了纸片里,纳入了虚间之中,再将方盒紧紧地关死、闭合。
做完了这一切还不够,美食家抬手剖开了胸膛,硬生生地将方盒塞进了脏器里。
仿佛,唯有与自己融为一体,他才能萌生些许的安全感。
索耶不清楚美食家这充满仪式感的行为,究竞都做了些什么,可他隐隐能觉察到,某种事物的变化开始了……
他努力地提起勇气,轻声道。
「结束了?」
「嗯,结束了。」
美食家的脸色略显苍白,目光投向脚下,像是穿过物质的壁垒,注视某种更遥远的存在。
「长达一分钟的暴露,足以让那残破的权柄,觉察到碎片的存在了。」
随即,他抬起手,打出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忽然间,还在疯狂进食的血棘兵们,纷纷停下了动作,他们齐齐地起身,站列成队。
而在原地,那里只剩下了一具残缺的甲胄,细碎的骨渣,还有渗入尘土之中的污血。
美食家发号施令道。
「是时候颠覆伤茧之城了。」
灵界那副色彩斑斓的模样,初次看去,只觉得新奇、瑰丽,但看久了之后,难免有些视觉疲劳,觉得一阵光污染。
依旧是那处飘荡的废墟,依旧是那间坍塌了大半的餐厅。
骨瓷家与贪食鬼相对而坐,侧头看去,就能窥见那座被锁链封锁的时骸之都,还有仍在徘徊游荡的海獭群们。
「时骸之都离现实越来越近了啊……」
贪食鬼好奇道,「你觉得他们最终会怎么处理,直接将它摧毁在此吗?」
「我不知道。」
骨瓷家摇摇头,又接著说道,「但我很清楚,美食家一早潜伏在了伤茧之城内,多半是想令时骸之都完全上浮,摧毁伤茧之城吧。」
贪食鬼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庞,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哦?那可是相当伟大的一次功绩,说不定美食家会夺走终墟对你的宠爱呢。」
他虽然不是永恒命途的一员,但很清楚不朽之人间的争斗。
为了拥有更高的席位,赢得终墟更多的注视,以及……在某些必要情况下,更优先级的复活顺位。过往的岁月里,不朽之人们常常爆发激烈的冲突。
到了如今,藏骨堂的各位,难得安定了不少。
可这并非是不朽之人们握手言和,仅仅是有更强者,以绝对的铁律,压制了他者。
眼下,这位更强者,就坐在贪食鬼的面前。
他拱火道,「隔了几百年,美食家又变得不安分了起来,试图挑战你的权威……你打算怎么做?」骨瓷家平静地凝望上升的时骸之都,没有做出任何应答。
见自己的小阴谋落空,贪食鬼不免觉得无趣。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抱怨道。
「你还有事吗?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离开了。」
贪食鬼心有余悸地向上仰望了一下,不必仔细看去,种种骇人的威压已荡漾向了四面八方。庞大的建筑群屹立依旧,虽不见悲怜圣母的身影,可她的力量始终昭示。
秘语哲人虽失去了踪迹,可贪食鬼不认为,她会如此轻易地离开,更像是躲藏在暗处,警惕任何潜在的袭击。
巨神与恶孽间的博弈,自己就没必要牵扯其中了。
毕竟,就算贪食鬼暗中发育了这么多年,他始终也处于阶位七,任何对半神之位的觊觎,都会立刻遭到共一的打击。
同理,眼前的骨瓷家也差不多。终墟对他倍加宠爱的前提,是这一子嗣始终处于控制之中。贪食鬼幽幽地感叹道。
「这地方简直就是一处混战的泥潭,万一我就被牵扯进去了呢?
再说了,这附近飘荡的废墟、蕴藏有时序之力的残骸,都已被我吃得差不多了。」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一只猩红的触手,摇晃了两下。
「拜拜了,我饿了,该去找些吃的了。」
贪食鬼想要离开,还未做出任何实质的动作,一股莫名的重压降临,将他死死地按在原位,束缚在这片早已被同化的废墟之中。
他略显恼怒地看向骨瓷家,得到的仅是一张冰冷精致的瓷面。
贪食鬼觉察到了隐约的危机,警惕道。
「你要做什么?」
同样是困于半神之位下的存在,但贪食鬼很清楚,他与骨瓷家之间没有可比性。
万一这家伙突然发神经,暴起杀人……
那贪食鬼只好把这具分身丢在这了。
嘻嘻。
在共一时刻想吃掉自己的影响下,他一向小心的要死。
事态没有往那副极端的方向发展,骨瓷家酝酿了稍许,缓缓开口道。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看待清算之日呢?难道不打算在那一天降临之前,「拯救』更多人吗?」「拯救?哈!」
贪食鬼声音高了几分,像是听见某种荒诞的笑话一样。
「你说起话来真好听,什么拯救?无非是掠夺更多的灵魂,蚕食更多的权柄。
好在这个世界重生之时,为自己在新世界争取出那么些许的地位、生存的空间。」
明明是混沌诸恶的一员,贪食鬼说起话来,居然正义感十足。
「要我说啊,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诺丝星的奸细行为!」
「奸细?」
骨瓷家被他逗笑了,在同等的存在里,贪食鬼的幽默实在是太珍贵了。
随即,他嘲讽道,「但你已经是奸细了啊。」
「这不一样好吧!」
贪食鬼急了,刚想辩解两句,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一来二去,他泄了气般,无力道。
「我只是单纯的生存主义者。」
「那你应该加入永恒命途,成为拒亡者的一员。」
贪食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否决道。
「算了吧,还是现在这样更自由点。
至少,我时刻有选择死亡的权力。」
听闻后半句,骨瓷家像是被戳到了痛楚般,陷入了一阵沉默里。
此时,贪食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抱歉。」
「没什么。」
瓷面之下,他看待贪食鬼的目光,少见地变得温柔,哪怕这张面容鲜血淋淋,长满扭曲的肉瘤。混沌诸恶之中,有著数不清的称谓,或邪异、或骇人、或极具深意。
唯有贪食鬼,他的称谓听起来有些幼稚,像是一个贪心的顽童。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以混沌诸恶的道德水平来讲,贪食鬼称得上是没什么坏心思,只单纯地想活著。
彼此的沉默里,猩红的触手抱怨似地砸了一下桌子,幽怨的声音响起。
「好吧,非要我说对清算之日有什么看法的话………
我认为,重生的新世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粪坑。
所有不拥抱混沌、吃不了屎的人,都会在粪便里溺死,而我们这样的存在,也不过是进化成了屎壳郎,可以尽情地大快朵颐。」
贪食鬼深吸了一口气,咒骂道。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是很想吃屎。」
「可你已经在吃了。」
「他妈的………」
贪食鬼怒极反笑了起来,紧接著,又一阵幽幽的叹息声中,他坦白道。
「好吧,我对于清算之日的看法是……维持现状就好。
虽然目前,我已经必不可免地吃了些屎,并且在未来,会吃得更多,乃至变成一只屎壳郎。可在当下,粪坑还没有弥漫出去,偶尔还能见到一些花花绿绿,还挺不错的。」
这是一个较为中立的、消极的态度。
骨瓷家对此没有过多的评价,只是提醒道。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说吃屎,真的吃过?」
「闭嘴。」
骨瓷家忽然醒悟道,「哦,也是,你之前曾吞食过一座废弃的城邦,想必,那些地下化……」「你再多说一句!」
怒喝中,猩红的触手直接砸了过来。
「哈哈。」
骨瓷家难得爽朗地笑了几声,算是把话题就此略去。
阐明了自己的态度,贪食鬼又追问道。
「你呢?你是什么想法?」
骨瓷家的声音轻了起来,带著一种莫名的无力感。
「我的话……我对于清算之日不感兴趣,对于新世界留给我的位置,也没有任何期待。」
贪食鬼挑了挑眉,如果他有眉毛的话。
「你这个回答,听起来像是站在了文明世界的那一边。」
「这怎么可能?」
骨瓷家的身子后仰,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让椅背支撑著。
「我不认为文明世界的存续,还能挣扎多久,也不认为清算之日降临时,所谓的拯救有多么诱人。我只是单纯地站在我自己这一边。」
说到这,他悲怜地打量眼前这团扭曲的血肉。
「其实……我觉得你很可悲,混沌诸恶的一切都很可悲。
当你们沉沦于混沌的那一刻起,你们的意识就从灵魂的根本上,产生了无法逆转的畸变,就像溺水而不自知一样。」
贪食鬼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带著几分指责的意味。
「那你呢?骨瓷家,你也是混沌诸恶的一员。
同样是在粪坑里游泳,你怎么会自大地说起,要比其他人更清醒呢?这是否太可笑了些?」他真的很喜欢用粪坑来比喻。
对此,骨瓷家也不反驳,只是叹息道。
「也是,我们都是傲慢的,被偏执裹挟的。」
贪食鬼继续追问那个答案。
「你究竟想要什么?」
「死亡。」
骨瓷家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渴望的是死亡。
彻底的、永恒的、安宁的死亡。」
答案一出,破旧的餐厅再次陷入了一阵漫长的静谧里。
餐厅之外,灵界变化依旧,时不时有大量的废墟从时骸之都中剥离出来,像是枚巨大的泡腾片,一点点地分解。
某个瞬间,骨瓷家像是重新积蓄起力量般,开口道。
「你说的对,我不能任由美食家就这么颠覆伤茧之城。
一旦他的席位领先了我,那么我想荣登半神、取代终墟的计划,必然会受到巨大的阻碍。
同样,我也不能坐视伤茧之城的毁灭。
若是曙光走廊中断,文明世界必将遭到致命的打击。
一旦存续遭到恶化,走向彻底的沉沦,这势必会加快清算之日的到来。」
他攥紧了拳头,覆盖皮肤的骨瓷发出细微的崩裂声,激起阵阵尘埃。
「我可一定要死在清算之日前。」
听完骨瓷家这一系列的发言,贪食鬼眨了眨他那几十双眼睛,失声道。
「你果然是文明世界的奸细!」
「只是恰到好处的制衡罢了,」骨瓷家不屑道,「混沌诸恶之间彼此攻伐的事,还少了吗?」「哦,也是。」
贪食鬼情绪立刻稳定了下来,刚想点点头,又突然喊道。
「你不是终墟最忠诚的子嗣吗?这分明是背叛吧!」
骨瓷家有些头疼,咒骂道。
「你的所做所为,难道不是奔著取代共一去?」
「哦哦哦,抱歉。」
几番声讨之下,双方都意识到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竟产生了那么一丝惺惺相惜的感觉。
经过了足够长的铺垫,骨瓷家认为是时候展现自己真正的目的了。
他刚欲开口,一阵令人心悸的波动掠过心神,强烈的寒意令思绪都僵硬了一瞬。
不止是骨瓷家,贪食鬼也有相同的感受。
两人齐齐地看向时骸之都的方向,越是临近这座城邦,那股冻结感越发明显。
川流不息的海獭群们,被这股涟漪惊吓到了,成群的队形突然溃散,有些慌张地逃窜,还有些紧张地抱住了彼此。
海量从时骸之都内剥离出的废墟,更是一并凝滞在了空中,无法行进一分一毫。
贪食鬼艰难地张开口,喃喃道。
「这是……那位存在的力量。」
他惶恐道,「不对啊!他不该处于休眠中吗?怎么会被突然唤醒了!」
骨瓷家不语,只是望向了更上方,更遥远的现实之中。
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猜到了异样的源头,意外于,美食家竟能从终墟手中,取得这份重要之物。但更令骨瓷家后怕的是,自己居然对此全然不知。
难道,终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随著残缺的指节重现于世,被囚禁尘封的意志发狂了般,试图挣脱牢笼。
环绕时骸之都的无数锁链顿时绷紧,碎裂声接连不断的同时,时骸之都的上浮速度更是加快了几分。直到有巨神的伟力拔地而起,强行压制了这一躁动,骤起的风波才算是得到了遏制。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在指节的不断吸引下,来自于恒终寂静的恒解之力,迟早会再度显现。
一瞬间,骨瓷家便下定了决心。
时骸之都决不能上浮至现实,它必须被摧毁于灵界之中。
他不清楚巨神与贤者的意志。
也许,她们出于对文明世界的危机感,选择压制原初混沌的反扑,寻求挽救时蚀者的机会。若是成功了还好说,一旦失败了,这无疑会打乱自己的计划。
骨瓷家不会赌这种事。
正如他先前说的那样,不在乎文明世界的存续,也无意于新世界的重生。
从始至终,骨瓷家想要的仅仅是永恒的终结,为此不择手段。
骨瓷家快速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要干嘛?」
贪食鬼紧张了起来,若不是他的力量始终禁锢周围区域,不然自己早跑路了。
骨瓷家毫不犹豫地说道。
「暴露你自身的气息,引来共一的降临。」
在一头恶孽亲临的情况下,巨神与贤者必然会选择最为保守的办法。
摧毁时骸之都。
确保伤茧之城的安全,令文明世界能支撑得更久的同时,这也能破坏掉美食家的行动,确保自己的地位。
更何况,越是混乱的局面,骨瓷家越是有机会付诸行动。
「你他妈疯了吗!」
贪食鬼乱叫了起来,反抗起了骨瓷家的压制。
无数猩红的触肢从废墟里钻出,厚重的砖石逐一脱落,露出内部早已被同化的血肉之躯。
「虽然这仅仅是一具分身,一道延展的意识。
可一旦我被共一吃掉了,他绝对会闻著味过来,把我本体整个吞掉!」
自贪食鬼踏上命途之路至今,一直与共一保持著非常完美的距离,不给对方任何吞食的机会。某种角度上来讲,贪食鬼简直是躲猫猫的天才。
「不必担心这一点!」
骨瓷家强迫他冷静下来,解释道。
「我只需要你引起共一的注意,令他降临于此。
而在此之前,我会彻底抹杀掉你这具肉体,确保不会有任何气息留下。」
贪食鬼尖叫依旧,「他妈的,混沌诸恶人均道德洼地,你觉得你的话可信吗!」
骨瓷家也被惹恼了,怒骂道。
「你不主动的话,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配合!!」
对付这种滚刀肉,就是需要明确的威胁来压制。
言罢,贪食鬼当即老实了不少。
他太清楚骨瓷家这种疯子,会做出何等极端的事情了。
贪食鬼安慰起了自己。
「行吧,反正为了确保本体的安全,我也不打算留下这具肉体了。」
骨瓷家眉眼一阵抽搐。
完全无法想像,当年共一到底对贪食鬼做了什么,能让他小心谨慎成这副模样。
整座废墟彻底破裂,将贪食鬼那庞大臃肿的血肉之躯,完完全全地暴露了出来。
始点命途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扩散出成千上万的触肢,抓握起四周的残片逐一融合。
事实上,按照始点命途那极端的理念,灵界本身也是被融合的一部分。
为此,猩红的肉团之上,更是张开了一张张大口,肆意地吸纳。
灵界内溢散的源能纷纷倒灌了进去,形成了一道道巨大的涡旋,海量的力量填入这具肉体之中,令其迅速膨胀。
巨神与贤者本就被恒解之力的突然出现,弄得精神高度紧绷。
贪食鬼这番嚣张的现身,更是直接引起了她们的留意。
不必骨瓷家出手,抹杀这具肉体的存在,来自于崇高伟力的打击就已经降临。
煌煌辉光突兀地降临,不掺杂任何命途之力,仅仅是汇聚起最为精纯的源能,以实质的、纯粹的能量进行轰击。
骨瓷家无声地隐匿于流光之中,迅速远离了该区域。
在他的注视下,贪食鬼不做任何反抗。
庞大的肉身,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崩解、蒸发。
毁灭的最后,一根猩红的触手朝著骨瓷家的方向举了起来,末端分叉,像是凸起了一根中指。随即,化作灰烬消散于斑斓的色彩间。
这一击蒸发了整片区域的物质。
骨瓷家惊叹于这崇高的伟力。
抬头望去,宏伟的建筑群增殖了般,连绵不绝地遮蔽了上方的所有,犹如一片砖瓦构建的天空。奇迹造物·宁静之楼。
骨瓷家低声惊叹,「难怪啊,原来是引动了奇迹造物的力量。」
悲怜圣母那糟糕的状态,在混沌诸恶之中,算不上什么秘密。
尤其是对于骨瓷家而言。
过往岁月里,在拒亡者与苦痛修士们的冲突中,他曾有幸直面了悲怜圣母,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永恒之伤。
作为代价,骨瓷家那一次死得很彻底。
即便是终墟用心地再造,也是花费了近百年的时间,才令他从墓穴里归来。
混乱已经掀起,接下来骨瓷家要做的,便是尽可能地隐匿行踪,避免又一次百年的死亡。
可他似乎忘了,悲怜圣母或许因自身的伤势,只能凭借奇迹造物的力量行动。
但是,秘语哲人却不在此列。
绚丽的色彩中,一道根须迅速向著骨瓷家延伸而来,所到之处,区域被一步步地封锁,杜绝了任何潜逃的可能。
骨瓷家如坠冰窖,他固然是一位极其强大的存在,可仅凭现有的力量,直面一位飞升的存在,还是过于狂妄了。
幸运的是,这一次,命运站在了他这一边。
磅礴的混沌威能突兀涌现,规模是如此宏大,以至于覆盖了灵界的色彩,染起了一片片的晦暗,吞没了流光。
逐渐深邃的黑暗中,浮现起了一抹刺眼的猩红色,不断地扩散、蔓延,几乎覆盖了视野的所有。延展的根须调转了方向,宁静之楼则犹如对应般,紧随著猩红的蔓延而蔓延。
重重叠叠的拱门与廊道间,在那建筑群的最深处,有毫无情绪的声音响起。
悲怜圣母轻声道。
「久违了啊,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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