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凌平市纪委反映的情况,省高院高度重视,毕竟涉及市法院的班子成员,一旦出事,对法院系统会产生负面影响。
省高院纪检组的人第二天上午就到了凌平市,带队的是省高院纪检组的副组长王铁军。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纪检,头发花白,但精神头非常足,做事也是一丝不苟,临行前,省高院的领导多次提醒,一定要注意影响,可以查,但要控制范围。
王铁军这方面很有经验,他先和方远在市纪委碰了头。
两人关起门,先客套几句,很快步入正题,基调定了下来,联合调查,以省高院纪检组为主,市纪委配合,先从曹永年的个人财产和近三年经手的案件两条线同时入手,对曹永年的个人谈话同步进行。
王铁军做事不张扬,但效率很高。他安排人调取了曹永年的工资记录、房产信息、车辆登记、银行流水,同一时间另一组人去了市中院调阅曹永年近三年签字的全部民事调解卷宗,重点筛选建设工程纠纷和有涉外因素的案子。
两组人分头行动,当天下午在会议室里碰了一次面。
第一轮摸查的结果摆在桌面上时,连王铁军看了都觉得不正常。
堂堂法院副庭长,曹永年名下只有一套房产,是二十年前单位分配的福利房,八十多平米,房改时买下来的,至今登记在他本人名下。开的是一辆十多年前的老款代步车,市场价不超过三万。工资卡里的余额不到两万块,每月工资入账后很快就会转走一部分,剩下的刚好够日常开销。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个典型的老派副庭长,生活简朴,安分守己。
"表面上看干干净净。"
方远翻着那些材料,眉头微微拧着,"可昨天晚上他桌上那几瓶高级茅台,一瓶就顶他半个月工资,还有那桌海鲜,随便一道菜够他吃一个礼拜,还是太假了。"
王铁军点了点头,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上的银行流水单,"工资卡里的钱每个月都在往外转,转出的账户查过了,是一个不记名的存折账户,开户人名字查不到,卡号状态正常但没有绑定任何实名信息。这种转账手法很隐蔽,钱出去了就查不到落点,但如果仔细看转账的时间节点,跟某些案件调解结案的时间高度吻合。"
王铁军抬起头,"这种人最会伪装,房子住旧的,车开破的,面上看不出一点破绽。但他能一顿饭喝两瓶茅台,说明真正的钱不在他名字底下。转移的手法很专业,像是有人指点过。"
调查组连夜调整调查方向。
第二天一早,一组人开始倒查曹永年工资卡上每一笔转出的款项,同时调取那些转账对应的时间节点上,曹永年经手的所有调解案件清单。另一组人去了曹永年住的那套老房子的社区,侧面走访周边邻居,了解他平时的生活状态。
邻居们的说法跟表面数据对得上,老小区,平时不怎么见曹永年开车出去,偶尔碰见他提着菜回来,跟普通退休干部没什么两样。只有一个住在隔壁单元的老太太多了一句嘴:"他儿子在国外读书好多年了吧,听说读的挺贵的学校,曹庭长还说他儿子在外面打工挣学费呢,可我看他穿的衣服鞋都不便宜,哪像个打工的。"
这句话被调查组的人记在了本子上。
当天下午,调查组通过出入境系统查到了曹永年儿子的出境记录,在海外留学多年,就读的是一所每年学费折合人民币超过三十万的私立大学,同时通过银行查到了另一条线索,曹永年妻子名下有一个联名账户,户主是曹永年的妻弟,但这个账户的进出资金中,有多笔大额汇款是直接打入曹永年儿子在海外的学费账户。
钱没在曹永年名下,在他妻弟名下,在他儿子名下,在他身边一圈亲戚的账户里分散着
每一笔单独看都不到大额申报的标准,但汇总在一起,数额足以让一个副庭长二十年的工资收入望尘莫及。
方远拿到这些材料后没有声张,先给李威打了一个电话,"李市长,曹永年的事比表面看到的要深一些,调查已经有进展了,等材料固定扎实再向您汇报。”
方远的电话打过来时,李威正在办公室里翻看新城项目的进度表。
"材料固定扎实了再说,不急这几天。"
“好的,李市长。”
就在调查组对曹永年财产线索进行深挖的第三天,一名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敲开了联合调查组临时办公室的门。
他穿着市中院的制服,胸口别着执行员的工牌,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时显得有些紧张。
"我叫郑涛,市中院执行局执行员。"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王铁军和方远,深吸了一口气,"我有材料要反映,关于曹永年副庭长的,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
王铁军放下手里的笔,看了方远一眼,然后朝郑涛点了点头:"进来坐,慢慢说。"
郑涛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在上面来回摩挲了几次,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终于开口,"三年前,我还在民二庭当书记员的时候,经手过一个建设工程纠纷的调解案。当时曹永年是主审法官,调解结果出来之后,我觉得判决倾向性太明显了,原告方证据不足,但曹永年硬是判了原告胜诉,赔偿金额还不小。我私下找他提了一嘴,说这个案子是不是再合议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从那之后,他就开始针对我。先是把我从民二庭调到了执行局,说是'轮岗锻炼',但去了执行局之后,所有稍微复杂一点的案子都不让我碰,只让我做文书归档和送传票的活儿。我申请参与案件执行,他就在上面批示'该同志经验不足,暂不适合独立执行'。三年来,我一共申请过八次参与执行,全部被他拦下来了。"
郑涛说到这里,眼圈有些发红,"我本来以为他就是记恨我那次提意见,后来我才慢慢发现,他拦着的那些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被执行人或者原告方,都是他平时来往密切的人。我后来偷偷做了个统计,列了一个清单,里面有十几个案子,都跟他经常一起吃饭的人有关。"
他把牛皮纸袋推到了王铁军面前,"这里面是我这三年整理的记录,包括我申请参与执行被驳回的文件复印件、那些案子当事人的基本信息、还有曹永年跟其中几个人在法院附近一起吃饭的照片。我留这些东西不是想害谁,是怕有一天出了大事,连一个能证明这件事不正常的人都没有。"
王铁军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先看着郑涛问了一句:"你手里这些材料,之前跟其他人反映过吗?"
"没有。"郑涛摇头,"我不敢。曹永年在法院干了二十多年,人脉太深了,我一个小执行员,跟他硬碰硬就是找死。这次听说是省高院纪检组直接下来查他,我才敢来。"
王铁军点了点头,把纸袋放到桌上,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材料我们收下,会认真核实。你回去正常工作,不要声张,如果有需要补充的情况,我们再联系你。"
郑涛站起来,朝王铁军和方远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王铁军打开纸袋,把里面的材料取出来一张一张翻看。方远凑过来一起看,翻到第三页时,两人的目光同时停住了。
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记录表,上面列着七个案号、当事人名称和结案时间,每一行后面都注了一行小字:经核实,该案被执行人/原告方与曹永年存在非正常往来关系。在表格末尾,郑涛用红笔写了一句补充:"七案中有四案原告方委托律师与曹永年同乡,另一案被告方的担保人是曹永年妻弟的朋友。"
方远看完之后,慢慢靠在椅背上,"一个被压了三年的年轻执行员,手里能攒出这么细的东西,说明法院系统里知道曹永年有问题的人,绝对不止他一个。"
王铁军把材料整理好放进文件柜里先,"那就一个一个挖,郑涛开了头,后面会有人跟上的。"
当天晚上,李威在办公室收到了方远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曹永年案出现新证人,市中院执行局执行员郑涛,主动提交曹永年打压下属、干扰案件分配的证明材料。调查组已接收,正在核实。情况比预想中更复杂,建议做好深挖准备。"
李威看完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一个在法院系统里一手遮天的副庭长,压着年轻干部三年不让碰案子,背后护着的那一摊东西,绝对不会小。
郑涛鼓起勇气递上来的这份材料,像一根引线,顺着它走,能炸开的东西恐怕不止曹永年一个人的问题。
他拿起手机,给方远回了两个字,"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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