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永年被市纪委从酒桌上带走，他很精明，做事也小心，所以才能一直相安无事。
这次是有点倒霉，想到是李市长亲自下的命令，让他心里没底。
人被带到市纪委谈话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灯光有些刺眼。
方远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记录本和两杯水，身后坐着一个记录员。
曹永年被带进来后先打量了一圈房间，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自己拉开了椅子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姿态反而比在海鲜楼时松弛了一些。
方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曹永年反而先开口，"方书记，今晚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我一个副庭长，跟几个朋友吃顿饭，喝点酒，就算有违规，顶多是纪律问题，不至于这样吧？"
他故意在"副庭长"三个字上拉长，提醒对方自己的身份，不是随便让人拿捏的，流程是透明的，规矩是摆在。
方远笑了一下，"曹庭长，吃饭的事后面再谈，今晚请你过来，不单是为了那顿饭，你先听听这个。"
方远从手机上调出一个文件，按下了播放键。曹永年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清晰地传出来，调解室里那句"你陪我吃顿饭、好好聊聊，这个案子我给你按最小金额处理"，后面还有更露骨的几句话，一句接一句，没有任何间隔地放了出来。
曹永年的脸色在录音播放的前十秒就变了。
他先是僵住，随后猛地坐直身体，两只手攥成拳压在桌面上，声音突然拔高，"这是陷害！方书记，这声音是合成的！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什么样的话做不出来？我从来没说过这些话，这是有人故意要搞我！"
他喊完这几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方远的手机屏幕。他在赌，赌对方没有更硬的证据，赌那个录音只是某个程序上的漏洞，赌这不过是一次试探。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些年做的事虽然不干净，但从来没留下过什么直接的、能钉死他的把柄。他懂程序，懂证据规则，懂"疑罪从无"四个字怎么写。
方远没有反驳，任由他喊完，等到曹永年的声音低下来，才缓缓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翻开，语气依然平稳："曹庭长，你说声音是合成的，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方远把文件转过来推到曹永年面前。那是一份通话记录的打印件，上面清楚列着一个号码，在调解当天下午与曹永年的手机有过三次通话记录，其中一次通话时长超过七分钟，号码正是周若彤的手机号。后面还附着一份调解室的预约登记表，曹永年的签字赫然在列，时间、地点、当事人姓名全部对得上。
曹永年的目光落在那份通话记录上，他怎么都没料到会被人录音。
"录音是技术合成的，调解室登记表上的签字是合成的吗？通话记录是合成的吗？你说有人要搞你，那你告诉我，谁会为了搞一个副庭长，花这么多功夫去合成一段录音、伪造一份登记表？"
曹永年喉结动了动，仍然挣扎着说了一句："那也不能证明录音里的声音是我的……"
"曹庭长。"方远把手机屏幕朝他这边转了一下，"你知道那位当事人是谁吗？"
曹永年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这件事，记得那个年轻女人，他脑子里冒出过的念头是漂亮，年轻，温柔，如果能和她上床就好了，于是就开始动歪心思，仗着自己手里有权，他更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每句话每个字都记得。怎么都没料到会被人录音。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稳妥"，就这么被一个他根本没放在心上的当事人给撬开了缺口。
方远冷哼一声，盯着曹永年，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叫周若彤，华商联会在凌平的投资总负责人，她爷爷是爱国华侨，李市长亲自带队请回来的贵宾，几百亿境外投资进凌平，她是牵头人。你今天下午在调解室对她说的那些话，录下来的只是一个片段。如果你坚持说声音是合成的，那我们可以把原始音频送到省里去做声纹鉴定。但我要提醒你，到时候鉴定结果出来，就不只是今晚谈话这么简单了。"
曹永年的后背慢慢靠回了椅背上，手不自觉的抖了几下，听到对方的来头，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栽了。
这次惹了不能惹的人，她背后的人是李威。
曹永年脸上的红在灯光下一点点褪去，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低下头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方书记……我……那天下午确实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一时色迷心窍，说了糊涂话……但仅此而已！就是说了几句嘴上的话，没做任何实际的事，调解也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方远目光没有移开，冷冷盯着曹永年，"我记得刚刚你还说录音是合成的，曹庭长，你是法院的，铁齿铜牙，我想知道你说的到底哪句是真的？"
曹永年被这句话噎住了，缓了半天，他意识到不承认根本行不通，"我……我是一时慌了，怕担责任，才说了谎。方书记，我承认，我说了那些话，我认错，我愿意接受组织处理。但真的只是嘴上说了几句，没有其他的了，您要相信我……"
方远合上记录本，"你刚才这段新的说法，我会如实记入谈话笔录。今晚先到这儿，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明天省高院纪检组的人会过来接案。"
曹永年猛地抬头，"省高院？方书记，这事至于吗？我认错、我写检查、我愿意接受处分——"
"曹庭长。"方远打断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件事现在归谁管，不取决于你认错的态度，取决于你犯的事到了哪个层级。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怕担责任就撒谎，那我问你，你刚才说的'仅此而已'，敢保证不是另一个谎言吗？不过你可以放心，市纪委调查会公平公正，尊重证据和事实，绝对不会胡说也不会冤枉人。"
曹永年彻底傻了眼，高院要来人，事情真的闹大了，额头上的冷汗落在桌子上，这年头的干部，哪有不怕查的，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方远没有再追问，拿起记录本站起来，对旁边的记录员交代几句，"把谈话内容整理好，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留作明天移交省高院的材料。”
“好的，方书记，我连夜整理出来。”
“辛苦了。”
方远再一次看向曹永年，“就是因为诶有你们这些人，我们忙到家都没时间回，身体透支。今晚你在这休息，有任何需要跟值班人员说。"
曹永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膝盖上，目光盯着桌面上的水杯，方远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曹庭长，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后面都会有人去核实。与其想着怎么少说，不如想想怎么把问题说清楚。"
曹永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谈话室里，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脸，然后把手掌摊开放在桌上，盯着自己那双手看。
这双手签过多少份判决书，盖过多少章，接过多少人递来的"心意"，他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他自认为自己懂法律、懂程序、懂怎么在灰色地带里走得稳稳当当，可现在坐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他忽然发现自己懂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帮他把录音里那些话抹掉。
方远回到办公室没有急着走，把今晚的谈话记录翻看了一遍，拿起手机给李威发了条消息："李市长，曹永年承认录音中内容属实，但坚称'一时糊涂、仅此而已'，未交代更多问题。录音+通话记录+登记表已固定证据，明天上午省高院纪检组接人。市纪委会进一步联合核查其近几年经手的案件，彻底查清楚。"
消息发出后，方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是真心感谢李威，自己被省纪委约谈核查的时候，只有李市长在关心这件事。
那种感觉是暖的，从心底透出的暖。
他也是纪委老人，曹永年嘴上认了，明显避重就轻，这是一个在系统里泡了二十多年的人本能的自我保护。
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说多少是"违纪"、说多了会变成"犯罪"。
这种人最难啃，因为他自己就是法律方面的专家。
市政府办公楼里，李威的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了一下。
今天的事情刚刚处理完，同样有了几分倦意，铁打的身体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他看完方远的消息，在回复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李威将文件整理好，起身离开，先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凌平市需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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