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列车在深夜的黑雾轨道上疾驰,车头灯劈开前方的浓雾,像一把窄而长的刀,把黑暗一寸一寸地切开。

终点站的轮廓在后视窗中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几点昏黄的灯火,被涌上来的黑雾一裹,彻底不见了。

车厢里很静。

江沉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搁在膝盖上,黑雾戒死气沉沉地套在食指上,像一枚从废墟里捡来的旧铁环。

鬼新娘坐在他身侧,大红嫁衣的裙摆在座椅上铺开,借着车窗外偶尔掠过的幽蓝电光,能看见那上面沾着的尘土和几处被诅咒腐蚀出的焦痕。

冰灵没有坐,她站在车厢后部靠近车门的地方,半透明的冰晶长袍在行驶的震颤中轻轻晃动。

她从不主动找位置坐下,尤其在列车上。

铁洛靠在车厢另一头,闭着眼,呼吸沉重。

苏鸢用星轨的星光治疗术帮他稳住了那条从脊柱深处翻涌上来的诅咒,但治标不治本。

他的左眼眼白里还残留着几丝幽绿,像被水泡过的旧墙皮,随时可能剥落。

他左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掐着掌心,一下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醒着。

回程的路线避开了常规站点,走的是鬼王宫与终点站之间的一条专线。

这条线是鬼王宫的亡灵在轨道上开出的,路段大半藏在黑雾深处,高塔和铁壁的舰船都摸不着。

路况不算平稳,列车时不时会碾过几截被黑雾侵蚀的旧轨,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冰灵偶尔会伸手扶一下车厢壁,指尖凝出的霜花在铁皮上一闪即逝。

“鬼王宫离终点站有多远?”铁洛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喉咙里埋了砂纸。

“看路况,今晚这条线快的话,明天凌晨能到。”江沉没有回头,“到了鬼王宫,让沈泠给你安排一间静室。”

“你身上的东西现在只是暂时被压住了,要是再乱动,我不保证能压得住第二次。”

铁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睁开右眼,望着车顶那盏忽明忽暗的风灯,像在数自己还能撑多久。

鬼新娘偏过头,看了一眼铁洛,又收回目光。

她靠近江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体内的那道旧伤,和我在铁壁主城里感应到的空间诅咒同源,如果那个灰白袍子的人还在铁壁附近,压住铁洛就只是暂时的,我们得尽快。”

“我知道。”江沉说,“所以先回鬼王宫。”

鬼新娘没再多说。

她把那枚还没成型的戒指雏形从袖中取出,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

暗金纹路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还是看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像在把玩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凌晨时分,列车冲出了最后一段黑雾。

鬼王宫的轮廓从雾中浮出来。

尖塔、城阙、缓缓流转的幽蓝鬼火,像一座从阴间探进阳世的宫殿。

宫门口的吊桥落下来,沈泠抱着阿绿小跑着迎出来。

她一眼看到江沉,又看到鬼新娘,然后看到冰灵,最后看到被搀扶着走下列车的铁洛,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几步跑上前:“这是谁?怎么伤得这么重?”

“铁壁的客人。”鬼新娘从她身边走过,大红裙摆擦过她的碧色裙角,“给他找间没窗户的静室,别让太多人靠近,他身上的东西会认人。”

沈泠“哦”了一声,眼睛在铁洛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问江沉:“他是铁壁的?就是那个说要把亡灵都赶出去的铁壁?”

“是。”江沉拍了拍她的脑袋,“但现在不是了,先去安排。”

沈泠点头,抱着阿绿转身就往宫里跑。

阿绿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回头朝江沉叫了一声,声音在鬼王宫的夜风里散得很快。

鬼王宫的偏殿还亮着灯。

双鱼的传讯晶石摆在殿中的矮案上,她本人不在,但那枚玉佩投影出一片极淡的蓝光,正用她的声音说着黑雾戒的修复方案。

江沉听了一会儿,把左手的戒指摘下来,放进鬼新娘准备好的那盏暗红色薄雾中。

薄雾是用鬼王宫深处的幽冥之力调出来的,能温养戒体,但过程急不得。

江沉盯着那盏雾看了一阵,才说:“得养几天。”

“几天算快。”鬼新娘靠在他旁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你先去歇着,戒指没修好之前,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她嘴上这么说,但江沉没动。

他知道接下来这几天不会太平。

铁壁的舰队在终点站外围还没撤干净,高塔在铁壁主城里的暗子也不会因为铁洛脱险就消失。

那个灰白袍子的空间诅咒者,还有他口中那个“老师”,像一根扎在所有人心底的针。

江沉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塔顶裂缝中那些转动的眼睛。

急讯是第三天夜里到的。

沈泠冲进来时,江沉正在偏殿里查看黑雾戒的恢复进度。

她喘得厉害,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怀里阿绿被颠得“吱”了一声。

她把一枚传讯晶石塞进江沉手里:“鬼王宫外围的传讯法阵收到的,加密传讯,不是我们常用的频段,铁壁来的。”

江沉把晶石贴在额前。

极短的一句话,带着铁壁军人特有的冷硬,和某种被逼到墙角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恳切:“我是铁壁第二舰队指挥官铁铭,铁洛旧部。”

“铁壁已不在我们手中,请求与江沉阁下会面。”

后面附带一个坐标,指向鬼王宫与铁壁势力范围之间的一处废弃中转站,时间在两天后。

他把晶石递给鬼新娘。

鬼新娘没接,只就着他的手听了一下,眼睛眯起来:“铁铭这人,我听过。”

她顿了顿,走到窗边,“铁壁三大舰队,就第二舰队最少参与亡灵清剿,若说铁壁还有谁能被说动,铁铭排第一。”

“但他也可能是高塔放出来的饵。”江沉把晶石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扫向角落里的冰灵。

冰灵今晚没有去练冰,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尊半透明的冰雕。

江沉知道她在想什么。

铁壁二字对她来说,和矿场、监工、锁链这些词绑在一起。

他若是答应见铁铭,冰灵不会反对,但心里不会舒服。

“所以得先问问他,拿什么证明自己不是饵。”鬼新娘靠在窗边,袖口滑下去半截,露出小臂上那道已经结出暗红色新肉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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