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式又递过去几个钱,让摊主详细说说。
摊主喜眉飞色舞,努力回忆,添油加醋又给他说了一通。等段成式捧著胡饼和一肚子故事回去。
猫儿在旁边听著,愣了好一会。
好像有点熟悉,但好像也不是很熟悉。
连两个书生救了龙王爱女一命,书生死后龙女求父亲降雨,龙王亲自去阎王殿里讨魂的事都说出来了。
把她听一愣一愣的。
段成式兴冲冲说完,还问江涉:「先生听过这事没有?」
江涉想了想。
他认识的龙君也没有女儿。
敖白活了几百年,连个老婆都没有,还是光棍一条,成天就想著吃甜的东西,最爱喝的就是果子酒。
罢了,真相辱龙颜面,江涉还是不开口了。
江涉于是摇了摇头。
「没怎么听过。」
有个妖怪坐在旁边,眼睛斜斜地瞧他,满脸写著不敢相信。
老鹿山神笑眯眯看著这一幕。
船家不知道这帮读书人又在嘀咕著什么,大手一挥。
「走了!估摸著明天能到越州,再接著俺走两三天,就到台州了!」
船上的一月时间,眨眼而过,现在已经快要腊月了。
之前的每一年,每到这个时候,段成式都在家里等皇帝给他爹或者外祖的赏赐。到时候,家里的几个长辈,一定是会让下人给他带过来的。
他父亲是宰相,外祖也是宰相。他娘有诰命,祖母也有诰命,外祖母也有诰命。
几个大人和几个老人围著转著他和他弟,把子弟养宠爱非凡。
眼看就快到了台州。
段成式吹著冷风,望著渐渐离开的渡口,江水平阔,飞鸟在天边徘徊。
这么瞧著,他心里多了一些舍不。
从长安到台州,有四千五百里远,他们中间绕过路,还要再多走上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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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路都有走完的时候。
所有的故事都有听尽的时候。
几千里再远,终有抵达的这一天。
段成式坐在船上,难没有再问各种稀古怪的故事,而是空空望了一会江水。
又用余光看著那位「山神」,猜著老人家到底有多大岁数了,见过哪朝哪代。
听这位谈起鬼娘娘,语气像是随意的闲谈,似乎活远远比鬼娘娘要长。
有唐以来,才不过两百多年。
段成式在心里算了一遍,二百二十六年。
他忍不住想,这位身边的老人,在他年轻的时候,又经历过几朝几代?
江水缓缓,夕阳满天。
水上的日落,把一江水照与高天连在一起,冷风之中,晚霞格外妩媚。渐渐地,霞光暗淡下来,天空变蓝而剔透,他们裹著厚厚的袍子,煮著一锅鱼粥。
热香扑面而来。
段成式心里揣著心事,没有多大胃口,低头收拾笔墨。
他已经听过、见过了太多的故事。夜里躺在船舱里,闭上眼睛,就能立刻想起来好多事。
想他没见过的东市的妖鬼,想传说中渭水的水神,之前是一条大白龙,现在是一条黑漆漆的蛇。
想那送了好几天鱼的夜叉。
段成式为了听故事,连买了好几天,那小孩钓上来多少条,他就买了多少条。自己吃不完,就给仆从吃,就给几个同窗带著吃,吃这些人叫苦不迭。
段成式自己吃也没有胃口了。
但只要一想到,那些鱼是水里的夜叉统领,一条条挂上去的,他竟然觉,自己还能再吃几天。
他慢慢喝著鱼粥。
段成式又想起了那座仙山,想到了仙山上的白鹤,还有那两位道长,年轻的三水道长,竟然是年老的十五观主的师父。
还有那位初一道长,竟然是三水道长同年的师弟。
段成式每每想起,心里都有异的感觉。
又有太行山,又有泰山。
他在太行山看到了两千多年前的古字,又在泰山见识了幽冥,亲自走过轮回路,照过了孽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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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山神眼疾手快,他可能迷迷糊糊之中跟著往前走,就以活人之身再投胎一遍了。
泰山下,他又见到了鬼差,见到了小鬼。
段成式默默想著。
仆从呼噜呼噜吃著粥,仰头看著满天的星子,传说中的河汉就在他们头上。
仆从感叹一声:「要是再有个鸡蛋,裹上一口腊肉就好了。」
段成式递给他一个飘著热气的胡饼,刚从锅里热好的。
「吃饼。」
仆从啃著大饼,就想不起那些有的没的了。
吃到一半,天上竟然又下起了雪。
细细碎碎的雪粒,从天上飘了下来。让段成式抱著碗抬起了头,按理来说,这边冬天是没有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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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也笑:「看来几位碰巧了。」
段成式欣赏了一会微小的,不怎么能看见的,落在江上立刻就化了的雪。他忽然探究起这段路的起因,问。
「前辈去台州是要做什么?」
江涉慢悠悠吃著鱼粥。
鱼是新鲜钓上来的,切成薄片,稍微腌一下,放进粥里一滚,和姜丝一起很快就熟了。最后加上盐花和葱段。吃起来鲜美可口。
「见见两个朋友。」
妖怪也有一个小碗,里面肉多米少,像是专门把鱼肉切片撒了几粒米进去。
老鹿山神没有吃粥,只有一小杯酒,他慢慢酌了一口。
雪粒打在船上,江天冷风一片。
空旷寂寥之感,油然而生。
老鹿山神放下酒盏,忽然开口。
「今夜下雪,倒是让我想起之前开元十三年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太白在,元丹丘在,邻居家有两个姓杜的叔侄,他们也在。」
那是开元十三年的一岁之末,开元十四年的一岁之初。
他们刚见过了岐王和他儿子身死,在夜里回家,正好看到了邻居杜家叔侄一身冷雪,持著灯,等在雪夜,身边还有许多包袱,都是些菜盘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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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欣然把两人请进屋里。
小船上,江涉点了下头。
同在舟中,段成式已经变了脸色。那船家不知道开元十三年是哪个年号,他可是知道的。
一百二十年已经过去了。
还有那太白,那姓杜的人……
段成式悄悄放下了粥碗,安静地旁听。
江天开阔,远处的青山一道道,像是一个个黑黝黝的影子。细雪之中,一舟小如微尘。
老鹿山神继续道。
「那时候,先生说了侠道,儒道,仙道。今日我再说三词。」
「游侠,游宦,游仙。」
船家呼哧呼哧吃著鱼粥,已经吃到第三碗了,他平时在船上可吃不到这么讲究的东西,这粥里都加了姜丝呢,也就是这几个客官吃穿都讲究。
段成式已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老鹿山神笑说:「年少时,人多有壮志,好打抱不平。重然诺,轻生死,言出必行,救人于困厄。此为游侠。」
便是李白,元丹丘,三水,甚至初一。
江涉点了下头,抿了一口酒。
老鹿山神又笑道:「然而,天下士子游学之后四处奔走,游说君主,入朝为官。游于庙堂世间,入世建功,治国安民。便为游宦。」
是王维,是杜甫一家,是樊谦,也是今日同舟而行的段成式。
江涉笑了笑。
夜雪纷纷,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轻云遮住了天上的河汉,但没有完全遮住月光,时掩时藏,明明暗暗。
他们坐在小船上,同赏一江雪夜。
老鹿山神将酒一饮而尽。
「而在以武救难,治国安民之后。有人脱离俗世,云游山海,寻访仙迹,求道修行。入道者,即是游仙。」
明月渐升。
江涉望向远处江水尽头,群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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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雪簌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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