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远了。
家里的仆从也找过来了。
两个小孩愣愣站在「鬼宅」的门口。
这是他们祖父的说法,但是这两个小的昨天悄悄打听,别人完全不知道那边的宅子还闹过鬼呢。
「小郎君——」
仆从总算找过来了,赶紧蹲下来,把这两个矮墩墩的小孩抱在怀里,上下翻看,有没有磕碰到,有没有伤到。都看过一遍,她松了一口气。
「你们怎么跑这么快。哎呀,这是那宅子的门口……」
仆从看那空荡荡的宅子,下意识就明白双生子不说话的原因,她摸了摸两个娃娃的脑袋,哄著说。
「神仙藏起来了,不是不愿意见到你们……」
两个小孩互相看了看。他们长十分相似,像是中间有人放了一面镜子。
两人的眼睛都是亮闪闪的。
「不对。」女孩说。
男孩的眼睛闪闪发光:「我们见——唔,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又想起来那个「嘘」,连忙伸出胖爪捂住了嘴,互相看了看,眼睛都弯了起来。两个孩子在仆从的不解之中,偷偷地笑。
哎呀,他们看见神仙了呢。
一对双生子高兴了好一会,任由仆从念念叨叨。让他们小心走路,不要跑那么快,现在天冷,出门最好再带个毛领子……
仆从在外面驾车,还有人在地上走路。
双生子在马车里窃窃私语:「你说那个是阿翁说的神仙吗?」
「肯定是!」
「那么小的应该是妖怪了吧……」
「阿翁还说我们看不见神仙,哼,这不就看到了。神仙还会在宅子里住呢。那些妖怪都会说话啊。」
「你看那还有老鼠,就是阿翁说的老鼠精……」
两个小孩偷偷摸摸说话,心里拥有一种极大的满足,他们还记神仙那个「嘘」,觉他好和气,好神秘,好厉害。
马车摇摇晃晃,外面传来声音。
「小郎君小娘子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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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孩一下子闭上了嘴,互相看了看。女孩探出脑袋,和外面人说:「枣花糕!」
那仆从还以为他们要吵嘴,争执一会,刻意等了等听另一个人说话。等了一会,却没有听到话声,怪了下。
仆从嘀咕:「今天真是怪了,没吵起来。」
马车里,双生子笑眯了眼。
小小的心里充斥著保守秘密的幸福。
他们互相看了看,忽然学著神仙的样子,小小地一声。
「嘘——」
……
……
远处,段家的仆从把马车驾到了城外的码头,然后为了方便,转手就把这两辆马车给折价卖了。段成式真是个财大气粗的。
接下来,他们走水路。
段成式的行囊不少,有书,有笔墨纸砚,有换洗衣裳,还有被褥、干粮、许多杂物,都是一箱一箱放著的,被打理清清楚楚。
相对来讲,江涉的行囊就少了很多了,根本没有。
猫儿在他身边,提著自己的小箱子,里面是一些玩具和糖。本来江涉是想把她这些东西一起收起来的,但这妖怪很坚持,喜滋滋在手里拎著。
老鹿山神也在,这老人家看起来岁数极大,却也没有带什么东西。
他们上了一艘小船。
船家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壮小伙子,刚成婚没几年,晒黑黝黝的,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齿,很爱讲话。
段成式于是和他打听故事。
「俺是兖州的,跟樊公是同乡,郎君是个读书人,应该晓樊公吧?朝堂上的大官!」
樊谦在兖州的名气很大。
段成式一笑,又问他船,问他行船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过什么有意思事。
「客官问俺这船?船是家里传下来的,听说是从我家老阿公那辈就开始用了,算算也有些年头了。」
「怪事倒是一堆……」
船家慢悠悠划著名船,这段路还算太平,因此他敬畏之心也少了一点。等风大浪凶的时候再敬畏不迟。
「俺有一回看见过南边的人,是个老人家,脸上刺了好多东西,连本来样子都看不清楚了。俺向他打听,才知道他们附近几个村里的人都这样打扮,为了吓一条作乱的恶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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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成式听津津有味。
在他旁边,抱著小箱子的妖怪,在听到恶蛟的时候,口水都要留下来了,忍不住问。
「恶蛟在哪里呀?」
「听说被当地的城隍爷给除了,费了好大力气,前前后后花了十几年。俺看那老人身边的小孩,脸上就没有刺画了。」船家撑著长篙。
「哦……」
妖怪声音拖长长的,一下子失了兴趣。
「俺还听说,幽州北边,也就是渔阳那一片,海上有大鱼斗起来了,生有六七丈长,死了被拍到岸上,可便宜他们村里人了……」
船家的声音酸溜溜的。
段成式已经让仆从取来纸笔,卷起袖子,在旁边奋笔疾书地记著。
他这么郑重,倒把船家吓了一大跳,黑黝黝的汉子浑身不自在,看著那些字,支吾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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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这都是大伙瞎传的事,算不真。没准那老头说不定是哪家的逃奴,或者早些年犯过事才这么说……」
段成式抓著毛笔,记到一半,抬起头冲他一乐。
「没事,我就喜欢这种当不真的事。」
咋还有人有这种毛病?
船家挠了挠头,很是不解:「那俺,俺继续说了……」
「船家尽管说!」
「俺听说,有个靠水吃饭的人家,有一回打到了个大螺,没看见里头有肉,就摆在那了。后来不知道为啥,他每次一回家里,饭菜就已经做好了。几回下来,那人心里害怕,就带了亲戚朋友埋伏在附近,结果发现是个从大螺里钻出来的女人,那大螺成了精。」
「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羡慕的不行……」
段家的仆从,蒲正,就坐在旁边,几次欲言又止。
这一回,他没忍住。
「怎么就是螺女,没有螺男?」
船家琢磨了下:「螺男也不能成婚啊。」
这话说的实在,把仆从硬生生噎住了。他坐在旁边,看著自家郎君把这螺女的故事也潦草记在纸上了。幸亏没把他问的螺男也写上去。
仆从收回了视线,继续望著远处好远好远的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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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乘船下来,段成式也买了个钓竿,坐在船上,尽管上不来什么鱼,但看起来那气势是有了的。
他膝盖上抱著闲书,又拿著纸笔,在旁边小案上写写画画,让不识字的船家很是敬畏。
现在已经是冬天,江风格外冷。他们现在还好些,没到隆冬冰封的时候,不然怎么也要等来年开春,冰雪化一化才能走。
遇到码头,他们就停一停,采买些东西,段成式就趁机和岸上的摊贩打听。
摊贩烤著胡饼,手下麻利,动作一点都没停顿。
他们这种在渡口的贩子,常年见到的人多了去了,人来人往,南来北往的。消息很是灵动。
「郎君问台州的神仙?那我不知道,台州那边我就知道有个望仙石。」
「不过那望仙石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之前还有人看个热闹,去附近的道观烧一烧香,这二三十年好像问的少了。」
摊贩低头看了一眼锅,灵巧地拿著长筷,把已经鼓起来的胡饼取下来,热气腾腾摆在摊前。
他还稍稍想了下。
「倒是越州,听说之前有两个人死了好几年,一个准备下葬了,一个被家里人埋了,硬生生又活了过来,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是个运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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