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鬼正在纠结,忍不住又吸了两口身上的香火气。
哎……
梦鬼不禁露出陶醉的表情。
他之前也见过几个小神小庙。有的是寻常的野庙,也就是淫祀,大多只是占了庙子驱使村人的小精小怪,梦鬼之前不屑一顾。有的是正庙,就如小的山神庙,河神庙,几乎每一个山头都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香火这么舒坦呢?
但拜的是鬼娘娘……
梦鬼又纠结起来,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心思浮动起来。
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身边几个小鬼忍不住往他这边蹭了好几步,都快把虚幻的身子贴在梦鬼身上了。顺势沾一沾那香气,随后不禁也陶陶然起来……
不过,他们怎么觉得。
那香火自己吸起来,也是舒服又轻松,就像是专门给自己烧的似的。
小鬼们面面相觑,忍不住又吸了一口。
……
……
远处,县衙的差役们还在嘟囔。
「鬼娘娘保佑,鬼童子们保佑,小人王柱,之前可是从来都没有作奸犯科的,您保佑保佑小人的小子,保佑保佑小人的婆娘。要是能也保佑保佑小人就好了,小人想当番头……」
番头就是这时候,衙门里的差役,捕快分番巡街,日常操练兵士之流,里面的领队。
保险起见,王柱连鬼童子都求了一遍。
俗话都讲,阎王好惹,小鬼难缠。这些童子是鬼娘娘的儿女,说话肯定有用。
王柱祷告之后,又换了身后的同僚上前。
张攀是城里的富户人家的幼子,家业由他大哥继承,他这个幼子就在县衙找了个差事去做,走在外头怎么说也是官家的人,说出去体面。
跟著匠人们忙活了两年,如今,鬼娘娘庙立成,张攀早就准备了香火,就等著在上峰面前献殷勤。
他把那高香从背后拿出来,恭恭敬敬摆在身前。
王柱也好,其他的差役也好,甚至县令自己都跟著愣了一下,那香有半个人高了,是怎么藏在身后的……
远处深山之中,梦鬼忍不住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香不对劲。
香火气阵阵飘来,香得让他都有些恍惚了。
原来庙里的那些鬼神,过的都是这种神仙日子?
「鬼娘娘,我叫张攀,是城东张家的老三。这是我们县令,县里的父母官……」
梦鬼有些动摇了。
他这两年听山神讲道,说的是像他们这样的妖鬼,除了借阴气地利修行之外,还有个办法,便是积攒香火。只要香火纯正,不伤天害理,就是正道。
那人的祷念字眼,就这么顺著香火气往他耳朵里飘,丝丝缕缕的,很是勾人心魄。
说起来,梦鬼这几年佛经道经看得多,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是谁烧给他的,总之都成了他要干的活。
梦鬼为此,硬著头皮揣摩过一番。
里面的文章很复杂,有的说,菩萨是「善男子」,而有的卷册上,菩萨宝象端庄,分明是个女子模样,还有的说「一切诸法,非男非女」,不知道具体长什么样。
梦鬼此时不禁往自己身上,稍微联想。
这么一想,鬼娘娘似乎也不错。
幽冥很多地方,尤其是十八层地狱,就是他一手建起来的,这么算他也是劳苦功高。
有人敬香立庙再好不过,再说了,有人拜就不错了,还在这里挑拣什么。
要是换了自己身边的这些小鬼……梦鬼的余光不禁往旁边瞄了瞄,看那几个蹭香蹭的飘飘欲仙的小鬼,心中警惕起来。
他轻咳一声,掸了掸自己的一身香火味,在小鬼们的羡慕嫉妒中一挥衣袖。
「我去看看。」
……
……
正是晴好的时候,现在是五月,一年最好的时节。
樊平听了他爹的话,这两年每天一早卖肉之前,就把儿子送到先生那里读书,每天做完活再接回来,正好回家用个晚饭。
上午,天还不那么热,蓝蓝的天空上飘著几朵白云,慢吞吞地被风吹著爬。江涉坐在皂荚树下,树叶沙沙直响。
妖怪正在教书,一群小力士们挤著看热闹。
猫儿小小年纪就已经有名师风范,千字文在半年前已经教完了,便开始学一些简单的诗文。
「鹅鹅鹅……」
威严的猫夫子写了个「鹅」给学生看。字是很端正漂亮的字,带上了很多江涉的小习惯。
小孩照著抄了个「鵞」。一个「我」下面压著一个「鸟」。
猫夫子看了看那个现在已经比自己高一点的小孩,又看了看那字,皱起小小的眉头,在心里偷偷仔细比量了一下,才松了一口气,带著夫子的威严说。
「你写错了。」
樊谦振振有词:「王家的鹅就是这么追我的!在我后面跑。」
「鹅是这么写的。」
「我娘说是对的。」小孩坚持。
猫夫子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鲤娘也是她的学生,她怎么不知道这个字还可以这么写。
猫儿的目光下意识向树下的某个人飘过去……
江涉观望许久,忍不住笑了一声。
两个小人提著书本和纸笔跑到他面前,江涉把身前写到一半的东西推到一边,看了一眼那纸。
「鵞」写得歪歪扭扭的,一会粗一会细,生动活泼,有的笔画惊慌得都要跑出去了。
江涉抬笔,在纸张写下几个字「鹅」「鵞」「?」「?」,然后抬起头。
「都是对的。」
两个小人都呆住了。
妖怪看了又看,仰起了脑袋,一副世界观受到了很大冲击的样子。
「为什么这么写?」
江涉便给这小妖怪耐心解释:「字字一样,难免呆板无趣,不仅如此,有的还会多写一笔少写一笔,为了让整幅字更漂亮些。这是读书人发明的。」
妖怪愣了一会。
以她宽广的学识,还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乱写字,就是为了好看。但她听懂了一点。
「他们乱写!」
「也对。」
猫夫子心满意足,拿起那张纸,就去教那小孩,「鹅」的四个写法。
江涉则继续写书,还没等拿起笔,外面就传来脚步声,接著,门口传来拍门声。
「江先生可在?」
「我们家阿郎送信来了!」
上午日光刺眼,江涉眯著眼睛一瞧,那下人中年模样,身形瘦高,一脸文气,是裴林的小厮。
门锁自然而然打开,赤刀将军守在门口,一言不发,也没有显露出身形。
这几年他都很老实,连小孩都没吃过,更没吓唬过——他既不想再去十八层地狱,也没剩多少道行可消耗了。
裴林的小厮一边送信,一边说。
「我们郎君想请您,明天一起去山脚下的鬼娘娘庙看看,听说可灵了。邹先生也去。」
明天是休沐日。
邹先生说的是邹秀华。此人十年前从泗水书院结业,转身去当了先生,如今在泗水书院颇有人缘,经常领著一帮学生游山玩水,快把泰山的石阶踩烂了。
裴林就要更悠闲一些。
他出了书院后,做了两年小小主簿。像他这样门第寻常,也不科举的,做官都要循资熬年头,日子一久,就觉得怪没意思。
当时的县令和刺史也没多礼遇他,干脆回家不干了。
现在,裴林除了每天在家里教教儿女读书,就只剩下游山玩水了。时不时去书院里讲两堂课,参加一下文人雅集,写写诗,喝喝酒。
江涉扫了一眼那信,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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