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空气格外舒爽。
江涉自己变老了,身边带著个长不大的小妖怪,难免得到不少惊惧的目光,他干脆让猫儿变成一只小小的猫鬼,把躯壳收进袖子里。
这样,裴林就看不见了。
一人,一猫鬼,慢慢走在石阶上。
裴林不知所以,还在兴高采烈招呼。
「江兄!」
「他们都说这鬼娘娘庙虽然刚建成一个月,但可灵了。邹秀华之前带著学生去拜过一次,回去就作了一首诗,这次是他非给我推荐,拽著我过来的。」
邹秀华已经是中年模样,今年三十四五岁,气质比之前温和许多,看不出当年一脚踹人的脾气。
江涉自己也老了,老得经常让妖怪叹气。
邹秀华慢慢悠悠走过来,一笑,语气悠然。
「我可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一让裴大去烧香,就没完没了的。」
小小猫鬼,扭过头看裴林。
裴林不知道被个妖怪盯住了,挠了挠眉毛。
「我烧香怎么了?亲戚朋友那么多,我家里还有那么多事,挨个求一求不好吗?」
邹秀华摇了摇头。
「你要真是想求,也该上进些。」
裴家是本地士族,裴林的曾祖可是当过官的,还不是小官。他的祖母、母亲和妻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要是这么继续拖遝懒散下去,他儿孙可就难了。
裴林道:「我和王县令不大对付,他嫌我话多,手里给钱还松。」
邹秀华无奈。
「王县令都迁走了七年,你别惦记他了。」
裴林心思浮动了一下,重新任官也未尝不可。但这念头很快被他打消了,他摇了摇头。
「我给阿雀和阿鸣拜拜吧,他们两个努努力,我这个做爹的岁数大了。」
友人恬不知耻,邹秀华笑了一声。
「你是个运气好的,两个孩子都出挑。」
「他们的课业我看过,再过十年,阿鸣就可以进京去试一试了。」
「阿雀也要在官宦人家好好挑挑,如此明珠,可不能白白糟践在了庸俗之辈手上,免得明珠蒙尘……」
裴林认真点了点头。
他虽然懒,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怕江涉不懂,一面走著,两个人还给他介绍起那鬼娘娘庙。
「鬼娘娘庙是曲县令两年前开始修的,也不知道他去山上看到了什么,回去就出了大力气。连那神像都是请人提前做了好几张画稿,在前朝的古画里翻了半天,生怕没有神妃仙子的气度,找了大匠精心刻出来。」
「上个月才刚盖好,他老人家点了第一根香。你猜怎么?」
江涉请教。
邹秀华心满意足,继续说:「曲县令家中有一位悍妻,性情很是暴躁,但等曲县令拜神回来,他妻子竟然一改当初,同他悔悟……」
裴林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诧异问道。
「这是鬼上身了吧?」
「什么鬼上身?」邹秀华瞪了他一眼,正色说:「好像是听说,县令夫人做了一个梦……」
江涉听著,感觉和鬼上身也没什么不同。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跑在前面,扭过头等他,舔著爪子的小小猫鬼。笑了一下。
鬼娘娘庙不远,不必让人兴师动众爬个泰山才能上去拜,就在山脚下一个地方,他们又走上几里路,也就到了。
小小庙宇,挤满了人。
江涉这么一看,香火很鼎盛。
裴林精神起来,自去买了两份香,给自己和邹秀华。他知道江兄不信这些,见到庙啊神啊从来是不拜的。
门口堵得很,光是挤进去,就让两人累出一脑袋汗。
江涉站在一个空处,这么远远打量那神像,县令果真用了心,这么看上去,神像女子仙姿飘然,气韵威严,正在打坐的模样。
腿边有几个相貌不同的孩子,就代表传说中鬼娘娘那些死去的孩儿。
同时,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鬼娘娘在上,在下裴林……」
「鬼娘娘在上,晚生邹文平,字秀华……」
江涉想起了刚才这两人一路上说的种种鬼娘娘灵验的传说,真是鬼神显灵了。他看著那神像,笑了笑。
看来梦鬼想通了呀。
一不留神的功夫,就在他身边的小小猫鬼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江涉站在原地,也没管,反正玩够了总会回来的。
不久后,他听到混在人堆里的小小声音。
「鬼娘娘~」
「你能不能,别让他死呀……」
江涉一顿,顺著看过去。
香客里有个极小的小孩,身形虚虚的,仰著小脑袋。她是神魂,没有实体,摸不著东西,也买不了香。就只能这样对著那女子神像说著话。
袅袅的青烟,从飘飘虚虚的小身子中穿过。
过了一会,妖怪终于许完了一通愿望,左右张望,观察情形。人依旧在原地,看著那卖香的庙祝,很老实,也没有动弹,一切如常。
妖怪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没有发现。
她飘到江涉面前,深吸一口气,一点都不紧张地说:「我、我去那边玩了,没有乱跑……」
江涉把这小妖怪抱起来,轻轻应了一声。
「你怎么啦?」妖怪不解。
「忽然有点想念你。」
「哦……」
又等了小半个钟头,裴林终于和一脸不耐烦的邹秀华出来,他心满意足。
「希望鬼娘娘真灵,我敬了高香呢……」
他给邹秀华买的香是便宜的,给自己买的香是最好最贵的,反正邹秀华随便念一念就起来了,也没多诚心,给他买那么贵的浪费。
邹秀华没忍住,又轻轻踹了他一脚,被裴林灵活躲过去。
「哼,我能被你踢到?早就防范著了。」
裴林得意洋洋,又说。
「江兄,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这附近村里出了个孩子,长得像小神仙似的,我远远见过一次,那叫一个俊气。」
「今年才十二三,已经会作诗了……」
「原本以为我兖州又出了个才俊,没想到那小神仙学道去了,现在不知钻进哪个山里。」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日光暖洋洋曝晒在身上,刺得让人眯起眼睛。
这是江涉在兖州的第十六年。
夏天的日光明亮而耀眼,树叶油亮葱郁,人物和美。
妖怪教著读书,大逞夫子威风,樊平的儿子学过了千字文,又开始学诗,学过了诗,开始读经义。
这就到某些妖怪的盲区了,只好连夜苦读。
江涉每次叫她早点睡觉,这小妖怪总是应下,夜里偷偷把书翻出来,仗著自己是妖怪,看书不需要点灯就能看字,偷偷学习。
确定懂了之后,第二天再云淡风轻,自信满满,指点学生。
教学相长,不外如是。
眼下很快长出了厚厚的黑眼圈。江涉偶尔问起,这小妖怪总能找到说辞,一会说夜里闹耗子,忙去了,一会说小力士们吵得她睡不著觉。
樊平的生意蒸蒸日上,鲤娘又得了个孩子。樊灯出嫁不久后有了身孕,是个女儿。
樊二老了,跌了一跤,腿脚变得有些不利索。
他经常去祁家,与禾娘说说话,顺便给舟哥儿上柱香。聊一聊小时候的事,也说说以后的日子。还笑说,祁舟要是现在活过来,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扫地,第二件事就是擦院子,保管把每一个缝隙,每个发丝大小的地方都擦的干干净净。
生死的间隔,往往就在老人的谈笑中,变得模糊。
年历纷飞,被风吹得哗哗直响,一张撕去一张,一本换下一本。
大概是梦鬼法力不够,江涉一年老过一年,脸上开始生出皱纹了。
这么过了五年,陈禾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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