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宝珠心不在焉地来到书肆,商人向她推销新作,她也没听进去,是等到签单子的时候,杨宝珠才骤然醒了神。
按照初一道长的说法。
他们上辈子就认识了。
上辈子,那是多久之前?
杨宝珠忍不住问了,得到一个天宝年的答复。她不知道那具体是天宝几年……不管几年,那起码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吧?
初一道长竟然活了这么久?
这算个什么事?
人还真有前生今世之说……那她母亲是不是已经投胎了?
杨宝珠的脑袋里乱成一团,又想到上辈子她竟然和初一道长成婚了,有点说不出来的古怪。
道士竟然也能娶妻生子,而且……
她家隔壁竟然就住著一个等著拍花子的道士!
书肆里请来的伙计清点著数目,又把这些书分门别类地放好,好奇往这边看了看。
他们那个始终没成婚的东家娘子,手上拿著一根毛笔,半天也没写下去。
脸像烧了一层云霞,眼睛亮得像是星光。
从这天以后,他们把话说开,初一干脆也就不再瞒著她,给她讲了一点上辈子的零星琐事,去过什么地方,又展示了自己学的没那么好的飞举之术。
要不是镇上颇为太平,最多也就是有几个毛贼,初一还想使用一下自己的剑法。可惜了,毛贼也无大过,实在没有非死不可的必要。
杨宝珠从故意不去隔壁,早起晚归忙自家生意。
到偶尔会在巷子里坐著歇歇脚,时不时能看到恰好出来的道人。
再到三五天去一趟隔壁。
再到每天去听故事,听他们修道是什么样子。
杨宝珠知道初一道长有个师父,有个小师姐。还有一个被称作是「先生」的什么人。
山上有白鸟,有猿猴,有生活在云海里的鱼。
山下有傩戏,有庙会,有很多很多热闹。
自从吃过药之后,杨掌柜的身体好了一点,不那么咳嗽了。
但他毕竟是个老人,书肆的生意几乎完全放下不管了,只听女儿偶尔在饭桌上说说,偶尔他去北市,看到自家书肆蒸蒸日上的,也就彻底放下了心。
过了八九年,本应该是贞元二十一年的时候,朝廷换了皇帝,天下改了年号,变成了永贞元年。第二年,又改了一次年号,叫元和。
也就是皇帝死后的第二年,元和元年。
这一年的三月,杨掌柜病得厉害了。
起初只是肚子疼,过了两天,疼得更厉害了,连忙请了郎中,镇上的大夫也看不懂这病,开了镇痛的方子,竟也不顶用。
他本就中年得子,女儿迟迟未嫁,自己却已经八十来岁了。
这么囫囵治了几天,手脚肿起来了,一按一个手印,人也开始喘不上气。
杨宝珠偷偷把那些药粉全都煎了。
父亲喝不下,喂多少药都顺著淌下去。
她勉强喂了几次,终于送下去几口。杨宝珠眉头始终蹙著,担忧看著病床上的老人。
县里请来的大夫,悄悄地和她说,到了这个岁数,没多少治的必要了。杨宝珠执拗地让他救,县里大夫叹了一口气,也只任由各种好药用著,把钱烧著。
杨掌柜死在半个月后。
那时候,镇上的桃花已经开得差不多了,该到了败了的时候,给后面的春光让出地方。
杨宝珠穿著孝衣,白麻布上落著细碎的花瓣,怔怔望著父亲。
大夫往边上让了让,看著她眼泪一直掉,叹了一口气,在旁边轻轻提醒。
「杨娘子,我们送一送吧。」
一墙之隔。
初一看著落在他身上的桃花花瓣,听著外面传来影影绰绰的哭声,叹了一口气。
此时,距离他搬到这个镇上,与杨家做邻居,已经快要四十年了。
他看了一会那残落的桃花,到底是没舍得让它落在地上沤肥,而是找来个罐子,小心翼翼捧著落花,把它们收起来。
隔壁安静了好几天。
又等了一个月。
院门被轻轻敲了敲,杨宝珠站在外面,打量这个再熟悉不过的院子。
比几个月之前瘦了。
初一轻轻出了一口气。
他偏了下头,没有直视对方,低头看著土粒上悉悉索索的蚂蚁,语气平缓而有礼。
「我云梦山的修行之法,向来只传给本脉弟子。不过,如果只是用来入门,倒也不用那么艰深。」
「我私下也写过一点,如今正好可以给你讲讲,不算是什么难懂的法门。」
道人坐在树下,杨宝珠站在一旁。桃树郁郁葱葱,碎光从叶片中筛下来,满身都是碎光。
香气浅淡,道人轻轻地说。
「首先,守一之法,万神本根。」
「根深神静,死之无门……」
……
……
送走一个闲来无聊想要算卦的闲汉,结束了一天的赚钱大计。
江涉照常收起钓竿,把上面挂著的好几条鱼放进水桶里,转身卖给在一旁直勾勾观望的几个钓鱼闲人。
这么多年,他们已经有了某种默契了。
江涉在这片出了名声,不仅算卦准,字写得好,每次必然能得来好多鱼。小鱼和鱼苗丢了送回水中,中等大小的被他当场一卖,大的回家自己煮著吃。
他生意做得也散漫,三五天出来一趟,让一直在这埋伏著他的人总也摸不清规律。
太阳太烈的时候,前一次这郎君不出来,后一次却出来了。
有一次遇上雨天,大雨的时候,有人说是看到这位坐在船上钓鱼,他们以为是高人就有这种妙趣,下回赶上下大雨,他们打著伞披著蓑衣等在附近。
人竟然没来。
真是个怪事,也真是个怪人。
有人想要跟到这先生的家里去,想要亲自登门拜访。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像是不清楚似的,脚自己就走错了路。稀里糊涂跟著走了几圈,好像又绕出了城。
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他们连这怪人住在哪个坊,是不是住在长安都不知道。
妖怪帮他提著砰砰直响的大木桶。
江涉看了一眼那蹦跳的大鱼,沉甸甸的,得有几十斤,猫夫子最近教书,很是勤苦。这妖怪年纪小小桃李就满天下,现在还时不时给蜀州那两条蛇写信。
这样也好,省得他催著读书了。
江涉接手过来,自己拎著木桶。
「我来吧。」
几只狐狸假装成狗,一声不吭,偷偷咽了咽口水,他们又有大鱼吃了。也不知道这水里养了多少大鱼,怎么钓也钓不完。
一人一猫四狐,踩著夕阳回城。
如今是傍晚,城门快要关闭了。来城里卖东西的摊贩和农家们要赶紧出城,到处踏青的王孙公子们,也要赶紧回城。
马蹄声一串串,锦衣的年轻人护著屏风后的女眷。洗衣的妇人也提著木桶加紧脚步回家。夕阳照著春草,映出道道金光。
和许多人一起挤著进城门的时候,江涉听到一声。
「乐天!这边!」
他偏头看过去,那是几个二三十岁的文官,穿著或青或绯的衣袍,也是要回城的样子。他们穿著官袍,还有的骑著马,路边的行人都往边上让了让。
他正打量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哎,道友……?」
「真是江道友啊!我还当是看错了呢……道友好啊,我们有好多年不见了吧。」
江涉看过去。
对方晒得黑黑亮亮的,咧著白牙。竟然是个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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