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手轻脚回到家里,又一路小心溜回房中,杨宝珠坐在自己的床上,松下一口气小声问婢女。
「父亲睡了吧?」
婢女面有难色,对她眨了眨眼睛拚命暗示,不敢开口。
杨宝珠心里一沉。
果然,在主仆两人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子女未归,做爹娘的怎么敢安心睡下?」
一个不高不瘦的苍苍身影推开了房门,杨掌柜望见缩头缩脑的女儿,没等对方说什么「我去给父亲抓药了」这种编排的话。
他叹了一口气。
「以后早点回来。」
「要出门去哪里,身边跟著下人,白天出去,晚上就不要乱走动了。」杨掌柜咳嗽了两下。「吃没吃晚饭?」
药罐里咕嘟嘟煮著药。
杨宝珠把初一道长给她的东西放进去了,里面是一些粉末,闻著一股药味,她轻轻拈了一点尝尝,微苦,尝不出药性,也不像是能把人吃死的样子,便干脆利落给她爹全都煎了。
杨掌柜让厨房给她留著点晚饭,厨娘就留了半个巴掌大小的面团,一直等著小娘子回来。
扯了一碗细面,下水一烧。
杨宝珠坐在桌前吃面,等著药煮好,盯著父亲再把药吃了。
杨掌柜被女儿看得不大自在,偏过头去,他对自家宝珠自然是没有什么重话可说的,看在眼里样样都好。
闷了闷气,只嘟囔著埋怨隔壁。
「那道士也真是的,三十年前搬过来的时候就说要教人学道,结果,自己还没找到徒弟,就知道祸害我女儿……」
三十年前。
杨宝珠心里忽地一跳。
她想到了自己的年岁,差不多是三十年前出生。又想到了对方奇奇怪怪的,说什么满岁,说什么三岁。
她甚至来不及劝阻父亲,他们只有一墙之隔,自家说的话,估计人家可能隐约听到几句。
杨宝珠愣了一会,接著,小声叫杨掌柜。
「爹。」
杨掌柜的埋怨声一停:「怎么了?」
杨宝珠拿著筷子,始终没夹碗里的面,她轻声问。
「你记不记得我三岁时候的事?三岁生辰那一天。」
杨掌柜迅速回忆,生辰可是孩子的大日子,他全都记在心里。
「这能不记得?那时候你才一点大,早上和你娘吵著要吃桃,你娘说寿桃都是老人吃的,不给你吃,你还哭了一场……」
他说的慢吞吞的,又是从头回忆,恨不能把当天的菜席回想出来。
杨宝珠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怀著一种紧绷而错愕的心理,始终没有催促父亲,任由对方慢慢絮叨。
「那天中午吃过饭,我和你娘正招呼客人,转过头的功夫,你就不见了。」
杨宝珠眨了眨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
药咕嘟嘟烧著,张掌柜继续说:「兵荒马乱求神拜佛地找了半个时辰,你娘都哭的不行了,一直怨我留你一个在这,整个人站也站不住,就快倒下去了。」
「后来,是你十二婶听到有小孩在哭,跟著找,看见你在隔壁道长的怀里。母子同心,也哇哇大哭呢。」
杨宝珠捏紧了筷子。
过了一会,她安静地问。
「是初一道长把我送回来的?」
「是他。」
杨掌柜点点头:「说是你在酒席里跑远了,他正好在旁边看到,就把你送回来了。这么看,这道士也做过一点好事……」
「别说,一到你娘怀里,你也不哭了,在那咧著嘴笑,泪珠还挂在脸蛋上。」
杨掌柜说完,奇怪一声。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杨宝珠放下筷子站起了身,低著头把煮好的药盛在一个小碗里,药汤澄澈,微微有点青黄,她垫著帕子把碗端过去。
「正好,药可以喝了。」
杨掌柜顿时苦下脸:「你在这惦记我呢……」
这一天晚上,杨掌柜心不甘情不愿喝了药,咳嗽终于好了不少,肺也跟著舒服了许多。
屋子里,一整夜没听见父亲的咳嗽声,杨宝珠睡在自己屋子里,安静看著上面的帐幔,绣著宝相小花。
帐顶挂著小小的香囊,是初一道长帮著调的。
杨宝珠偶然发现对方竟然还通一点医理,跟著学了两年,好歹能看懂自家长辈的病症,能看明白大夫给她爹开的都是什么药。
香气清清浅浅的。
杨宝珠一宿没有睡著。
第二天,她父亲很早就起来了,奇怪女儿怎么还没醒,问婢女说是还睡著,想著睡懒觉总比出家好,也没打算叫她起来。杨掌柜自己一个人吃过了早饭,等坊门一开就去书铺里忙活。
屋子里。
杨宝珠静静发了一夜呆。
初一道长为什么非要让她入道呢?
有缘有缘,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能让一个人狠心在个小镇里住下三十年。
而且,既然连她爹不想吃药的声音都能听到,昨天晚上的话,就算她有意放小声音,对方可能也听到了吧?
说起来,初一道长耳力如此之好,这快赶得上兔子了吧……
杨宝珠对著那香囊发了一会呆。
外面家里下人活动起来的脚步声,她都听到了。外边婢女走过来这边看了一会,她也知道。
过了一会,杨宝珠撑起上半身,把那挂了好多年的香囊取下来。
解开。
零陵香,茅香,槁本,桂皮,一点白檀屑。
里面又有一颗小小的,微苦的细碎药屑。和昨天晚上看到的那点药粉一模一样。
从父亲一整宿没有咳嗽来看,这应该是调和体质,保养身体的良药。
这样的东西,口服定然是比一日日闻著好,而且又不知道到底有多贵重……父亲咳嗽成疾,她从肺治到气,又治老人体虚,花了数不清的钱,杨宝珠最知道这样的好药有多珍贵。
为什么要放在给她的香囊里?
杨宝珠躲了几天,当不知道这个事。而那道人不知道听没听到,见到她一切如常打著招呼。
一日日就这么流走。
杨掌柜如常地给女儿催婚,又悄悄找合适匹配的男子帮女儿相看。
杨宝珠照常读著书,帮著打理自家生意,又时不时翻一些道书,医书。
初一道长还是那副样子。晨起练剑,晚上打坐,好像他家的床铺就是个摆设。
他们三天两天就能碰上面。
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凡数三十年如此度过。
第一个月,杨宝珠早上推门出去,正看到道人在巷子里穿过。
「初一道长好。」
「杨娘子安好。」道人对她点了下头。
第二个月,杨宝珠中午从自家书肆回来,撞上个不懂事的客人,染了一身墨,手掌都蹭黑了一点。
「初一道长无恙?」
「一切都好。」道人看到了,忍著不笑,却说:「杨娘子早些清洗。」
第三个月,杨宝珠从庙市回来,正是下午,碰上道人终于挪窝。
「道长何处去?」
「去买酒。」道人又谢她赠的干桃花。
直到有一天。
杨宝珠把那香囊收了起来,放在最深的柜子里,她让下人把她常穿的几件衣裳都洗了,被褥也换干净。
如此几天下来,那股淡淡的气味全然消散。
这一天正是上午。杨宝珠听说有商人又送了一批书,她爹岁数大了,精力不济,便常教儿女如何管家。最近一二年,书肆的事渐渐多是她做主了。
路上碰见了一个道士。
道人忽然叫住了她,拱手一礼,客客气气的。
「杨娘子怎么换了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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