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在天下间的什么地方，仰头总能看到月亮。
今夜明月亮惊人，淡淡清辉照向人间。
沐浴著这样的月光，胡玉感觉身体里气韵翻涌，几息之间，道行竟然又涨了几分。
她仰著头看，终于发现，在浩浩满月之外，竟然还有一弯弦月。
天上怎么会有两个月亮？
狐妖夫妇俩一下子惊诧不已。
今天是初四，新生的月亮如同一弯镰刀，也像田里的嫩芽，本不该圆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一直看著，那圆月竟然缺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急匆匆带著东西赶回升平坊，胡玉刚进门，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声音。
「该我了，该我了！」
「桀桀桀，看我天狗食日！」
「放屁，你是狗吗？」
「都差不多，那就是……」小辛喝多了，脑筋转了一会，「那就是天妖食月！」
满院子的妖怪们蹦厉害，围著那张纸团团转。
自从那月亮从纸上升出来之后，就不再颤动了，显很老实。又因为它们凑过去看，这帮妖怪很快发现一件好玩的事——
只要它们把纸上的月亮遮住一点，天上刚升起来的月亮，就会缺少一点。
好好玩啊！
发现这一点后，妖怪们玩不亦乐乎。
一窝老鼠精们喝了一点酒，甚至一改几十年的畏缩，忍不住跳到桌子上，嚷嚷著要表演天鼠食月，被一个可怕的妖怪一下按住了尾巴，顿时战战兢兢起来。
胡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那四个小狐狸崽就在表演「天狐食月」呢，兴奋至极。
「快，让我也玩玩，让我也玩玩，一会我娘就回来了……」
胡玉一下子失了惊慌，盯著她那倒霉孩子看。
胡平还在那扒拉著，脑袋拱进去，踮著后腿：「看我天狐吞月，哈哈哈哈……哎呦！」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关上了。
胡玉拧著他的耳朵，把这小狐狸拎下来，几只兴奋的狐狸崽看到爹娘回来了，立刻吓魂飞魄散，恢复了老实。
院子里的小妖怪可不怕狐狸精夫妻，叽叽喳喳说。
「你们回来啦？哎呀，好香的酒……」
「快来看看，这月亮是从我们宅子里飞出来的！厉害吧？」
「对啊，趁著先生还没醒，我们快点玩，不然一会就玩不成了！」还有妖怪催促他们。
胡玉这才知道，那月亮竟然是画出来的，低头盯著那纸上的圆圈看了半晌。
庭院里，已经是一片虚幻与真实交错的乐园。
这院子里的月光，比外面路上的更盛，更清亮。仿佛整个天地的月光，都轻柔洒在这里。
胡玉只是在院子里站一会，就感觉浑身轻松。她的明堂、洞房、泥丸、气府、鹊桥、重楼、鸠尾、绛宫、黄庭……顺次启开。
被月光一叩，毛窍八万四千，气宫三百八十四，悉数通达。
又抬头看天上的圆月……
她不由自主变成了原身。
「嗷呜——」
……
……
夜更深时。
江涉睡醒了。
一觉醒来，外面很多叽叽喳喳的声音，他推开门走过去，只见到庭院的月光分外明亮。
几只狐狸变成了原身，整整齐齐坐在树下，对月而拜。
月色纷纷，如同霜雪，披洒在这几只狐狸的身上。
胡玉和涂冰闭目，几只狐狸崽也变老实起来，和爹娘一起沐浴月华，感觉身上舒舒服服的，几乎都要陶醉了。
旁边的小桌还摆著好多吃食，有做好的鸡肉，有切薄的腊肉，有酒，有果子，几只小妖们吃不亦乐乎。它们还在议论。
「胡平他们怎么忽然用功起来了？」
「肯定是因为他们爹娘来了……」
「呼，那我可自己吃了！」
「哈哈哈！看我天妖吞月……」
几个小妖们张开小小的手，对著那张纸比划不同的手势，天上的月亮就开始变形怪状。一会像有个大狗把月亮吃了，一会像有个老鹰。
而在这小小宅子之外。
升平坊，整个长安城，甚至远处无数城郭，整片天地之间，同观此月。
不知多少夜里还没睡觉的人家推开窗子，又不知有多少望月的道士、僧侣抬起了头。深山中，无数妖鬼对月呼号，发出呜呜的风声。
……
江涉抬头，望天上看了一眼。
「原来是这样啊……」他轻轻说了一声。
他打量了一圈院子，某个说是要学术法的妖怪，已经变成了小猫，在桌上团成一团睡著了。几个小妖抱著酒坛喝酒，还有的在不亦乐乎地玩著纸上的月亮。
几只狐狸在这里拜月，看起来已经拜了有一会了。
江涉把目光落在胡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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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化形了几年的狐狸，已经看上去很像是人了，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人模样，看著比某个妖怪高了不少，闭著眼睛，头发是和毛发一样的白色。
已经几乎像是人了。
月光下，他一寸一寸完善著肉身，骨头归位，躯壳分明。
还有爪子和尾巴，没来及收回去。
江涉等了一会。
狐狸崽的后爪，也渐渐变成了人的脚。浑身灵韵在周遭徘徊不定，缓慢运化在尾巴上，又停了下来。
他还没有修行到，可以完全变化妖身的境地。
江涉收回了目光。
他抬手，将天上的月亮取了下来。
盈盈的清辉，一下映满了月光，照彻如同白昼。
几个正在玩的小小妖怪发现天上的月亮没了，一下子扭过脑袋。它们看见人的瞬间，顿时大惊失色。
先生醒了！
糟了，他们好像闯祸了……
小甲立刻从树上跳了下来。小辛放下努力变成大公鸡的手，心虚背在身后。小癸从好多酒菜和果子中抬起了头，腮帮子鼓鼓的。耗子精们连忙跳下桌子，抱著自己的尾巴一阵后怕。
赤刀将军明明没干什么坏事，也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接著，他才想起不对。
赤刀将军吐出一口气，重新挺起胸膛。
怪事，本将军心虚什么。他又没做错什么，就是跟著闻了闻酒气，这总不能也是错吧……
他努力把徘徊在脑袋里的十八层地狱，用力地抹下去。
江涉把月亮收回了袖子里，这院子一下子就没那么亮了，好像恢复了之前正常的样子，他们这才听到夏天的蝉鸣声，还有虫子躲在草丛里叫。
接著，江涉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
好多心虚的妖怪们一声不吭，往旁边让了让。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纸上那个圆圈立刻消失干净了。
世界万物，一切恢复如常。
这时候，才有几只妖怪扭扭捏捏地，站出来硬著头皮说话：「先、先生，我们知道错了……」
小辛也低下小脑袋，和自己的宝贝青鸟站在一起，认错说：「我们不是故意的……」
「我们就是，没想起来叫醒您。」耗子声音微弱。
「对，对，我们不是故意的！」
屏风精赶紧跟著附和。
皂荚树晃了晃叶子。
院子里的几只狐狸也吸饱了月华，从地上站起来。
胡玉和涂冰重新变成了人身，掸了掸衣上的灰尘，没想到自己下意识开始修炼起来了，了不少进益，让她现在都心惊，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胡玉还有些晕乎乎的，她行了一礼，说自己和丈夫可以一人再留一条尾巴给先生。
被江涉拒绝了。
他从袖子里中拿出当年胡公临走之前，送过来的狐狸尾巴，是可以用幻术，简单改变体貌的。
「我这已经有了一条，还是不必了。」
涂冰看了一眼树下的胡安，已经完全是个人的样子了，他又想了一个法子：「先生爱读书，要不我们夫妻把书肆留给您？」
这个提议还是被江涉拒绝了。
「我在长安待不了多久了。过些年，恐怕还要麻烦二位帮我照看一下这宅子。书肆就不用了。」
胡玉应下，又好问：
「先生要去什么地方？」
江涉往远处的东方望了一眼，仿佛听到了涛涛海浪声。
他轻轻答。
「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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