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没什么闲工夫陪王简驱邪,此时他信心十足,觉得已经找到了真正的修行之道。
他抱书苦读,足足钻研了几个月。
韩湘学得风雨无阻。
就算晚上下了瓢泼大雨,路上的水都流成河了,他却坚持要去书院找夫子借书读书,让夫子们惊呆又动容,没想到世上竟然有如此好学的学生。
韩湘这样的学生,有古之学子风范。
这样的人要是考不中进士,是他们作为夫子的疏漏啊!
每天晚上,韩湘还拿著王简那十几本破书,点了个油灯翻来翻去。王简十分不理解,都是已经看过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人在翻什么。
半年下来,他日日听著同窗的翻书声,坐立难安,也跟著爬起来夜读,争取在学里早日追上他。
很快,他眼下就青黑一片,人也瘦了一大圈。
消瘦的王简,摇摇晃晃推开韩湘的门,语重心长说。
「韩湘,我觉得这样不行。」
韩湘放下书。
这半年来,他已经把这么多书记在心里,尤其是丹丘子写的那些书信,虽然文辞简白,可能没有什么学习诗韵上的必要,但从修道的角度,还能看出不少东西。
他点了点头。
「是不能这样了。」
王简一喜,就开始倾泻自己准备好的劝说:「我就说,你才十五,过了今冬,也才十六,哪里至于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还是多注意身子,再晚几年……」
在他说的时候,韩湘开口。
「我看丹丘子的书信上有记载,他们曾经跳过一口井,从这里去过了龙宫,还吃到了龙宫的宴席。」
王简愣了一下,劝他晚几年考科举的话被生生咽进肚子里。
元丹丘道长写的那些东西,还能是真的?他可都是当话本看的!
甚至也没看完,这东西对学诗没多大益处,还贵,要看,不如看李太白写的部分。
他下意识问:「你想干什么?」
韩湘道:「长安有万家井。」
王简一下子白了脸,他看著疯了一样的韩湘。
「你也不怕被淹死?!」
「我看就是元丹丘与李白当时喝醉了,跌到一口井里,他们运道好,估计没把自己摔死,那口井可能是枯的……这才写进信里给好友吹嘘。」
韩湘却已经若有所思。
「当然不会直接跳下去,我现在身上没有道行,恐怕跳下去就是个淹死。」
月色下,韩湘说得很肯定:「但你看,这么多井,恐怕与传说中的龙宫,甚至几千里外的东海是相通的。」
王简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是想……」
只听韩湘道:「既然水与水相连,水井之中定然有许多龙宫的宝物。丹丘子不是写了么,他们喝了酒水,可以让凡人到死都不生病。」
「又有古书记载,有人曾经在地里发现了了一样东西,类人手,色微红,烹而食之,齿发再生,力壮貌少。」
韩湘目光灼灼。
「成仙之道,就在其中矣!」
王简愣得说不出话,他直直看著韩湘,只觉得驱邪都不一定有用了。
元丹丘真害人啊!
第二天开始,韩湘就不再去书院读书了。
他已经把那么多卷书全都记在了心里,又仔细推理过一番,让王简帮他还给师长。
大家起初以为他是病了,后来三五天不见人来,夫子们叫来王简问话。
一问才知道。
原来不是病了,是疯了。
书院里有热心的夫子帮著他请了两回郎中,治不好这脑子里的病症,又亲自登门劝了两回,连人影子都没见到。
只好由著他像之前那样,一日日不来学里,十分痛惜。
韩湘却觉得精神奕奕。
他买了钓竿,又买了一个木桶,除了每个月初一十五有庙会或者科仪的时候去玄都观蹲一蹲那两位老道长,期望能没准被收入门墙。
其他的日子,他就拿著新买的东西,一口口井这么找过去。
……
……
「听说了没有?」
江涉坐在小摊前吃著饽饦,同时等著另一个摊主的烤肉。
长安的摊主们已经换过了一批,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一批摊主的子孙,看著是有些像的。
如今已经是半上午,过了大伙吃早食的时间,摊主颇闲,就和唯一一个客人说话。
「有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听说还是个读书人,没准是家里哪个亲朋好友死在井里了,害得他一口井一口井地捞过去。」
江涉问:「有这事?」
「那还能有假?」有人捧场,摊主说得更热闹了。
「那后生也怪可怜,人懂礼得很,要是有婆子姑子要挑水洗菜,他就往边上让让,免得自己碍事。也不知道家里人死了多久,我估计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晓得,难怪人都跟疯魔了似的。」
摊主说著,抬手一指。
「客官您看,就在那边的水井口。」
摊主又想了想,狐疑道:「不过我好像听我太祖宗说过,她老人家稀里糊涂的,说那口井死过好几个人,又说死的人又活回来了……算了,老人家说的话,当不得真。」
江涉想到了什么,没有接话。
他向对方手指著的地方看过去。
那是一口很旧的水井了,升平坊有三成人,祖祖辈辈就吃这口井水。
水井旁边,依旧是有一棵树,还有好几个婆子媳妇在说话洗衣择菜,有老汉在逗狗。甚至还有个货郎在那边卖货,被一群孩子围著。
天底下的水井附近,好像都是这样。
一个年轻人蹲在井边,一次次无休无止地打水,他打完水,就往木桶里看了一眼,见到里面清亮亮的,就扭头倒回去,重新打。
猫儿也盯著他看。
韩湘已经在升平坊停留半个月了。
坊内有几十口井,深浅不一,有的又苦又涩一股怪味。这处是人喝最多的。
半个月时间,足够他成为升平坊的热门人物,这段时间,坊里的人做工闲下来,或者晚上夫妻间关起门说话,都有这个年轻人。
江涉坐在远处摊前,吃著饽饦。
远处的碎话声,被细风带过来,声音清楚。
「小郎君啊,你家里有什么人?」
「我爹,我娘,我叔祖父,另外还有别房的兄弟姐妹。我下边还有一个弟弟。」
「哎呦,那郎君来我们这是要捞什么,也怪可怜的……」
韩湘不知所以,一边拉著绳索一边说:「升平坊是李太白与丹丘子生前住过多年的地方。他们非但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诗人,丹丘子更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李白是个谁?皇帝他亲戚?」
「非也,他们……」
话音忽然一顿,有水花迸溅上来。
韩湘子屏住呼吸,紧张地提起木桶,看那水井里提出来的一块似肉非肉的东西,分外晶莹,泛著微微的青色。
绳子一点点上拽,他抱住了木桶,连那奇异的肉芝连带井水一起抬下来。
韩湘子凑近仔细闻了闻,这东西生在水中,却没有一点腥气,也没有什么怪味,看著像是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块石头。
定然是非凡之物。
嵩山叟入大井吃龙穴石髓是这样,偶尔有传闻说有古时候农夫吃了肉芝,也是这样。
果然,真遇见了。
远处。
江涉拿著筷子远远瞧过去,听著年轻人回答的话声,又在心里算了算。
面色渐渐古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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