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盏灯火，渐渐被点起来了。
整个东市，先是从远处传来一点细细碎碎的声音，接著，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很快，就变成了明目张胆，甚至有些故意的尖声。
无数声音在几人身边环绕。
「看那几个家伙！」
「长得人模人样的……」
「他们怎么连个傩面都不戴……不会就是人吧？」
有个妖怪从远处念了一句，立刻！整个脑袋从数丈外冲了过来，宽大的耳朵在空中拍飞。惊悚的头颅对上几人的面孔。
王简头发都竖起来了，陈三险些立刻昏过去，就连韩湘都浑身一个激灵。
那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妖怪，只有一个脑袋，耳朵生的极大，像是羽翼。头颅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端详。
「真是个人！」
四面八方的灯火里，立刻传来了很多尖尖细细的笑声。
「落头民！小心脑袋丢了！」
「哎呀，一、二、三……五个人，怎么还有头驴子？这回可热闹了！」
「卖肉喽——又香又美的肉汤——」
有个相貌姣好的贩子，从灯火中走出来，吃力地推著一口大锅，又擦了擦汗往下面添柴。
贩子热情招呼著他们。
「过来吃肉啊！」
他旁边正在烧著的大锅里，飘来一股肉香，那贩子还拿著长勺在里面搅动了一下，香气更浓郁了。韩湘几人仔细闻一闻，有点像兔子肉似的。
几个学子身子都僵了，刚看见一个脑袋飞了出来，立刻就有个贩子热情招呼他们，他们加紧脚步，继续向灯火最盛的地方走去。
无数细碎的话声，被他们撞在身后。
「真不经逗，竟然就这么走了！」
「他那驴子美得很，我看驴摊主肯定中意……」
「他要配种？」
「哪能啊，人家有个孙子，资质不行没能入道，已经两岁了，还没相看好人家。也不知道这驴子是公的还是母的……你没看见它刚才的眼神，跟有灵性似的……」
驴子拽著陈三郎，走得更快了，几乎像是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说话的那个老鬼一看，更替驴摊主惋惜了。
陈三郎抱著驴子，跑得更快了。
他大哥遇见了歹人，才遭遇这种意外，可千万不能配给一头公驴啊！！！
几人的心砰砰直跳。
「这几个少年人还怪年轻的，看著鲜嫩……」
「远远就闻到一股人味！」
「他们胆子真大……」
「哎，你看那个矮的，感觉像是要哭了……哎呀，怎么还抱著驴哭，可怜兮兮的，一股人味……」
陈三郎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就看到一个傩面顶在自己面前，戴著面具的妖鬼身形虚虚，在夜色和一片灯火中，看得有点不清晰。
这鬼戴著一耙歪歪扭扭的傩面，但完全遮盖不住自己的脑袋，它的头生得极大，以至于这傩面小得有点可笑。
陈三郎呆了呆。
就看那脑袋很大的鬼，又嗅了嗅，虚虚摸了下那驴子的脑袋，喃喃说。
「一股人味……」
陈三郎呆了一会，扑通跪在那个鬼面前，把他们一整天的经历说了一遍，又说自己二哥变成了驴子，请它们救一救。另外几人七嘴八舌补充。
大头鬼有些犯难。
它看那书生崩溃地坐在地上，抱著驴子直哭。而那驴子也像真有灵性，低头，缓慢地舔掉书生脸上的眼泪。
大头鬼仔细想了想。
它也没有办法。
它只是一只鬼而已，有点不多的道行，就连这几个人都触碰不到。阴阳有别，不外如是。
陈三郎还在嚎啕大哭。
这一天对他来说跌宕起伏，又见到了那么多妖怪。凡人闯入了妖鬼的乐园，生者徘徊在亡者的欢乐场。他心里害怕得很。
要是二哥变不回来怎么办？
一生一世是头驴子，他爹娘要怎么接受？这要让他怎么接受？
他二哥过几年要去考进士的，前程该怎么办？
陈三郎越想越怕，哭得不能自已。
大头鬼戴著那歪歪扭扭的傩面，站在这几个凡人面前。夜色笼罩四周，灯火在不远处粼粼点亮，像是一片妖异的乐园。
它为难地看了一会。
接著，大头鬼很慢，有些迟缓地说。
「那，我们去见锺馗大神吧。」
……
……
五人跌跌撞撞去了锺馗庙，点了庙里白天没拜完的香火，烟气袅袅茫茫，陈三郎跪在地上翻来倒去地诉说，求锺馗保佑。
不久。
一阵淡淡的赤色烟气，从威严的神像中跃了出来。
大头鬼连忙恭敬行礼。
赵季和与王简，还在低头安慰著陈三郎，一旁的韩湘却注意到大头鬼的变化，心中一顿。
他也行了一礼。
威严的神身，居高临下看了一眼下面的几个书生，闪过一瞬，刹那间飘了出去。
大头鬼恭恭敬敬，一直等到四处再也没有神祇，他才松开心神，重新抬起了巨大的笨重的脑袋。
「呼……」
它吐出一口气。
大头鬼看那还在大哭的年轻人，笨重的脑袋努力想了想，安慰他们。
「锺馗大、大神，已经知道了。」
「一、一会，就会解决。」
韩湘低头看了一眼陈三郎，人快哭昏过去了，他只好替陈三郎和陈二郎谢过对方。
大头鬼微微一顿，竟然很有些不好意思。
小小的傩面之下，他虚虚黑黑的魂身微微有点发红，好在也没人看清楚，大头鬼磕绊说：
「没、没什么。」
它从有神智以来，帮过不少在晚上走失的孩子，哇哇哭的多，和它道谢的少，像是这么郑重道谢的就更少了。
陈三郎也从地上爬起来，连声道谢，要不是对方是鬼，他都想抱紧对方表达谢意，大头鬼的声音也就更磕绊了。
它结结巴巴和这几个凡人说了下东市。
「你们怎么想到闯进这里头来了？晚上这里可不太平。」
「下次小心一点。」
「仙道？」
「这我可不知道。」
「你问胡公？胡公是修行有成的大妖了，出身北邙，可不是我们这种小精小怪能比上的。我也、也有几年没见过他了……」
「修行之法，唔，倒是见过一个骑著驴子的老人家，叫张果老，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
「神仙？」
「我听胡公说过，长安住著一个神仙，不过从来都没见过。」
夜色下，庙宇的神像前点著几个灯烛。
这已经是很老很有年头的庙了，是开元天宝年间，大唐最繁盛时候修建起来的。到处漆金嵌翠，幽深的琉璃瓦照著威严的神像，恢弘盛大。
身处其中，就像是身处在一场幽远的梦中。
他们几人牵著驴子，竟然就这么在锺馗庙里，跟一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鬼聊了起来。
烛火摇摇晃晃。
说起前朝的旧事，大头鬼记得不是很清楚。又问要怎么修道，大头鬼更是稀里糊涂踏入道途的，它知道最多的，是东市相关的事。
于是和几个倒霉的书生介绍起来。
「夜路还、还是不走这边的好，前几年死人多，晚上阴气重……夜市？这个应该没事。」
「你们没吃讹兽卖的肉吧？」
得到回复之后，大头鬼松了一口气：「那好……没吃就好。」
怕几个书生担忧，它还笨拙地安慰了几句。
正艰难缓慢地说著。
韩湘忽然抬起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大头鬼有些局促，没想到会得到这个问题，身子不自在地扭了扭，好在有傩面遮著他的脸。
「我……我，我记不清了，大伙都管我叫大头鬼，因为脑袋生得大。你叫什么都行，叫我黑大头也行，反正我脑袋大。」
韩湘从荷包里拿出钱，买了香火，蘸满了微弱的火油，在大头鬼不解的目光中点亮。
淡淡的香火飘出来，一道道。
「你是要和锺馗大神道谢……」大头鬼恍然大悟了。
韩湘却没有把香插在香炉里，而是转过身，正对著给他解释香火该怎么用的大头鬼。他仔仔细细，拜了拜。
「大头鬼。」
「黑大头。」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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